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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阙变灰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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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珏当即变招,一刀横扫千军,直接杀向姬少衡的颈间。
姬少衡反手一撩,东君剑以四两拨千斤之力将截云刀别开。
拆解过这招,姬少衡嘲弄道:“好重的杀心,我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度,看来也不过如此。”
“姬少衡,你我之间家仇国恨、前尘旧怨,今日就一并清算干净!”
赫连珏杀意正盛,截云刀在他手中凛凛生风,似能搅得天翻地覆,风云变幻。
姬少衡的东君剑足够轻捷,也足够玄妙,点、劈、撩、架,招招刁钻,令人防不胜防。
这是他们第二次交手。
赫连珏的刀法修为早就臻至新的境界,姬少衡的剑亦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刀剑的风格 与主人的性格息息相关,再变,也难离本宗。
截云刀强势威猛,东君剑古怪灵精。
他们第一次厮斗切磋之时就是如斯。
姬少衡故意戏耍了几个虚招,还是从前的路数,轻而易举就让赫连珏想到了上一次跟他交手时的惨败。
赫连珏想起自己曾经将丹隐送给他的金丝项圈输给了这个人,就像后来也将丹隐输给他一样。
他心底的怨恨与妒意烧得越发炽烈。
此刻他不想再顾及什么尊位身份、什么国别邦交,只想跟姬少衡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将这些年所受的屈辱苦闷、挫败沮丧一股脑儿地都发泄出来。
姬少衡就喜欢看赫连珏一脸的败相,心下更是有意挑衅。
他只守不攻,身影似长风,也似烟云,在赫连珏眼前游弋,赫连珏回回进攻,都如水中捞月一般,总是擒他不住。
姬少衡意在激怒赫连珏,引他越攻越急。
可赫连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世子了,他曾在同样的招数下吃过亏,因着求胜心切,反而露出破绽,给了姬少衡反将一军的机会,最终败在他的手下。
如今赫连珏长了教训,截云攻势虽凌厉,却刀刀沉稳,丝毫不乱。
“姬少衡,你比谁都明白,丹隐根本不喜欢你,他对你好,生死关头都放不下你,不过是因为他待人向来如此,换了旁个也没什么不同!”
赫连珏横刀一斩,短短一刹那,仿佛世间一切都变得缓慢,甚至停滞了——刀刃将空中坠落的雨珠劈碎,裹挟着一股狷狂的杀气,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直逼姬少衡面门!
姬少衡身形一闪,堪堪避过,不料第二刀已紧随其后,交迭而至,逼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非你强求,他当年也不会去中原,要他选择一千次一万次,他都会留在往生川,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这里才有他喜欢的人。”
赫连珏的话比他的截云刀更咄咄逼人。
姬少衡步步后退,似是教赫连珏言中心事,想起上次与李隐争执吵架,那人看他的眼睛再无往日的柔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怨毒,反问他:
「这一切难道不是殿下非要强求的么?」
姬少衡心底犹如被一根细针狠狠刺中,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隐秘的痛,痛得他剑心都快乱了。
他步伐一定,不再一味防守,抬剑猛地架住截云刀的攻势,冰冷的气息从齿间挤出,语气几乎是在警告了:“你说什么?”
“你清楚我在说什么。”
赫连珏见他似有恼意,愈发笃定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语气中多了几分讥诮。
“姬少衡,大丈夫行事,拿得起便该放得下,别让自己太难堪。”
姬少衡冷声回道:“难堪与否,我不在乎,我喜欢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赫连珏沉怒:“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条对着丹隐摇尾乞怜的野狗。”
姬少衡扬扬一笑:“摇尾乞怜又如何?怜的也是我,不是你了,赫连珏。”
赫连珏眸色冷下来,如霜似雪:“找死!”
两个人都动了浓烈的杀心,出手不再留有余地,更不顾什么搏武规矩,动用起了真气仙力。
一时间剑光刀影暴涨,如同涛涛洪水,闹出惊天动地的动静。
这动静震得四方皆动,很快就传到营寨之中,不一会儿,贺雪吟、雷泰、陆剑星等人循声赶到鹿饮溪边。
贺雪吟一来,就瞧见姬少衡竟跟赫连珏动起手来,双方还越打越凶,已经到了不见血就誓不罢休的地步。
他心急如焚,想上前阻拦:“少皇,这是做什么?!”
雷泰见状,横起手中长刀,挡住贺雪吟的去路:“我们大君既然在跟少皇殿下过招,按照往生川的规矩,外人就不得插手!”
说着,他眼睛一斜,乜向身后众人,有赫连部的士兵,也有大周使节团的修士,道:“不单是他,这里所有人都退后,否则别怪本将军手中的兵器不长眼!”
贺雪吟忙沉住心神,也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不要轻举妄动。
那厢姬少衡与赫连珏厮斗得愈发激烈,刀光剑影交错,已不再是简单的切磋,更像是生死相搏。
漫天细雨被刀锋剑刃斩得狂乱纷碎,化作细密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佛连天地都被这场厮杀搅得混沌不清。
几十个回合下来,姬少衡摸透了赫连珏的刀法路数,一道杀招骤变,剑势如虹,直挑赫连珏的破绽而去。
这一剑曾是令蛮荒邪魔都神魂俱灭的一剑,剑中杀意喷薄而出,比烈焰还要滚烫、猛烈。
赫连珏想挡,握着截云刀的手猛然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一通,眼见姬少衡这一剑气势如虹,势不可挡,已杀至命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侧方横出,挡在赫连珏身前,手中雪剑一挑,硬生生替赫连珏格开这一击。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东君剑的剑尖从这人胸前一划而上,自下腹一路挑至肩头,几乎纵贯整个胸膛。
一泼鲜血飞溅,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往后倒跌数步。
赫连珏已从背影认出来者,忙上前接住他的身躯,两个人双双倒地,赫连珏抱着他,一时心慌意乱:“丹隐!”
他看见李隐胸膛那道长长的伤痕涌出鲜血,连黑衣的颜色都压不住浸透出来的血红。
陆剑星也见着是李隐受了伤,忙奔上前去,跪在他身边,大惊失色地唤道:“师尊!”
场面一阵骚乱,人影纷飞间,姬少衡眼中只能看到李隐,脑海中一片空茫。
即便是在蛮荒与那些个邪魔搏杀,生死一线间,姬少衡握剑的手也从未有过一丝颤抖。
可此刻看着李隐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连剑都几乎握不稳。
他抬起左手,死死扣住握剑的右手,试图遏制住那份不自觉的恐惧。
就在这一刻,姬少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根本不愿李隐死,他连看着李隐受伤都已经难以忍受。
李隐抚着胸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面容苍白得没有一点颜色。
还没有进赫连部,他就远远听见了东君剑的鸣啸,逐声赶到鹿饮溪,见姬少衡竟对赫连珏使出可撼天地的一剑。
若非他阻拦,这一记杀招定能重伤赫连珏。
在赫连部的地界上,打伤他们的大君,哪怕赫连珏不计较,也会犯了众怒,届时腹背受敌,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李隐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周围人对他的关心与担忧,强压着心头的怒意,抬眼对上姬少衡的目光。
他沉声诘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们还在逃命?你知不知道,赫连部还有多少不通仙法的老弱妇孺,他肯收留你我在此养伤,到底冒了多大的风险!
“难道这世上但凡有一点不顺你心意,你就要喊打喊杀?哪怕是对你有恩之人,你下手也毫不留情?”
姬少衡听着,只觉李隐字字如刀,跟淬了毒一样割着人心,可他此刻觉不到疼,方才满腔的杀意烧成了灰烬,只余下心灰意冷。
“有恩?在你看来,我姬少衡是不是还要感恩戴德、给他三叩九拜才行了?”
赫连珏见他始终不饶人,盯着姬少衡的眼底充满厌憎:“你已经赢了,还想如何!”
姬少衡看着李隐虚弱不堪地倚在赫连珏怀中,二人似是杨柳相依。
良久,姬少衡似乎是自嘲地一笑。
“不,我输了。”
不论多少年,不论多少次,李隐自始至终都会选择站在赫连珏那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