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是柳

74、第74章 暗涌 曲离在

　　曲离在房中坐立难安，每一刻皆是煎熬。他恨不能立时扯了这身装扮，冲到悦来客栈，跪在杨景之面前说个分明。但残存的理智提醒他，此刻冲动行事，不仅可能暴露身份，更会打乱他们探查云川的全盘计划。

　　就在他焦灼万分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是茗钰。

　　她闪身进来，面色沉静。她将一张揉成小团的字条递给曲离，低声道：“流云方才冒险递来的消息，只让我转交于你。”

　　曲离急忙展开，上头是杨景之熟悉的字迹：“容后再听你辩驳。大局为重，切莫妄动。”

　　寥寥数语，却奇异地抚平了曲离的焦灼。他终于能静下心来端坐，但紧蹙的眉头依旧暴露了他心中的七上八下。

　　茗钰知今夜多半无需再助他冒险，问了句：“那我们接下来如何？”

　　“抓住机会，设法从城主那儿再探得只言片语。”

　　另一边，城主府。

　　吴华送走天京而来的“贵客”后，对着身边亲信长叹：“我在这边陲守了二十年，到头来却要将刀口朝向自己人，真是可笑。”

　　那亲信不解：“那咱们不听命便是了？”

　　“不可。”他再次叹息，“我有把柄在他手中，岂能不从。况且因着此事，城中已不太平，若叫人知晓此事与我有关，我又当如何？”

　　“巫寨的人都死绝了，您怕什么……”

　　“胡说！旁的且不论，当年嫁入宫中的那位巫女自宫中凭空消失，我绝不信她已陨落。此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必须烂在肚子里……”他看着手中刚刚接到的兵符调令，终是下定了决心。

　　次日，夜幕降临，华灯再上。城主再度踏入揽月阁，指名要曲烟姑娘作陪。

　　厢房内，熏香袅袅，酒菜精致。城主今日似乎兴致颇高，大笑着赞赏：“曲烟姑娘昨日在彩车之上，真是风华绝代，令满城生辉啊。”

　　曲离微微垂首，做出羞怯模样：“大人取笑了。不过是鸨母安排，抛头露面，心中实在忐忑。幸得城中太平，方能有此虚热闹。”

　　吴华果然受用，饮尽杯中酒：“姑娘是明白人。这世道，求个‘太平’已是不易。云川地处边陲，历来多事。本官在此为父母官，如履薄冰，无非是想保一方百姓，能睡个安稳觉罢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不饮，目光似透过杯中清液望向别处：“就说这些时日，有些宵小借故生事，不过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怨，被有心人翻出来，搅得人心惶惶，也怕被歹人利用，本官不得已，才多加了些巡防人手，惊扰了百姓。”

　　昨日吴华已提过“陈年旧账”，曲离也刻意向楼中姑娘打探过。说是当年巫寨被焚毁后的地界成了乱葬岗，近日却频出阴祟传言，称是巫寨亡魂要来索命。

　　曲离听后心下不屑：最好当真如此。

　　而此刻吴华的话，更坐实了他昨日打探的传闻。他适时露出同情与仰慕交织的神色：“大人辛苦了。妾身虽不懂政务，但也知大人能稳住局面，便是百姓之福。只是……”他欲言又止，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忧虑，“昨日我也听楼中姐妹说起，城中近日尽是闹鬼传闻，确实教人心慌呀。”

　　“姑娘莫怕。”若论闹鬼，没人比吴华更知其中“天机”，但他自不会吐露隐情，只含糊道：“哪来天灾，不过人祸。本官已收到天京明确指令，对此等祸乱根源，当以雷霆手段，彻底拔除，以绝后患。不过是些天京而来的鼠辈，尚未抵达便叫手下人滋事。本官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收网，保境安民……”

　　吴华说到此处，似觉言多，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开始谈论诗词歌赋，仿佛方才只是一番寻常的政务感慨。

　　曲离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天京而来”四字令他神经紧绷——若说近日将抵达的，除去文怀英，他不作他想。

　　此次会面，吴华虽未吐露太多内情，但看似闲聊中透露出的信息，似乎也能勾勒出整个阴谋的轮廓：天京下令，他来执行，借清除“阴祟”背后之人的名义，在关键地点设伏，意图将文怀英所部一举吞灭。吴华此人，心思深沉，言语谨慎，却也在这种“坦荡”的诉苦与表功中，不自觉地泄露了最关键的谋划框架。

　　吴华并未久留，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起身离去。曲离立刻将今夜所获情报，结合近日所得信息，以最快速度通过隐秘渠道送回了悦来客栈。

　　杨景之接到讯息后，亦是神色严峻。

　　“吴华比预想的更狡猾，但也更自负。”杨景之拿着手中字条对晦明道，“他将清除行动与军事埋伏，皆包装在‘保境安民’与‘执行上令’的外衣下，即便被人听去，亦可辩解为政务讨论。他收网的时机，恐怕正是师兄大军抵达之时。我们得告知他们。”

　　“我去报信。”流云自荐。

　　“通知文将军，加大前方斥候侦查力度，尤其关注云川城外所有险要隘口的地形与可疑动静。”

　　待安排好晦明与流云各自事务，房间里重归安静，杨景之重新坐回桌前，捻起信笺，将方才偷偷藏起的第二张字纸缓缓展开。

　　“洛浦莫气。待来日相见，我任君发落。”

　　为免打草惊蛇，曲离仍留在揽月阁，同时亦想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另一边，杨景之与文怀英也在筹谋反制之策。

　　文怀英在营中展开云川附近地图，手持流云带来的密信，同军师商议：“若说适合设伏、又是我军自天京必经之地，恐怕便是此处了。”他指尖点在“落鹰峡”，“大军若经此道，遇伏则首尾不能相顾。明日巳时……算算时辰，正是先锋部队可能抵达之际。”

　　“要不我们缓行？再思对策？”流云道。

　　“不可。一则我们离京已多日，京中情形未明，最好能尽快驰援。二则眼看将达却莫名放缓行军，恐令吴华察觉，反倒害了城中那几人。”

　　“那我们提前在落鹰峡设反埋伏？”军师道。

　　文怀英沉吟片刻，摇头：“不妥。落鹰峡地势险要，若提前布防，极易打草惊蛇。若成硬碰硬，我方胜算亦不大。”

　　“那该如何？”流云急问。

　　文怀英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从“落鹰峡”移向周边，最终停在一条蜿蜒的、几乎被标注遗忘的小径上。

　　“我们不进落鹰峡。”他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绕过去。”

　　“绕过去？”军师俯身细看，“将军指的是……这条小道？可此路极为险峻，近乎废弃，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行啊。”

　　“非是全军皆走。”文怀英直起身，语气沉稳，“毕竟落鹰峡也不过是猜测，但既然我们能猜到，他们亦会料到我等能猜到。不如……奇兵天降。”

　　“大军前锋，依旧开赴落鹰峡方向，旌旗招展，做出急行军姿态。但峡谷中视线不佳，我们放缓实际速度，拉长队伍，并在队中多设虚旗、马上扎草人，伪装成主力仍在的假象。”

　　军师眼睛一亮：“虚张声势，吸引对方注意？”

　　“正是。而真正的精锐主力，则由我亲率，趁夜色掩护，轻装简从，秘密转走小道。此路虽险，却可直插云川城西南侧后，避开落鹰峡天险。”文怀英顿了顿，“同时，需派一支行动迅捷的小队，人数不必多，但务必是军中顶尖好手，由沉岳与你带队。”

　　“你们提前潜入落鹰峡两侧山林，但非为设伏，而是观察、标记、干扰。”文怀英眼神锐利，“摸清对方埋伏的具体位置、人数、兵器配置。若有机会，可制造些许‘意外’，令他们疑神疑鬼，但切记不可正面交锋。你们的任务是搅乱其判断，拖延他们发现我军主力绕道的时间。”

　　军师抚须沉吟：“此计可行。但那处小道多年未用，路况不明，大军夜间通行风险极高。且若对方在云川城侧后亦有布置……”

　　“风险自然有。”文怀英坦然道，“但比起一头扎进落鹰峡的布袋阵，此路至少握有一线主动。至于云川城侧后……”他眼中寒芒一闪，“景之既在城中，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吴华将全部力量投入此战。城内必有变故，或可为我们创造机会。”

　　“若此计能成，我们便可化被动为主动，转换局面，再图攻取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