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秋风画扇（五） ...
-
姬少衡见李隐额上尽是虚汗，似是痛楚难当，屈起食指，在他脸上轻轻抚过：“灵山……”
李隐漠然别过头去，将凌乱不堪的衣裳拢上肩膀，道：“我累了，请你出去。”
姬少衡悻悻收回手，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惨烈地闹过这一场，最终不欢而散。
姬少衡起身走出帐子，低头又见手中这条随着风荡漾的凤纹腰带，眼色一沉，怀着恨意，骤然握紧在手。
他负手在后，穿过赫连部的营地，直接找上赫连珏。
守在门前的两个侍卫抬刀拦住了他的去路，态度却还算恭敬：“少皇殿下，我们大君正忙于政务，吩咐了不见外客。”
姬少衡也不为难他们，不疾不徐地说给里面的人听：“你们大君落了一样东西，我特来奉还，进去通报，他一定很愿意见我。”
果然，里头很快传来赫连珏的声音：“让他进来罢。”
姬少衡一挑眉，桃花眼中泛起笑意。
两名侍卫谨慎地互相对视一眼，放下刀，侧身为姬少衡让出路：“请。”
待得姬少衡走进来，赫连珏才撂下手中的竹简，往后仰在王位上，一手支起下巴，姿态慵懒，目光轻藐地望向姬少衡。
“殿下如今逃命在外，本该避着耳目，低调行事，现下堂而皇之地找上本君，有何贵干？”
不由分说，那条凤纹腰带自姬少衡手中飞出，以卷风滚雷之势缠上赫连珏的颈子，正待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他。
赫连珏抬手，一下将这条腰带强行捉住，缚在掌中，双眸里闪烁起寒星似的光。
“你落了东西，在不该落的地方。”姬少衡冷声讥诮，“光明磊落、襟怀坦荡的赫连大君，什么时候也会耍这种小把戏了？就为了挑衅我么？”
赫连珏沉默着，竟也没有否认。
昨夜李隐伤重，他不解衣带地守在他身边整整一宿，却听见李隐在梦中都呢喃着姬少衡的名字。
那一刻，压抑在赫连珏心底多年的悔恨与嫉恨几乎如浪潮一般汹涌奔出，一下将他冲垮。
他继位那一年正当少时，父君战死，妹妹自刎，让他遭受了近乎毁灭般的打击，整个赫连部的生死存亡又全由他一肩承担，在人前，他连眼泪都不能流，更不能展露出一丝软弱与迷茫。
几近绝望崩溃之际，是李隐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承诺着无论前路是生是死，都会永远陪伴在他身边。
在那些个难熬的夜晚里，他可以抱着李隐，流出他不敢流的眼泪，倾诉他不敢说出口的惶恐，两个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趟过一道又一道劫关。
因为有李隐在，赫连珏从未觉得孤独。
哪怕到了后来，他与李隐分别多年，夜深人静之际，望着天上的星与月，想到李隐时，总也以为他一样会念着自己，因此就算隔着天涯，赫连珏也觉得有他相伴。
直到此次重逢，赫连珏发觉，李隐永远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会追随他人，心中徒留一片惶惶不安，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沮丧与挫败。
他领教过这样的挫败。
就在当年姬少衡第一次来到赫连部、从他手中轻易抢走李隐送给他的金丝项圈时，他就在这个人的手下领教过。
可他不甘心，也不相信李隐真的会喜欢上姬少衡。
赫连珏黑夜一般的眼睛盯着他：“我就想试试，你和丹隐之间的情义与信任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说着，他目光上移，看着姬少衡脸上的血痕，好似胜券在握般笑了起来：“看来，我赢了。”
“手下败将，也配在我面前谈输赢？！”
姬少衡眼珠冷得跟两口冰窟窿似的，将赫连珏上下一打量，瞄到他腰间佩戴的匕首。
刹那间，他身影如鬼魅般一闪，随着寒光一出，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人已逼到赫连珏近前，抜出匕首，反手抵到他的颈间。
赫连珏轻轻一昂首，神情自若，竟不见一丝慌张。
守在门外的侍卫听到动静，立时闯进来，瞧见这一幕，当即拔出刀，急声大喝：“你这大周狗贼，要做什么？”
“快放了我们大君！”
赫连珏盯着姬少衡，话却是对着侍卫们说：“慌什么？这是本君跟他之间的事，都退下，没有命令，谁也不得来扰！”
句句掷地有声，容不得一丝质疑。
这些侍卫都是赫连珏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纵然担心他的安危，却也从不会违逆他的命令，很快就将刀收回鞘，忍着一腔的担忧退了出去。
姬少衡将匕首又抵近两分，问：“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你会么？本君只看到一条气急败坏就到处乱咬的疯狗。”赫连珏眼底的讥笑越发浓烈，“姬少衡，你若不是大周的少皇，在你动刀的那一刻，本君就可以杀了你。”
姬少衡也笑了：“打个架而已，只论高低，就算对手是天王老子，你也能杀得，怕什么？赫连珏，你总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所以才会一直输给我，就像当年你将李隐输给我一样。”
说着，他语调又低了几分，挑衅似的：“不过李隐在中原过得很好，至少比跟着一个为了江山就能随手将他舍弃的主子要好得多。”
赫连珏神色一变，猛地攥起双拳，眼底的笑意也散了。
片刻后，他的发问似是从齿间挤出来：“你想打架？”
姬少衡哼笑：“知道你不甘心，怎么样，难道不想再比上一场？倘若我又赢了，往后就请你滚远一点，越远越好，别再来招惹我的人。”
这一回，赫连珏没有犹豫，迎上他挑衅的目光：“还是老规矩。”
姬少衡也不再笑，神容唯余冰冷阴沉：“好啊，本王等着你的战书。”
他轻巧地转起匕首，铮地一声，将之送回鞘中。
姬少衡退开三丈，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冲着赫连珏蔑笑一声，方才转身走出这方营帐。
……
那厢贺雪吟刚刚清闲下来，正在自顾自地吹箫怡情，帘帐一掀，料峭的风随着姬少衡一起进来了。
贺雪吟抬眼，就撞上姬少衡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睛，冰冷到令人胆寒。眼下多添一道浅细的新伤，刚刚凝了血，异常扎眼。
贺雪吟的箫声惊得都快拐到天上去了。
不必猜，天底下能给这位少皇殿下挠破相的，除了李隐，恐怕再也没有旁人。
他放下箫，讶然道：“这才多久？一个来回的工夫，你们又吵架了？”
姬少衡没搭理他，径直去榻上打坐调息，想要尽快疗养好身上的旧伤。
贺雪吟将竹箫转到身后去，将他脸上的伤看了又看，忍不住笑了一声：“能惹得灵山这么好脾气的人动起手来，也不容易。”
姬少衡：“他好脾气？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贺雪吟：“总不能你才是好脾气的那一个。”
姬少衡无言以对，闭上眼睛，冷冷道：“是我命你出去，还是你自己滚？”
贺雪吟更想笑了：“哎呀，还有这种好热闹可以看，不枉此行，不枉此行。”
眼瞧着姬少衡脸色变得更坏，贺雪吟不敢再触这个霉头，忙退身溜开。
他心里还挂念着李隐的伤势，吩咐使节团的医修再调配了一味丹药，临到傍晚，贺雪吟亲自给李隐送了过来。
李隐这会子已经起身，忍着疼，自个儿将腰上的伤再用纱布缠了一遍，简单用过晚膳后，他重新穿上那套墨色武袍。
贺雪吟进来时，见李隐唇间叼着红绳，将凌乱的头发高高束起，随手一绑，这架势似要出门，好奇地问：“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李隐见是贺雪吟来了，也不避讳，直接说道：“我虽然已经拜托赫连珏将整个营寨全盘封锁，不得对外透露少皇的行踪，可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这里待不了太久。我想趁夜去摸一摸那些刺客的行踪以及回京的路线，争取明后两日就离开往生川。”
贺雪吟也明白，这行刺客以莫察明为首，早已经暴露了身份，恐怕从一开始便是奔着灭口来的。
这回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一旦让他们知道姬少衡藏在赫连部，很有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杀过来。
“听你的。”贺雪吟将药瓶放下，问，“你身上伤势未愈，服过药再走，要不要再派两个人随你一起去？”
“不必，人越多越麻烦。”这身黑色的衣裳衬得李隐神容越发冷俊，“使节团有一半都是朝廷调度的人，除了你，谁也不可信。为保少皇万无一失，我不在这里的时候，请你代我守在他身边，一切小心行事。”
贺雪吟见李隐思虑周全，佩服之余又不免叹道：“不是刚刚跟殿下闹得不合么？我还想着劝你，千万别在这个关头跟他离心，以防给歹人可乘之机，看来是我多虑了。”
“保护他也算公务。”李隐冷冷地回道，“何况他总是不讲道理，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行，公务，公务。”贺雪吟一笑，“你且放心，这里一切都交给我。”
“多谢。”
李隐提上吹愁剑，片刻也没有耽误，先行去了赫连珏的帅帐，向他报备，请他写一封出入营寨的手令。
赫连珏没想到李隐伤势还未好全，就要出营探察，一时忧心，劝道：“这种事我可以吩咐夜巡营的人去做，有赫连部的身份做掩护，就算在往生川上巡逻，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你身上还有伤，何苦亲自去？”
“怕来不及。”李隐没有解释更多。
赫连珏也知道，李隐做事，但凡拿定主意，轻易不会更改。
他拗不过，只好答应。
不过将手令交给李隐之前，赫连珏上前，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这回的拥抱却不生暧昧，只有担忧与不舍：“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小心。”
李隐愣了一下，半晌，才抬手拍了拍赫连珏的肩膀，道：“好，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秋风画扇（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