《浊酒》是柳

76、第76章 幌子 落鹰峡

　　落鹰峡这一关虽已过去，可城中还不知有何等圈套等着他们去钻。

　　军营大帐内，文怀英坦然道：“可惜那吴华，原先也是同师父把酒言欢的战友，此刻又怎……”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杨景之却仍是一副乐观模样，仿佛天塌了他都有办法拦上一拦：“即使这些日子得来的情报不能用了，好歹我们摸清了城中构造。至于那位吴城主，阿离想必在多日的亲密接触下，也能摸到些可用的破绽吧？”

　　他笑意浓烈，刻意加重的“亲密”二字，让曲离后背发凉。重逢的喜悦令他将心虚抛诸脑后，此刻却悉数翻涌，死而复生。

　　可此时不是说软话认错的时候，曲离递过去一个求饶的眼神。茗钰笑着替二人打破僵局，接过话头：“吴华这人本无破绽。但栖梧楼查得，天京那位来客多年前也曾来过一次云川。当年同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巫寨的覆灭。”

　　巫寨一事，曲离仅凭残存的记忆，只知与朝廷脱不了干系。正因如此，他起初才怀着报仇的心思，借曲笙声所委派的任务为伪装去接近杨景之。可若非今日与杨景之、文怀英共坐于此，他永远也想不到，那一面面象征着朝堂的旗帜，也不过是被他人利用着招摇过市的幌子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综合鸮和栖梧楼的情报，这二人想必与此事有着不可开脱的关系，而这也很有可能是吴华倒戈的原因。”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曲离垂着眼，耳中回响着“巫寨覆灭”四字，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再次翻涌。他情绪的变化被藏得很熨帖，连杨景之都未曾察觉。

　　“巫寨……”文怀英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当年那桩事，朝廷对外只称是清剿妖邪，实则到底如何，没人体察虚实。若吴华真与此有关，那他倒向张固文，便不只是受制于人，更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更是心中有鬼，不得不从。”杨景之替他说完，折扇轻敲掌心，“有意思。堂堂边城守将，若真与灭寨之事有涉，这些年能坐得安稳，怕是没少给天京、给张固文递好处。”

　　“张固文便是拿住了这个把柄。”茗钰接口，“栖梧楼查到的消息是，当年天京那位来客——也就是如今张固文派来的亲信——曾密会吴华三次。此后不久，巫寨便出事了。”

　　曲离终于抬起头，声音微哑：“所以吴华不只是受命行事，他本就是局中人。”

　　杨景之察觉到曲离的低落，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未当众多言，只开始留心观察令他情绪变化的原因。他简言道：“如此一来，他如今与张固文绑在一处，便不是简单受胁迫，而是巫寨之事的共犯。这种人，最怕的便是旧事重提。”

　　“王爷的意思是……”流云试探着问。

　　杨景之方才刻意再次提到巫寨，他能察觉曲离眼神一瞬的凝重。结合自己对曲离身世的一点了解，他大胆猜测道：“巫寨虽灭，但未必真的人人皆亡。”

　　果然，曲离惊愕地抬头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瞬间，杨景之知道自己猜对了。可其他人依旧不明所以。

　　杨景之没有真的把火引到曲离身上，反而说道：“若让吴华知晓，当年寨中尚有活口，你们猜，他会如何？”

　　文怀英抚掌而笑：“妙啊！这便是攻心为上。无需我们动手，只消让他自乱阵脚。”

　　“可我们怎么找到活口？又如何让他知晓？”晦明皱眉，“总不能我们敲锣打鼓地去喊、去找。”

　　杨景之唇角微扬，那笑意里透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找人，我自有办法。”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指尖点在云川城的位置：“至于天京贵客，吴华如今最大的倚仗，便是张固文。若让那位贵客以为吴华与巫寨旧事有更深牵连，甚至以为吴华有意另寻出路，你们说，张固文还会信他吗？”

　　“借刀杀人。”文怀英点头，“妙。只是如何让那贵客生出这等疑虑？”

　　杨景之没直接回答，反倒卖了个关子：“师兄不必挂心，此事交由我办便是。”

　　帐内又静了片刻。文怀英看看杨景之，又看看垂眸不语的曲离，轻咳一声：“那先做如此打算……我去巡视防务，你们……也歇歇，天亮后怕还有硬仗。”

　　说罢，他带着晦明流云等人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杨景之与曲离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在一处。

　　曲离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王爷方才……是故意提起巫寨的。”

　　“嗯。”杨景之坦然承认，走回他身边，并未落座，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他，“有些事，你不肯说，我也只好猜了。”

　　曲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杨景之抬手按住了肩。

　　“我不问你当年如何逃出来的，也不问你这些年记着多少。”杨景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敲在曲离心上，“我只问你——若有机会亲手了结这段旧事，你可愿？”

　　曲离猛地抬头，撞进杨景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他熟悉的温柔、果决，还有一种他不敢深想的纵容。

　　“王爷的意思是……”

　　“吴华若真与巫寨覆灭有关，那他便不只是张固文的棋子，更是你的仇人。”杨景之俯下身，与他平视，“我不替你做决定。但无论你选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他言语正经而虔诚，正如前些日子曲离对杨景之的剖白一般。

　　烛火爆出一声轻响，仿佛是为曲离眼中泪水落下打出的鼓点。杨景之抬手轻轻替他拂去泪水，又在他面上落下一吻。

　　曲离弯起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释然：“王爷这般纵容，不怕我把天捅个窟窿？”

　　“捅了便捅了。”杨景之浑不在意，“我替你补上便是。”

　　曲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将额头抵在杨景之肩上，闷声道：“洛浦，你别对我这样好……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杨景之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里带着笑意，“我乐意给，你接着便是。”

　　外头传来战马的嘶鸣与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远处还有未散尽的硝烟气息。而帐内，二人就着那盏微弱的烛火，渐渐偎在一处，再无言语，唯呼吸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