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我的任务， ...
-
店内依然吵闹，可谢烨却能清楚地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一声一声，无比清晰。
冬季昼短夜长，才六点，夜幕已悄然降临，为天边用浓墨重重地勾上一笔。路上的车都开了车灯，他们坐的位置靠窗，偶尔会有几道车灯划过，尽管不是远光灯，并且隔着玻璃，谢烨的眼睛还是被刺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一切调整情绪的动作都做得迅速且不动声色，再开口时，已恢复到平日里的语气。
“那天，我舍友，刘玎生日，我们宿舍就想去西南大厦给他找间饭店庆祝一下，抢劫案发生时，我刚好在北门等刘玎过来。”
顾岩点点头，又问：“其他朋友呢？为什么就你一个出去等？”
“当时他们在布置包间，准备给刘玎一个惊喜，再加上接个人而已，一个人就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遇上夏昌的抢劫案，是巧合？”顾岩看着谢烨。
谢烨面色不改，“是巧合。”
两人沉默地对视一眼，顾岩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欣慰地拍了拍谢烨的肩膀。
“早听闻你心理学修得不错，现在看来果然如此，真得你爸真传。”
顾岩喝了一口茶，轻轻地喟叹一声，“只不过你这装得虽然好，但在我面前还是嫩了些。”
顾岩此言一出，谢烨便知道自己瞒不住眼前从警三十多年的刑侦队长，“顾队好眼力。”
顾岩哈哈一笑，“过奖，只是你和你爸太像了，说出来越是让人觉得可信的事情，就越可能是假的，要不是你爸当年撒谎功夫给我印象太深刻，我还不一定能看出来。”
“你和你爸，都是天生的撒谎者。”
“这不是一件坏事。”
谢烨无言。
“行了，现在可以坦白了吧？你怎么事先得知夏昌会在那里实施抢劫的？”
谢烨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顾队，其实我没骗你，这就是一场巧合。只是我事先知道夏昌是吸食‘海鹰’的人，在第一次去饭店时恰好大厦内碰见了他往北门方向走，所以我主动提出要去接刘玎，并约他在北门等，至于他会抢劫，我真没料到。”
“然后余白去了现场，你就通过他找到了我？”
谢烨默了默，“白警官是您的属下我也没料到，直到听到白警官说起王志坚的名字，我才猜想会和顾叔叔有关。”
“那你为什么要通过这么委婉的方法？直接上公安局找我不是更方便？”
“那不一样。”谢烨轻轻摇了摇头，“若不是我提起王志坚的事，顾叔叔您会这么快放下心来，让我参与对王志坚的审讯？即使我爸的身份都不行，人都是有戒心的，我能理解。”
顾岩看着谢烨片刻，无奈中带着点笑意道：“你这孩子真是了不得，看得这么通透，说到底，你还是对我们没有找过你有点隔阂吧？”
谢烨眉眼垂着，没有说话。
在爸爸牺牲前还经常联络的朋友，牺牲后都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会心凉。
顾岩叹了口气，“你爸当年执行的卧底任务，是保密系数很高的任务。”顾岩的声音压得很低，碍于四周人多，他没在这件事上多解释，“你爸牺牲后，我和你林宏叔叔，郑荣叔叔，因为和这案件有关，都签了保密协议。”
当年，谢城的牺牲很隐蔽，只通知了近亲家属，谢城父母早亡，最后通知的，就只有谢烨和林女士两人，并且在参加简单的葬礼后，两人都被告知不能向外透露谢城的死因，所以从小到大，谢烨身边的同学只知道谢烨的爸爸在他十岁那年死了，却不知道原因。
最痛苦的不是悲伤，而是压抑着的悲伤。
少年时代的学生还不懂得什么叫顾忌，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就开始凭空造谣，说谢烨的爸爸不是死了，而是抛弃了谢烨母子，还骂他“没爹要的孤儿”。
也是那一次，谢烨头一次破了谢城生前给他定下的“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的规矩，他还记得谢城当时满眼是笑地逗他：“别像个小土匪一样，动不动就拳头说话，能其他方法解决的事干嘛用拳头，不累吗？”
谢烨在揍完人之后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爸，你会认我这个土匪儿子的吧。”他仰起头，对拂面而过的柔风轻语。
“我们那段时间过得也很压抑。”顾岩说。
茶杯里的茶早就凉了，服务员换了一壶上来，茶叶很浓，苦得发涩。
“老谢的任务其实并没有完全完成，当年的案子也没有完全意义上地侦破，所以在保密的情况下，我们几个都想尽办法地查那个案子。其实当年……”顾岩止住了话，眼眶有些红，重叹了一口气，“无论是林宏，郑荣，还是我，心里都有愧，案子一天没有水落石出，我们就一天不能面对你们母子。”
谢烨下意识觉得这事没顾岩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但顾岩显然不想在这种环境下多说。
顾岩话锋一转：“其实，刚开始那一两年我也有接触过你妈妈。”
“就职刑警牺牲，我和你爸是专案组里的同事，局里安排了我去慰问家属，但你妈妈告诉我，不要去关照你。”
谢烨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当时我说，你爸牺牲后你在学校难免会受到一些流言蜚语和恶意猜测，我代表公安局去震慑一下可以给你创造一个安稳的学习环境。但你妈妈说，不需要。”
林女士神色憔悴，丈夫的意外去世，工作和家庭都有一大堆家务事等着她去料理，两鬓已微有些花白，但这个平日里温婉的女子此刻坚定而礼貌地对顾岩说：“这是生活给他的挑战，他必须学着去面对，靠自己解决，而不是在别人的庇护下侥幸躲过。”
林女士顿了顿，对愣住了的顾岩说：“这是他爸爸生前嘱咐我的话。”
*
雨，终究在夜色完全降临时一同降下。谢烨靠着店门旁的柱子，半隐在店招牌投下的阴影中，他远远地望着被雨水晕散开的路灯，沉默不语。
顾岩早在十分钟前被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一再确认谢烨会打车离开后才放心离去。
可谢烨目送着顾岩离开后，忽然间感到全身都累极了，连手机都没有力气摸出来。
雨下了很久，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人声、车声沸腾，耳边是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人们行色匆匆，边往家里赶边抱怨这场突然而来的大雨。
周围很吵，可就像隔着一层纱一样，听不太真切，他就像被一层不知名的东西隔着，与这个世界隔绝。
他看了许久，闭上眼，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水汽扑面而来，带走了身上的热量，谢烨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凉，但他没有力气去管。
也不想管。
脑子里满是顾岩说的那些话，他甚至能一毫不差地想象出谢城在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直温文尔雅的父亲会让他去拳馆和那两个小孩切磋，为什么在拳馆时看见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不上去帮忙，非要逼着他以满身伤为代价耗尽两个对手的力气后，拖着一身的疼痛咬牙反击。
他还想起了很多，回忆一下子涌来，像这场雨一样连绵不断，浸得他透不过气来。
突然，一把黑色的伞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挡住了朦胧的路灯光。
记忆的闸门忽然被人一下子关上，谢烨一愣，抬起头来。
季昀一手撑着伞，一手插兜，正好以整暇地垂眸看着他。
他应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微喘着气。
季昀肤色白，五官深邃，店门口的老旧灯泡昏黄地照着他半张脸，倒是掩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
“你过来干嘛？”谢烨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闷。
季昀不可置信地“蛤”了一声，“不是说好了我来接你吗？”
季昀差点被气笑了。
小朋友孤零零地站在路边，没有伞，下着雨还穿得这么单薄，也不知道冷，抬头的时候眼尾发红，一看就知道不开心了，但一开口还是那股疏离而和不耐烦的劲。
季昀摸了摸谢烨的肩，只有一件薄薄的长袖衫。吹了这么久的凉风，十有八-九会感冒。
谢烨因为摸肩这个动作不自在地往一旁躲了躲。
“别动。”季昀不悦地皱起眉，重新把人揽回来。“你外套呢？出门的时候你明明拿着。”
谢烨茫然地“啊”了声，艰难地回想了好久，才说：“好像落在店里了。”说着转身要回店里拿。
再大的火气，一见到谢烨难得的茫然样，也消散得只剩无奈了。
季昀把伞递给这个目前心智不到十岁的大龄宝宝，“拿着，挡挡风，乖乖呆在这，我进去给你拿。”
季昀从失物招领出找到了谢烨的外套，走出来，发现谢烨还真乖乖地站在一角等他出来，小朋友现在知道冷了，把长袖衫的领子竖起来，下巴埋在里面挡点风。
谢烨平时都是一副清冷的样子，难得见到现在这模样，莫名的可爱。
季昀翘起嘴角，走过去给小朋友披上外套，伞举过头顶，带着谢烨走入雨帘。“走吧，再不走学校要关门了。”
谢烨：“……”骗谁呢，漓城大学十一点才关门。但他莫名不想反驳，默认了这个说法，跟着季
昀走进雨幕中。
伞不算小，但要完全遮住两个大男人还有点难度，季昀只好轻搭着谢烨的肩，用手隔绝了飞溅在上面的雨水。
从小到大，任何的伤心难过等让自己看起来脆弱的情绪他都会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消化，拒绝让人走近。谢城走之前，即使谢烨一贯是有什么不高兴闷着不说话的性子，但父子之间总有种默契，谢城能看出来并陪他聊聊天；谢城走后，林女士各种事要忙，心力交瘁，谢烨遇到什么都只能强撑着。刘玎等朋友不是没察觉到过，只是刚想关心一句，就被谢烨冷冰冰的态度吓跑了。
很少有人主动去走近他，他也从未允许有人走近他。
直到有一个人不顾他的疏离，兀自来到他身边，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走，我带你回去。”
耳垂依稀有些发热，烫得谢烨脑子一激灵，不由得开始唾弃自己，怎么变得这么矫情。
正想着，身边的人忽然轻声问了句：“不开心？”
季昀的声音低沉，伴着风声和雨声，意外的温柔。
烦躁的心忽然静了，谢烨一愣，点了点头：“嗯。”
季昀“噢”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听着雨滴打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谢烨问：“你不问我为什么？”
雨声很大，谢烨没听清，季昀好像是笑了笑。
……笑什么笑，大龄宝宝心灵很脆弱，容不得一丝嘲笑。谢烨有些恼，想抬头去看，被季昀摁下脑袋，语气里明显带着笑意说：“先上车。”
谢烨这才发现他被带着来到了路边的停车场，土黄色的奇瑞QQ闪了闪灯。
谢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怎么开车来了？”
季昀耐心地撑着伞，等谢烨关上车门才绕到另一边打开驾驶座的门。“刚回了趟学校，把车开来了。”
伞滴着水，季昀随意地甩了甩就丢到了后座的防水垫上，接着手肘撑着方向盘，侧着头认真地说：“至于刚才那个问题，每个人都会有他不开心的时候，想说的话自然会说，没必要问。我的任务，就是想办法哄你开心。”
谢烨怔住。
车外的灯光隐隐绰绰，车身隔断了冷风，车里很暖，一如眼前这个人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