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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阙变灰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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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赫连珏却没能在姬少衡的脸上看到往常那等得意与骄狂。
姬少衡笑容黯然,目光却明锐得像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嘲:“天底下最想要我命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早在跟莫察明交手时,姬少衡就猜出来了。
莫察明对他下得那一道符咒,名为“枯朽咒”,由双符构成,符头和符脚组成一张“摧枯符”,符胆组成一张“拉朽符”。
其中“摧枯符”在施咒者手中,“拉朽符”则打入受咒者体内。
咒成之后,施咒者只需轻轻一运力,受咒者浑身上下就好似被无形的丝线寸寸绞紧,剧痛自魂魄深处炸开,如千针戮髓,万蚁噬魂,任你是大罗金仙也会毫无反手之力。
姬少衡受咒的那一刻,甚至疼到都无法再握住剑。
这道“枯朽符”狠厉又阴毒,世间罕见,极难习得,天底下会这道咒法的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大周王朝中通晓此术的不过两人,一位是仙帝本尊,一位则是“四常侍”中那个号称“哑阎罗”的应观默。
仙帝座下的“四常侍”皆非寻常人,莫察明瞎了一只眼睛,而应观默则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
他们因着天生的残缺,在入宫前受尽世人冷眼与唾弃,是仙帝将这些一个一个从市井的泥淖里捞出,既传授仙法,又封赐荣位,淬成四柄所向披靡的利刃,听他号令,供他驱策。
这道能够诛神戮仙的“枯朽符”就是仙帝传授给应观默的,且独独教给了他一人。
若说莫察明背叛仙帝,暗投新主,故而对姬少衡痛下杀手,这尚且还在情理之中。
可若说“四常侍”中接连两人都倒戈,而那位端坐白帝京上的君王仍浑然不知,任谁也不会相信。
唯一一种可能就是,真正想杀姬少衡的人正是仙帝,而这些人不过在听从圣旨办事。
得知姬少衡明知幕后黑手正是仙帝,赫连珏一时暴怒,风火一样地冲过去。
他双手揪起姬少衡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涨满血丝。
“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还连累丹隐跟你一起送死?!”
姬少衡一笑:“我跟他之间怎么能算‘连累’呢?”
这笑容太不正经,仿佛下一刻就算李隐陪着他一起死了,他也浑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令赫连珏眼中骤然掀起汹涌的杀意。
“姬少衡,我刚才真该直接杀了你,把你的这颗人头交给姬景鸿!”
“哦,原来主事的是我那位大哥……”姬少衡笑得更加讥讽,“可惜了,你赫连珏一向自诩光明磊落,干不出下作的事,不然将我交给他,说不定还真算你们往生川立了一个大功呢。”
“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丹隐会救你性命……既有盟约在先,我就不能背信弃义,辜负他的信任!”赫连珏忍恨忍得咬牙切齿,“可你再留在这里,只会为赫连部带来灭顶之灾。”
姬少衡不再笑,正色道:“我会离开的,很快。”
细雨之中,一片静默。
两人于咫尺间无声地对峙着,剑拔弩张到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可赫连珏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松开攥着姬少衡衣领的手,退后了几步,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听着,你前脚刚进赫连部,姬景鸿就掌握了你的行踪。”赫连珏沉沉道,“我怀疑现在连你们大周使节团中都有仙帝的眼线和奸细。”
会是谁?
使节团有一半的人都是仙帝选派来的官员,谁都有可能,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甄别了。
“你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赫连珏一转身,吹了一声长哨,唤来他的那匹黑色骏马。
待黑马跑到赫连珏身旁,他走上前,轻轻抚了一抚它的鬃毛,似很是不舍,可不多时,赫连珏就将马鞭掷给了姬少衡。
“这是我赫连部最好的马,它识得往生川的路,骑上它,现在就走,一个人逃命去罢,往后是生是死皆看你自己的造化。”
姬少衡低头看向手中马鞭。
此刻,他大概能明白李隐少时为何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
往生川的子民都道赫连珏是“永不坠落的太阳”,不论做世子还是做君主,赫连珏都不曾辜负这份耀眼。
可姬少衡却自认不是光明霁月的君子。
他轻轻一笑:“好啊,等李隐回来,我们就走。”
“没听懂吗?本君让你自己滚!”赫连珏眼眸乍寒,几乎压不住怒火了,“丹隐以后会留在赫连部,本君会护他一世周全,从此以后,他跟你再无瓜葛!”
姬少衡挑起了眉:“可你好像没有资格替他做主。”
“我没有资格?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东西!姬少衡,你已经不是大周的少皇殿下了,一条丧家之犬而已!现在连仙帝都想要你的命,就算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要死你自己去死,丹隐又不欠你的!”
姬少衡愉悦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不欠我的,还愿意陪着我,你觉得是为什么?”
赫连珏喉咙里一梗。
唯这一句,他难以反驳。
他比谁都明白丹隐的脾气与性情,只要是他心中认定的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黄泉地狱,他都愿意作陪,绝不会回头。
曾经,丹隐就是这样追随他的,如今当然也会这样追随姬少衡。
赫连珏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悔恨过,悔恨当年将丹隐交到姬少衡手上。
他已经怒不可遏:“所以你明白他的情意……你明白,却狠心瞒着他真相,要他陪你一起赴死?”
“你错了,赫连珏。”
姬少衡缓缓抽出东君剑,横于手中,指腹轻抚剑刃,试着剑锋,似乎在等待着迎接一场战斗。
他的双眸就映在剑刃上,映着与剑一样的寒光。
“如果没有李隐,我早就杀进白帝京,找那个老不死的算账去了,一去不回,胜负无悔,死生勿论——
“可李隐说不想让我死,所以我会跟他一起活下去,就算想我命的人是仙帝,就算天下人都恨不得对我杀之而后快,我都不答应,哪怕‘天’注定了如此也没用!”
说这句话时,那一股飞扬鲜艳的风采又回到姬少衡的眼睛中,点燃起他眸底比火焰还明亮的光。
他的笑容潇洒又狂妄。
“等哪日他李灵山也想教我死了,我才甘心,在这一日到来之前,谁也别想将我跟他分开。”
赫连珏听他一字一句说得重如九鼎,似乎铁了心不肯放手,当即翻起截云刀,对向姬少衡。
“你既不讲道理,那就应战罢——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如若这次我赢了,你就此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姬少衡终于见他拔刀,了然地笑笑:“早该如此了,叽叽歪歪一堆话,不就是想从我手里抢人么?那就看看你的本事。”
他挥起东君剑,又反唇相讥一句:“不过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下战书呢?他的朋友,还是兄弟?”
赫连珏紧抿嘴唇,多年来被他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意,此刻如惊涛骇浪般一滚,滚得他手都在发抖。
他不再惮于承认。
“我喜欢丹隐。”
“你终于敢说出口了。”
“我只恨说得太晚!”赫连珏有痛,亦有悔,咬牙道,“如果今日换作是我,绝不会连累了他!”
姬少衡剑中轻啸起寒意,目光也变得冷厉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你不是我,我也不像你,我姬少衡喜欢一个人,生死都要跟他在一起。”
“你这等不可一世、狂妄自大的人,也配谈喜欢?!”
截云刀劈风裁雨,以凶悍至极的威势斩向姬少衡!
姬少衡不躲亦不退,横起东君剑,“铛”地一声铿锵巨响,硬生生接下这刀锋。
刀与剑撞出一道骇人可怖的罡风,天地都为之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