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衡》五两三钱

63、阙变灰烟（二）

　　赫连珏神色一凛，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想判断姬景鸿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姬景鸿似乎对他的怀疑早有预料。
　　他气定神闲，张开手掌，自掌中飞出数道金光灵息，条条如丝线一般盘飞环绕，在夜幕中编织成一条赫赫显威的金龙法相。

　　金龙显圣，仙帝法旨。

　　人人都知晓，这法相象征着周朝的帝权王令，显相之处，莫不臣服。

　　雷泰头一回见金龙显相，胸腔里一颤，不由地被震慑得心神难安。

　　赫连珏再镇静，此刻内心也不免翻起惊涛骇浪。

　　想要杀姬少衡的人真是仙帝？

　　倘若如此，之前种种疑惑似乎都有了解释。
　　何以姬景鸿能召集这么多仙家高手，堂而皇之地来杀姬少衡，从不忌惮被仙帝降罪？何以仙帝手下“四常侍”之一的莫察明会听从姬景鸿的差遣，亲自现身，来取姬少衡的性命？

　　姬景鸿并非不怕仙帝降罪，莫察明也并非“背叛仙帝，改尊姬景鸿为新主子”，而是打从一开始，他们的所作所为皆是受仙帝之命。

　　可，为什么？

　　赫连珏从前做世子时，就曾听父君说起过，大周朝有诸多皇子，仙帝唯独对姬少衡的偏爱与袒护。

　　因姬少衡出生时，大周的国师掐指一算，算出此子生得一副龙骨凤髓，乃是既寿永昌的紫薇大命格，仙帝为此龙颜大悦。

　　后来姬少衡的母妃因难产亏损了身子，没多久就过世了，仙帝又怜惜姬少衡自幼丧母，对这个儿子倾注了为人君父所能给予的一切爱护。

　　在姬少衡还只是个襁褓婴儿之时，仙帝就封他为“少皇”，延请天下仙门的顶尖高手做他的老师。等姬少衡到了十多岁时，又让他行监国大权。

　　锦衣玉食，富贵骄人，一步一个台阶，仙帝亲手为这个儿子铺平这道通天之路。

　　天底下谁人想要姬少衡死都不奇怪，唯独他的父亲最不可能。

　　然而再不可能，也无法扭转眼前的现实——这一局是仙帝为他设下的死局。

　　姬景鸿笑笑：“现在看明白了？赫连珏，你们窝藏逆臣本是大罪，不过么，不知者不怪，念在这些年赫连部在边疆抵御蛮荒、还算有功的份上，大周可以不予追究。”

　　赫连珏沉声道：“少来这套，本君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平贤王真有胆量追究，何必请本君到这里来？雄狮从蝼蚁身上踩过的时候，可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请你来，是因为仙帝一向以宽仁治天下，不愿波及无辜，更不想看到往生川生灵涂炭。可你们若是坏了他的大业，呵……”

　　姬景鸿轻摇着手中折扇，玉面含笑，好似三月春风，本是一派温和儒雅的好颜色，谁知那双眼眸中尽显毒蛇一样的冰冷。

　　“就算整个赫连部，大周想灭，也不过弹指一挥之间。”

　　言罢，他身后的那头九尾血枭抖动起尾羽，展开翅膀，仰天长啸，仿佛在冲着赫连珏一行人示威。

　　这话说得傲慢骄狂至极，这股子傲慢似乎是流淌在他们姬氏王族骨血里的东西，令人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雷泰气性本来就大，怎受得住这种羞辱？他当即怒喝一声：“平贤王，这里是往生川，还容不得你们如此撒野！”

　　就连半跪在地上的陆剑星都昂起头，怒瞪着姬景鸿的背影：“天底下哪有这样强凶霸道的道理？”

　　赫连珏握着马鞭的手一抬，示意他们噤声住嘴，不得多言。

　　早在多年前跟大周交战之时，赫连珏就明白，想跟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周王室讲道理，若手中刀剑不够锋利，就算长出三寸不烂舌也无用。

　　赫连珏冷静地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简单。”姬景鸿从怀中取出一瓶小瓷葫芦，“这里面的丹药有散功化凡之用，想办法让姬少衡服下，等他昏迷，就将他带到这里来，本王会在此地等着大君。”

　　赫连珏道：“真是笑话，姬少衡身在往生川，连使节团的大周人都不肯尽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丹药，他如何肯服用？”

　　“大君和李隐不是故交么？”

　　赫连珏背脊微微一僵，轻抿起薄唇。

　　姬景鸿轻笑道：“我这个九弟一向聪明，办过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将李灵山这等祸水留在身边。李隐信任你，姬少衡信任他，交给他去办，不算什么难事。”

　　他手中折扇一展一挥，乍起的清风卷着这只小瓷葫芦，送到赫连珏面前。

　　赫连珏迅捷地一抬手，将这丹药瓶捉在手中，他低下头，神色凝重地盯着这东西，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不在乎姬少衡的死活，却无法不在意李隐。

　　连姬景鸿都知道，李隐与姬少衡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如今姬少衡已经沦为仙帝眼中的弃子，现在还只是要砍姬少衡的头，一旦大周朝开始着手清算少皇一系的官员近臣，梦淮山必定首当其冲，届时李隐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一想到李隐也会受到株连，赫连珏心头腾升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惘然与不安。

　　就在此刻，峡间的风忽然变得阴冷湿重起来，风中掺着一些潮湿的泥土的味道，仿佛于这寂静的夜色中，正在无声地酝酿着一场狂风乱雨。

　　赫连珏强自抑制住这种情绪，没有流露出一丝任何异样的神色。

　　对于姬景鸿的请求，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想要本君跟你们合作，至少先放了赫连部的人。”

　　姬景鸿道：“大君请放心，我手底下的人将夜巡队的兄弟照顾得很好，想要他们安全无恙，就拿姬少衡来换。”

　　赫连珏冷言冷语：“往生川再卑贱，也绝不会放下尊严，做大周人的走狗，既然平贤王不肯，要杀要剐就请便罢。”

　　他的语气足够平静，表现出的态度却十分强硬，甚至都有些冷酷无情了。

　　姬景鸿也明白，终究是要给这位往生川的大君留出一些颜面，亦要让他看到足够的诚意。

　　沉默片刻，姬景鸿瞥了一眼旁边像狼崽子一样呲牙咧嘴的陆剑星，也不想留这小犟种在手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赫连珏必定不会再听话了。

　　姬景鸿微笑起来，果断退让一步：“本王可以让大君领回你的外甥，再释放夜巡营一半的人质，让他们跟你回去。倘若赫连部胆敢出尔反尔，没有交出姬少衡，那就休怪本王不客气！”

　　说罢，姬景鸿看向一旁的莫察明，似在等待他的意见。

　　莫察明暗中权衡一番，这般处理却也可行，于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先解了那道绑着陆剑星的捆仙金绳，再转身去释放其余人质。

　　陆剑星拿回了赫连珏给他挑选的小红马，骑上去，一路奔回赫连珏身边。

　　他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低下头，唤道：“舅舅。”

　　赫连珏伸过手去，抚着陆剑星的脑袋，面无表情地冲他摇了摇头，教他先别说话。

　　在这峡谷间，夜巡队的士兵逐一回到赫连珏身边，他们垂头丧气，气氛里弥漫着无形的凝重，谁也不敢多言一句。

　　雷泰仔细清点过人数，才对赫连珏一垂首：“没错了。”

　　赫连珏再冷冷睨了姬景鸿一眼，没有再停留，一声令下：“走！”

　　回营寨的路上，绵绵雨丝就开始飘了下来。

　　空气中除了细微的雨声，就是纷乱的马蹄声，还有那盏马灯在摇晃中扑啦作响。

　　没人说话。

　　陆剑星骑马追在赫连珏身边，终是开了口，问道：“舅舅，我师尊已经来赫连部了吗？”

　　说着，他声音一阵滞涩，再问：“回去以后要将这件事告诉他么？”

　　陆剑星年纪虽小，却也能看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不论是何缘故，仙帝要诛杀姬少衡已成定局，这些年，梦淮山在暗中不知为姬少衡做了见不得光的脏事，一旦姬少衡倒台，他师尊连着整个梦淮山，都会受到牵连。

　　倘若将姬少衡交到仙帝手中，或许还有保命的机会。

　　可陆剑星很快又想起在梦淮山时，他见过李隐和姬少衡在一起的情形。
　　即便心底再不愿意承认，陆剑星也能看得出来，师尊对姬少衡的在意早已超过了君臣主仆之义。

　　赫连珏问：“你想不想你师尊活着？”

　　陆剑星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

　　赫连珏双眸黑沉沉的，对陆剑星说：“那就答应舅舅，回去以后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做。陪在你师尊身边，他先前受了些伤，你好好照顾他，听到了么？”

　　陆剑星心中莫名惶然，不敢再多问，只得答应：“是。”

　　……

　　一行人马从落雕峡回到赫连部，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从昨夜就飘起的毛毛小雨还在下着，一直没能停歇。

　　前去探路侦察的李隐此刻还没有回来。

　　赫连珏自知时辰不多，回到营寨以后，他就屏退所有人，以约战为名，将姬少衡请到鹿饮溪边。

　　姬少衡先前还听贺雪吟提起，赫连珏近日染上风寒，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下战书了。

　　他也不惧，取上东君剑，孤身去鹿饮溪上赴约。

　　走到溪边时，四下里无人，唯有些微雨丝落在他的肩头。

　　不过姬少衡很快就捕捉到风中轻微的异动，他没有转身回头，只是挑眉一笑：“在自家的地盘还鬼鬼祟祟的，何必呢？”

　　哪料得身后传出倏地一声响，姬少衡眼睛一眯，反手一接，将一只小瓷瓶稳稳握在手中。

　　姬少衡手指抵开瓶口，放在鼻端轻轻一嗅，很快就将此药攥得更紧：“化神散。”

　　赫连珏扶着腰间的截云刀，出现在姬少衡的面前，神容冷峻，望向他的目光幽深，似蕴藏着无穷的风雷雨电。

　　“你知道想要杀你的人是谁了么？”赫连珏冷冰冰地问。

　　姬少衡一笑：“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