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衡》五两三钱

62、阙变灰烟（一）

　　一时间，两人仿佛相拥在一起。

　　赫连珏见李隐对他句句都有回应，越发不舍得放开他，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头也往他的肩颈处埋得愈深。

　　“丹隐，其实我……”

　　李隐感觉到他的嘴唇蹭过自己颈间，连着整片后背一麻。
　　他不知赫连珏是有心还是无意，更不敢多想，忙退后三步，颔首道：“大君若无其他吩咐，我这便告辞了。”

　　再一次刻意的疏远。

　　赫连珏心下一沉，万千的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过去这些年不见，如今两个人即便面对着面，也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李隐似乎不想再回来，赫连珏也难以再迈到他的身边去。

　　默然片刻，赫连珏才将通行手令交给李隐，再叮嘱道：“路上小心。”

　　“是。”

　　李隐转身离开，打了个响指，召来花儿当。

　　花儿当怕吓着赫连部里的百姓和士兵，一直都是小猫的形态，一蹦一跳地跟在李隐身后，直至出了营寨，才化出豹身。

　　李隐骑上花儿当，回头遥遥望了一眼，才往夜色深处奔去。

　　赫连珏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李隐身后，目送着他消失于黑夜中，方才回去。

　　这夜，赫连珏心底一直莫名地不安，盘飞在他手臂上的凤凰纹身隐隐刺痛，就像是凤羽上流出的火焰在燃烧。

　　月上中天时，好容易才有了些睡意，赫连珏又被一阵呼声惊醒。

　　是守夜的侍卫在传报：“深夜惊扰大君，罪该万死！是雷泰将军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跪请属下通传！”

　　雷泰？
　　他不是率着夜巡营的兵马去川上巡逻了么？按理说还不到回部寨的日子，现下深夜求见，定是有万分火急的要务。

　　赫连珏隐约觉出不妙，匆匆披了件衣裳，掌上灯，直接让雷泰进来回话。

　　不料雷泰竟带着一身的伤痕回来，头发凌乱，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十分狼狈。
　　见到赫连珏以后，他扑通跪倒在地，嘶声道：“大君，出事了！”

　　“怎么受了这么多的伤？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么？”赫连珏一时心惊，再追问，“剑星呢？”

　　“是大周人！”雷泰脸上尽是悔与恨，咬着牙说，“他们不知为何竟闯到往生川来，与我们的夜巡队打了个照面，不分青红皂白就擒下了所有人。来的全是仙家高手，修为极强，我、我不能敌，连小世子也教他们掳了去。”

　　赫连珏眉头一下蹙紧。

　　雷泰：“他们放我回来，让我禀报大君，说——白帝京平贤王邀您入落雕峡一见。”

　　赫连珏眼色变冷，沉默着坐了下来。

　　比起赫连珏的镇静，雷泰心急如焚，更有万分为难：“大君，该怎么办？他们要你单独赴约，迟一日就会杀一人……可如若不去，只怕夜巡营的兄弟，还有小世子性命不保。”

　　但现在根本不知这位平贤王的真实目的，万一他们想对赫连珏不利，又当如何是好？

　　“别慌。”赫连珏面沉似水。

　　短短两个字，就似一座神山压在了雷泰的心头，什么着急，什么愤恨，什么担忧，都似被压成扁平的一张薄纸，只余下茫然的空白。

　　他不敢说话，等着赫连珏拿主意。

　　静默之间，赫连珏权衡了一番，方才将门外的亲卫唤进来，道：“传令下去，本君近日偶感风寒，又犯了咳疾，需得休养两日，期间不再召见任何臣下部将，让他们好好款待大周的使节团，加强巡逻，把守住赫连部内外——凤君神令，不得有违！”

　　赫连珏将一枚刻着凤凰纹的火焰令牌交给他。

　　亲卫近乎虔诚地抬起双手，接过令牌，抚胸领命：“是！”

　　说罢，赫连珏起身更衣，让雷泰取来他的截云刀。

　　见这架势，竟真要单刀赴会了。

　　雷泰捧上截云刀给他，心底却还是惴惴不安：“大君，真的要去么？”

　　赫连珏将截云抽出鞘，察看其锋。

　　刀刃上的寒光映照在他漆黑如夜的眼眸中，泛起森森冷色。

　　赫连珏沉声道：“本君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平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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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匹骏马在平荡的草原上一路狂奔，像是一阵风呼啸着掠过。

　　赫连珏骑马在前，雷泰紧随其后。

　　夜空中多是云彩，连月亮都被遮在了云层之后，四下里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只有横亘在天的星河洒下些微的光芒。

　　好在马灯里装着一粒夜明珠做灯芯，光芒胜似星子，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这灯随着狂奔的骏马在夜色中摇摇晃晃，飘摇了一路。

　　直至进入落雕峡中，赫连珏猛地扯起缰绳，一下勒停马匹，目光如鹰一般锐利，扫过四周。

　　因着地势，迎面吹来的长风变得越发强劲凶猛，吹得山林草野簌簌作响，好似绿涛碧浪在涌动。

　　赫连珏耳尖轻动，仔细听着风中送来的异响。

　　忽然间，一道冷沉沉的人声自前方响起：“你还真敢一个人赴约。”

　　正当此时，浮云轻轻一散，皓月破云而出，洒下清彻的银辉，月光几乎铺满了整个落雕峡谷，将前方重重人影照得清晰可见。

　　紧接着，一头九尾血枭张开足以遮天蔽日的翅膀，从上空飞掠而过。

　　抬头看到这等庞然妖物，赫连珏手下暗暗攥紧马缰。

　　他心底更加笃定一件事，这帮人不是冲着赫连部来的，否则，凭借这些人马以及这只九尾血枭，就足以将整个赫连部搅得血雨腥风，根本没必要再邀请他来此地谈判。

　　一个仪容清贵的男人徐徐走上前来。

　　月色落在他银白的锦袍上，流淌出雪亮的光，照得胸襟上金绣的蛟龙栩栩如生、张牙舞爪，昭示着此人贵不可言的身份。

　　赫连珏认得此人，平贤王姬景鸿。

　　姬景鸿望着他，似笑非笑，继续问：“就不怕死么？”

　　话音刚落，一根流星飞箭从姬景鸿身后的方向穿出，直接射向赫连珏！

　　可赫连珏似乎早有预料，眼神冷静到都有些无情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不过轻轻一侧首，箭镞就从他耳畔掠过，猛地带起一阵霜风。

　　除却鬓发飞扬，不曾受一丝伤。

　　雷泰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一惊：“大君？！”

　　姬景鸿对上赫连珏一双眼，微微一笑，不吝称赞道：“好胆量，不愧是往生川的大君，果真英武不凡。”

　　“你们如若真想杀本君，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赫连珏盯向姬景鸿，“本君虽远在往生川，却也听闻，平贤王素来宽仁慈悲、至贤至明，可如今你在本君的地盘，掳了本君的手下，这似乎不太合规矩吧？”

　　“不过是想借机邀大君前来一见，多有得罪。”

　　姬景鸿握着一把冰骨折扇，与他周身的仪度格格不入，不过他似乎很是喜爱这折扇，随手把玩着，轻轻一展。

　　他身后的人似是收到示意，将陆剑星推上前来。

　　陆剑星被一根捆仙金绳五花大绑着，嘴上被封了禁咒，连话也说不出，可他紧抿着嘴唇，满脸的不屈和倔强，尤其是那双眼睛，跟一只发狂的小狼崽子似的，盛满了凶狠与愤怒。

　　见到陆剑星这个样子，赫连珏握着马缰的手咯吱作响，他声音沉冷到极致：“这难道就是平贤王的待客之道么？”

　　姬景鸿收拢折扇，轻敲在陆剑星的肩膀上，解开他身上的禁咒。

　　陆剑星嘴巴一松，急着对赫连珏喊道：“舅舅，别答应他们任何条件，不必管我，我不怕死！”

　　姬景鸿悠悠笑道：“小子年轻气盛，还没见识过生死的惨烈。你死了不打紧，可除了你，还有许多赫连部士兵的性命，你连他们也不顾了么？”

　　陆剑星冷哼道：“在万侯城的仇，我还没有忘！死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教你们当猪狗一样欺负！赫连家的人都是硬骨头，跪不下去！”

　　说着，陆剑星又看向姬景鸿手中的冰骨折扇，他再次确认，这花纹样式绝对就是李隐的那柄折扇，在梦淮山时他曾抚摸过无数次，绝不会认错。

　　陆剑星浑似脱了牢笼的野兽，恶狠狠地朝姬景鸿扑过去：“这明明是我师尊的折扇，如何会落到你的手里？还给我！”

　　侍立在旁的莫察明见势，轻轻一抬手，绑着陆剑星的捆仙金绳竟猛地一勒，将他一下拽回来。

　　陆剑星失去重心，甚至都没碰到姬景鸿的衣角，一下跪倒在地，可他一双眼睛始终烧着杀意的火焰，几乎喷薄而出。
　　“说，你将我师尊怎么样了！”

　　姬景鸿垂眼瞧着陆剑星，手指故意在折扇上抚过，哼笑一声，却也懒得理会这等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他转头对赫连珏说：“大君，你也看到了，你的外甥实在不是个乖巧的，我手底下的人只能如此。”

　　赫连珏看着陆剑星受辱，心中的怒火已然沸腾：“尔等到底意欲何为？”

　　“有兴趣做一笔交易么？”姬景鸿声音温和得都有些恐怖了，“我拿这么多人的命，来跟大君交换姬少衡的命。”

　　赫连珏反问道：“平贤王何出此言？本君怎么不知道，贵国的少皇殿下何时来了往生川？”

　　姬景鸿笑道：“不必装糊涂，如果没有查清楚他的行踪，我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请你过来，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聪明话。”

　　赫连珏冷冷一眯眼：“如果本君不答应呢？”

　　“何苦来？白帝京的恩恩怨怨与你们赫连部并不相干。为了一个姬少衡，搭上这么多条性命，值得么？身为大君，总该为你的子民着想。”

　　赫连珏冷笑：“少来威胁本君！你们若是真敢对赫连部下手，早就去了，何必再使出这些手段来找本君谈判？
　　因为你们很清楚，除掉姬少衡一个，尚且还有掩饰的余地，但屠杀整个赫连部，一定瞒不住那位仙帝陛下！”

　　姬景鸿展开折扇，忍不住地轻笑起来，谁知他的笑声竟似停不下来，越来越狂。

　　赫连珏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心底警觉起来。

　　下一刻，姬景鸿再一抬眼，方才那股子温和从容竟全都消失不见了，眼眸中只余下狰狞冷漠的阴狠。

　　“不妨告诉你，想要他命的人正是仙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