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是柳

73、第73章 潜入 曲离与

　　曲离与茗钰再次汇合，已是当日傍晚。

　　二人在城中并未探得太多有用讯息，唯一算得上线索的，是听闻如今的云川城主吴华生性好色，日日流连花街。

　　“要不咱们去堵他？”曲离撑着下巴，望着窗外渐次亮起、集中在城东方向的暧昧灯火，语气百无聊赖。

　　茗钰知他说的是气话，笑了笑没接茬，指尖蘸着茶水在粗糙木桌上划写：“硬闯或当街拦截皆不可行，动静太大，且城主身边必有护卫。不过这花街……或是一条路子。”

　　曲离挑眉看她。

　　茗钰抬眸，目光在曲离那张即便易容后仍难掩精致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城主既好此道，新鲜出色的‘美人’便是最好的敲门砖。寻常探子难以近身，但若是花楼里新来的、备受追捧的姑娘……”

　　曲离瞬间明了其意，瞳孔微缩，下意识想反驳，理智却迅速压过了那点别扭。这确是混入城主身边最直接、也最易降低戒备的法子。他只是……对再次扮回女装，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那曾是他对他欺骗的开端，亦是他无数伪装中最熟练、却最不愿提及的一种。

　　“不能让王爷知道……我需要如何做？”他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地问。

　　茗钰眼中掠过笑意，点头表示答应又低声道：“我来安排。栖梧楼在云川亦有暗线，与其中一家较大的‘揽月阁’有些香火情。为你造个合宜身份不难。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你需牢记，此番只为探查，切勿意气用事，也……护好自己。城主非庸碌之辈，能在西南边陲坐稳位置，必有城府。”

　　当夜，在揽月阁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内，曲离再次装扮起来。茗钰亲手为他梳妆，手法娴熟。褪去劲装的曲离换上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烟霞色罗裙，镜中人竟是我见犹怜，风情暗蕴。

　　“我们阿离打扮起来真是好看，怪不得连摄政王也要为你倾心。”

　　这话说得曲离颊侧飞红。他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属于曲离的锐利与挣扎已被妥帖收起，只余下一片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好奇与怯生的柔顺。

　　他化名“曲烟”，身份是家道中落、辗转流离至云川投亲不遇的孤女，不得已卖身入阁，暂为饮妓。

　　不过五日，“揽月阁曲烟姑娘”便成了云川城中风靡一时的“景致”。也如愿吸引了城主吴华的注意。

　　吴华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确有几分儒雅气度，但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示他并非只知风月的庸碌之辈。他对“曲烟”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连续数日包下场子，只让她陪坐斟酒，闲谈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举止倒还算守礼，只是目光时常流连在曲烟低垂的眉眼与纤细的手指上。

　　对此，曲离轻车熟路，甚至还有闲暇忆起自己与杨景之初见时，在天京城中的那些瞬间。

　　转眼小半月未见，不知他近日可好。

　　曲离一面在心中念着心上人，一面扮演着安静倾听、偶作细声回应的愁绪孤女。他小心翼翼地套话，从边城气候谈及民生艰难，再隐晦引向近来“不太平”的传闻。吴华似乎颇为享受这种“红袖添香”的倾诉感，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些。

　　“姑娘不必忧心，”吴华把玩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掌控一切的随意，“不过是一些宵小之辈，借着旧事由头，想搅乱地方，捞些好处罢了。本官已加派兵马，严加巡防，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话锋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总有些不识时务的，或是被外人蛊惑，妄图翻些陈年旧账。本官治下，容不得这些。”

　　“旧账？”曲离适时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一丝惧意，“那是怎样的旧账，竟惹出这般风波？”

　　吴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些许多年前的无头公案，早该尘封了。如今却有人想借题发挥……哼。”他及时收住话头，转而笑道，“罢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莫要污了姑娘耳朵。来，陪本官再饮一杯。”

　　尽管他语焉不详，但“旧案”“借题发挥”这几个词，已足够曲离与茗钰拼凑出些许轮廓。结合先前查探，几乎可断定，云川之事确有旧怨根基，且被有心人利用，似可作为挑起“暴乱”的借口与掩护，真实目的或许更深。

　　至于这位城主，即便不是主谋，也定然知情，甚或是执行者之一。

　　就在曲离欲寻机会，探听更多关于“外来人”或具体部署时，揽月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较平日更喧闹的声响，隐约夹杂整齐步伐与甲胄摩擦声。

　　鸨母匆匆进来，在吴华耳边低语几句。吴华眉头一挑，放下酒杯，整了整衣冠，对“曲烟”笑道：“今日有贵客临城，本官需去迎候一二。晚些再来寻姑娘说话。”

　　吴华离去后，曲离立刻寻机将消息传递给暗中接应的茗钰。茗钰亦探得，确有一小队身份不凡的人马今日入城，直往城主府而去，据称持有京城方面的公文。

　　“会是少爷他们吗？”茗钰猜测。按时间推算，文怀英与杨景之等人若是快马加鞭，是有可能赶在这几日抵达云川附近的。

　　曲离心下一动，既有期待，又莫名有些不安。他此刻的装扮身份，若是撞见……

　　怕什么来什么。他才刚回房欲卸妆歇息，鸨母笑着进来。许是为了展示“治安良好”或迎接“贵客”，城主竟下令临时组织一场小规模游街，邀城中几位有名的行首登彩车展示，与民同乐，实则炫耀治下“太平”。

　　其中自然包括近日风头正盛的曲烟。

　　曲离无法推拒，只得重新盛装，面覆轻纱，坐在装饰华丽的彩车之上，在人群簇拥与议论中缓缓前行。他目光低垂，尽量避免引人注目，心中只盼这尴尬的游街尽快结束。

　　然而，当彩车行至城中主街，经过一家客栈门前时，曲离随意扫过的目光猛地凝住——

　　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一道熟悉身影正凭窗而立，似在观览街景。那人一身墨蓝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淡淡倦色，正是杨景之。他身侧，隐约还能瞧见晦明半个身影。

　　杨景之的目光原本平静地掠过喧闹的游街队伍，却在触及彩车上那道身影时骤然顿住。即便隔着面纱，即便装扮迥异，那身形轮廓、垂眸姿态、尤其是那双偶然抬起、因看见他而瞬间闪过震惊与慌乱的眼眸……杨景之握着窗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他脸色沉了下去，眼底风云骤聚，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却渐渐加深。他死死盯着彩车上的人，看着对方在瞧见他后惊慌失措地避开视线，甚至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彩车围栏挡住。

　　晦明也瞧见了，倒吸一口凉气，低呼：“那……那是曲……”

　　杨景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笑，目光刮过曲离身上那华丽衣裙与周围那些投向彩车的、充满倾慕与好奇的视线，最后定格在那双无处安放、紧紧揪住裙摆的手上。

　　好，很好。他在这里殚精竭虑、日夜兼程，甚至冒险先行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云川，只为早一步与之汇合，而某人……竟在此处浓妆艳抹、招摇过市，成了城主座上宾、花街新行首？

　　他心下清楚，曲离此举必是为探得线索，可为何偏偏是这种方式？杨景之望着游街队伍缓缓远去，直到彩车上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却仍立在窗前，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少、少爷，”流云硬着头皮开口，“或许……曲离他是有苦衷，是在探查……”

　　“探查？”杨景之终于转身，面上笑意已敛，嫉妒心完全吞没了理智，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探查到需要穿成这样，坐在彩车上任人观瞻？真是……好本事。”

　　他不再看窗外，径直走回屋内桌旁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头那股无名之火。只是那紧握茶杯的手，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心绪。

　　另一边，彩车一到终点，曲离几乎是从车上“逃”了下来，顾不得鸨母呼唤与他人目光，匆匆寻了个借口回到揽月阁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门板，心脏仍怦怦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完了。被瞧见了。还是以这般模样。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杨景之那双眼睛与那副笑意，只觉浑身发冷，比面对任何强敌时都要恐慌。

　　他必须立刻去解释。

　　然而，不等他换下这身行头，茗钰已悄然而至，一直悄悄跟在队伍中的她面色同样凝重：“王爷他们落脚在‘悦来客栈’。但你此刻不宜直接过去，城主那边或许还有后续安排，且客栈周围眼线不明。”

　　曲离急道：“我必须去解释！”

　　“解释自然要解释，但需稳妥。”茗钰按住他，“今夜子时，我会设法引开可能监视的视线。你换回装束，从后院暗巷走，去客栈后门。我会提前知会流云接应你。”

　　曲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焦灼与不安却如何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