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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直把杭州作汴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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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喻萧搜了一遍茅草屋,这些人什么明确的线索都没有留下。但其中一个死士身上有一块小令牌,没有任何字样,只有花纹。那花纹林喻萧记得,那是他十四岁在西北同父兄领兵打仗时,竟然被一个穿着匈奴衣服的汉人的箭射中,他在倒下前看到了那人脖子上的花纹,和这令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他将令牌悄悄收好,并不打算将它交给蜀郡官府。回到城内,卖羊肉的商贩被抓住了,承认了自己的羊肉就是瘟疫源头。但无论怎么问话,都得不出幕后真凶的具体身份,只知道是匈奴人在捣鬼。第二日,这商贩被移交官府,瘟疫的源头被公之于众,民众的怨愤让这座城颤抖,阻挡匈奴的西北边境气氛更加紧张。
广输货运便利通畅的运输服务,给这座城输入着养分,疫区的救治情况也逐渐好转。在找出瘟疫源头的一个月后,四处都焕发了新的生机,回到了林喻萧去年离开时的样子。但那些失去至亲人不会忘记;那些因瘟疫而死被一把火烧掉,骨灰随风飘远的哀魂不会原谅;位于帝国中心、察觉到底下如此欺上瞒下枉顾君威的的统治者不会放过只谋自身利益的地方官;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这笔血债记在心间,等有朝一日血偿。
蜀郡整个地方的官员都得等待中央派人来给他们下最后的定论,而这个来的人,竟然是沈秦。他一到蜀郡便开始处理公务,林喻萧本想带他转转,但听到他身边护卫疏仓说他一直在处理公务,便回去带上师兄弟们逛逛。这是自己这次来第一次这么轻松地走在街上了,瘟疫的事他和师兄弟们一直在帮陈宋等处理,如今终于可以放下,跟身边的人一起回到两年前在晴川阁的时光。他们六人对这锦官城非常熟悉,因为晴川阁戒律森严,但十六七岁左右与的孩子哪受得住,经常跑下山到城中。
“小五,我听说这明月坊的曲子是这里最好的,我们当初没去听过,这次可一定要去。”俞彦扇着扇子,半眯着眼想着里面的曲子和奏乐的姑娘。
“你哪听得懂曲子啊?当初师傅要求我们习琴养心,就你次次弹出和我们不一样的调子来让我们大家都弹乱了。师傅看你朽木不可雕,就载没让你学过。”俞星河瞧了瞧这厮,已然看出他的内心所想。
“我也是听说明月坊的曲子好听,不然我们陪二师兄去吧。”林喻萧答道,他并非想去听曲子,之前沈秦让他有事可来这里,自己之前没有来过,但去去也算是呈了人情。
一进明月坊,风流倜傥的二师兄就说要听弹琴最好姑娘的曲子,接待的老人面露难色,因为听萼昙姑娘的曲子需要很早跟坊里说,姑娘同意后才能一听琴音。一转眼,他看见了林喻萧腰间系着的玉佩,连忙让他们先等一会,他去通报一声。
“那个人系着公子的玉佩?您真的没看错?”正在描眉的萼昙手抖了抖,前半段的青黛失了本该有的精致,“这怎么会呢?”
“的确是这样,你去看看便知。”
“你先接待着,我梳妆完便去弹曲。”秀眉又恢复了往日的形状。
萼昙抱着琴款款而来,在他们六人前面弹奏起来。俞彦听得入了神,其他人也是心里赞叹不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萼昙看清了坐在一旁的林喻萧腰间玉坠,的确是公子的。她以为公子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别人,想来是这人更重要吧。
逛了两日后,林喻萧的师兄弟们告辞回晴川阁了,林喻萧应一直没有和沈秦见面,便打算等他处理完,带他去晴川阁见见师傅。
沈秦终于在暮色时分终于办完了公务,走出府衙大门就遇上了林喻萧。听疏仓说他每天都来问自己也没有处理完,今天终于如他所愿了。
林喻萧一看见沈秦出来便跑来,笑道:“非晨兄,今日处理公务甚是劳累。我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年,都十分熟悉。我带你四处逛逛,让你看看这里的景色。”说着便带着沈秦去食肆,路上沈秦没说出一个字,全是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家的鱼最是好吃,将鱼切片,配上呛人的辣油,是我跟师兄弟们最喜欢的菜;这家豆腐是老板娘的祖传手艺,鲜嫩得很,但竟不会被炒碎,六师弟想在山上给我们做,从没有一次成功过;这家夏日的冰品最是爽口,酸甜香溢,一解燥热……”
他们走到一家酒楼前,林喻萧拉着沈秦进去,说到:“虽说这里有许多蜀地特色菜肴,但这家西北酒楼却是最为正宗,我在京城都没吃过那么正宗的西北风味。我小时候和父亲母亲一直在西北生活,来这里后没多久就开了这家酒楼,那时经常和师兄弟们偷跑下山就是为了来这里。”进去之后,掌柜的看见来人有些惊讶,随即又恢复如常,让小二将他们引至二楼。
林喻萧在这里和在京城很不一样,不知是京城让他太过压抑还是这次回来和师兄弟们一起让他心情好了些,行事跳脱了许多。走上二楼,进入包间,外面的吵闹声瞬间弱了。上完菜,林喻萧又是不停得给沈秦介绍西北美食的特点,对这家酒楼一通夸赞。沈秦在一旁默默听着,仔细品尝着这味道熟悉的美食。在林喻萧终于停下片刻后,他冷不防说了句:“我替蜀郡乃至整个益州的百姓写过你。”林喻萧摆了摆手道:“就是来抓住了那个卖羊肉的商贩,算不得什么,倒是那些治病救人的大夫才该好好谢谢。”
“我听陈宋说蒋姑娘的方子是唯一有效的,而蒋姑娘是你去求她才来的。”沈秦抬眼看着他,“我想问一句,你是不是之前察觉到过什么?”
“其实这瘟疫在二十多年前曾在匈奴出现过,那时瘟疫横行,而匈奴发现会人传人之后,便悄悄派得了瘟疫的人悄悄潜入雍州城,当时还好控制及时,整座城的人没得瘟疫,但还是有一万人染病。我们家从爷爷那一代起镇守西北,便一直住在雍州城,祖父为了控制住瘟疫,一直在瘟疫最为肆虐的地方,最后他也染上了瘟疫。那时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隔离开来,军医留在疫区诊治,将士把守防线,没有有用的药,只能让疫区的人自生自灭。疫区的人在瘟疫消失前决不可以离开。这条命令是祖父下的,它困住了疫区的百姓、军医、官兵和下这条命令的人,但也救了整座雍州城。” 林喻萧眼神暗了暗,“当初瘟疫太过惨烈,但还好祖父他们等来了我母亲和她师傅墨吟先生。那时墨吟先生是沧浪山的长老,带着我母亲四处行医,听到雍州城的瘟疫便赶来医治。试过多种方子后终于有效了,救了数千雍州城的将士和百姓。雍州瘟疫好转之后,墨吟先生留下我母亲继续在城中救人,自己竟孤身一人去匈奴救匈奴百姓,从此再也没有音讯。梨雪姐姐曾在我家一段日子,母亲那时候应该教过她这瘟疫法子,我依稀有点记忆。我收到有关瘟疫的消息,发现和二十多年前雍州城的那场瘟疫相似,便求她来医治,没想到真的是匈奴故技重施。”
与沈秦聊了些有关蜀郡官员隐瞒瘟疫原因和处理情况之后,林喻萧又邀他去晴川阁。
“晴川阁向来不问世事,只能门内之人进去,我去恐怕有些不妥。”沈秦正想拒绝。
“没事,我从小在晴川阁长大,之后回了雍州,前两年因受伤回来。师兄弟和师傅们都待我极好,你不必担心这个。这次回京后不知何时能再回来,晴川阁内不仅风景极佳,还有不少新奇玩意,你去后必不会后悔。”林喻萧边吃菜边说服这沈秦。
“甚好,我也只听说过晴川阁的大名,一直心向往之。那这次劳烦你带我去看看了。”沈秦带着一分不明的意味回到。
第二日他们便起身去了晴川阁,四月正是雨多的季节,虽没有下雨,但朦胧烟雾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萦绕得这秘境有添了一分清幽。鸟雀在林间嬉戏,远处传来隆隆的钟声,层层向远处推去。
到了晴川阁之后,林喻萧和一群师兄弟们说了回儿话,怕沈秦不爱热闹,便带他四处逛逛。有小师弟传话说师傅刚刚出关,他让沈秦先等一下他,他去看看师傅。师傅对他极为严格,这次上山就是料想师傅还在闭关才这么无所顾忌地来的,没曾想师傅挑的出关良辰吉日被自己撞上了。
“小五去京城这半年过得可还好?”低沉的声音传来,正是林喻萧的师傅俞惊华。
“师傅,徒儿过得甚好,我每旬都给您写的信里也都说过了的。”林喻萧听完俞惊华这句,莫名就有了些委屈,明知师傅明知顾问,明知晴川阁有天下最发达的情报,自己也未曾受过太多委屈,这条路也是自己选择的,但当真正有人这样问时,还是会带着些埋怨和感动。
“既然甚好,那师傅的醉星剑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怎么没有,师傅,我在京城有人暗杀我,沈公子帮我挡了好几拨刺客。皇上从我林家收回的虎符一直不提,非说要等我及冠才予我。但我今年才十七,不知待我及冠时,会怎样处置虎符。赤霄军的军饷不少被朝堂上的那群老东西克扣,而我却无能为力。”林喻萧有些自责地说道,话音一转,“您要是将那醉星剑给我,我就能如虎添翼,将那些人杀得片甲不留。”
俞惊华拿出剑匣,那把尘封太久的剑终于能够被阳光照耀,闪着冷冷银光,相传本朝开国前九洲混战,太祖身边最勇猛的将军拿这把剑开疆拓土,在漫天繁星的夜里携全军斩敌二十万,月光下挥舞的长剑的光辉盖过了繁星,将大地染成了血红,那一夜平息了九州战乱。又有传言说是那将军在夜里醉酒舞剑,天上的星星都自惭形秽隐没了光辉。而太祖开国后,那位将军便归隐山林,世间便再无见过醉星剑。林喻萧竟然听到师傅提起,高兴不已,师傅这语气是要将战神佩剑给自己的意思。
林喻萧拿上这剑大量了好一番,说了些京中经历和瘟疫情况后,便和师傅一起用膳。沈秦也被师傅叫来一同用膳,俞惊华说得好好感谢一番沈公子在京中对林喻萧的相助。沈秦到后,俞惊华表示了感谢,并让林喻萧用完膳后带第一次来晴川阁的沈公子到处走走。
夜里,他们在林喻萧屋子外的亭子里,这里面朝蜀郡,能依稀看见那里的灯火。林喻萧看着远处的灯火,说到:“我十四岁在西北中箭后,因箭上有毒,没有解药,父亲和兄长便将我送回晴川阁医治。因中毒颇深,有大半年都卧于病榻,但那时候,每天夜里都有人放孔明灯。有时是一盏,有时很多,整座城都能被那些灯照亮似的。想来每个人都有所求,世上每个人都经历着各种不一的苦难,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好之后,没有再在夜里等孔明灯升起,好像也没怎么见过了。今夜应该没有孔明灯吧,不知当初放灯的人是不是不放弃寄在灯上的祈愿了。”
“说不定是放灯的人得偿所愿了呢?”沈秦看着远方。
“承非晨兄吉言,”林喻萧眼里映出的光像是要亮了些,“但愿那些放灯的人都能得偿所愿。”
第二日他们便离开了晴川阁回到蜀郡,与陈宋他们汇合后便一起回京。林喻萧想让蒋梨雪同他们一起,但之前城中的大夫都在诊治瘟疫,大批人等着大夫诊治其他病痛,正是缺大夫的时候,她打算再多留些时日。
回到京城,皇帝便下昭嘉奖了他们几个处理瘟疫有功的人。有过了几日,全国将实行武举的消息便传开。因在大周国传开。继二十年前实行科举以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成了千万读书人的写照,有人为利来往,有人豪情满怀。钟鸣鼎食之家的后辈唯有走上科举的道路,方能让家族长盛不衰;富甲一方的豪门也要求后辈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家境贫寒的学子也能通过这个道路摆脱父辈们一直以来的生活。人才源源不断地输入统治机构,二十年来各地从未有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揭竿而起,这条道路连通起权贵阶级与下层百姓,皇权的触角延伸至大周国的每个角落。但居于最高位的那个人依旧不能高枕无忧:兵权,兵权还未完全攥在手中。这像是烈马一般,有缰绳时可勉强擒住,而一旦没有缰绳,将无法控制,那缰绳谁都无法预料何时会断。孤坐高位的帝王一想到这里,便犹芒刺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