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人间非幻(二) ...
-
绞心之痛让李隐记起来瑶华的死,也让他意识到这里不过是一场幻境。
至于他为何会跌入这幻境当中,想必与昏迷前见到的那轮“烈阳”有关。
古有记载,西北之地常有风沙肆虐,于风沙中诞生一种妖鸟,因琵琶骨上生出六翼,故而得名“六翼鸟”。
六翼鸟以稻米与生肉为食,以云团与风巢为居。
此妖鸟神通广大,可呼风唤雨,特别是一双黄金色的兽瞳犹似烈阳,有引人入幻之术。
入幻之人常常因沉迷于幻境中而无法苏醒,致使现实世界中的肉身逐渐枯萎老化,最终走向死亡。
李隐在昏迷前所见到的那一轮“烈阳”就是六翼鸟的眼睛。
从前他没有跟六翼鸟正面交过手,还猜不透为何会有人迷失于幻境,如今看来,这六翼鸟会根据入幻之人的记忆编织出一个近乎于真实的世界,将人从“八苦”中解脱出来。
李隐半生都在苦“求不得”,苦“爱别离”。
能在幻境中回到少时在无忧无虑的日子,能再次见到往生川上的瑶华,见她还似从前一般爱笑爱闹、活泼灵俏,着实算得上是一场美梦。
他也险些不想从这样的美梦中醒来。
李隐望着瑶华,将手中吹愁剑一寸一寸抽出鞘,面色平静如湖:“瑶华,对不起。”
瑶华问:“对不起什么?”
李隐道:“对不起,那时候没能拦住你跑去大周军营的那匹马,也没能及时赶到,夺走你自尽用的刀。”
瑶华笑了笑:“要是知道你会自责至今,那时候我一定不要骗你了。”
“那一场战争本就因我而起,我看到身边的婢女因为家中父亲兄弟战死而偷偷哭泣,看到许许多多的家破人亡,总是忍不住地想,他们会不会怪我?本该为赫连部带来幸福的圣女,却成了带来祸事的灾星,部族里的百姓和士兵会不会恨我?
“我很愧疚,也很害怕,去跟周朝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做个了断,是我身为郡主做出的最最勇敢的事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好么?”
她无视李隐手中的剑,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上李隐的侧脸。
“哥,瑶华不想看你自苦,只盼你也能幸福快乐……何不留在这里?我们还像以前一样,瑶华可以一直保护你,往后咱们只有欢喜,没有烦恼忧愁。”
李隐道:“如果事事都像从前一样,我怕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你是怎么死的。我已经犯过大错,若是再选择忘记,才真是罪大恶极。”
瑶华很不解:“忘记难道不好?”
“瑶华,不论我犯下的罪孽多么沉重,我也会背负下去,绝无怨言。”说着,李隐似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何况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他脾气很不好,我若是回得晚了,说不定会杀到这里来。”
“原来如此。”
瑶华收回手,星子般明亮的眼睛盯着李隐,好一会儿,她竟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继而又冲他甜甜地笑起来。
“原本还很担心你,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一个会等你回家的人……就算没有我和哥哥的陪伴,你也会过得很好,是不是?”
她说出这句话以后,漫天的繁星开始往下坠,如同雨丝一般纷纷而落。
这是整个幻境开始崩塌的前兆。
瑶华笑容里多了些温柔颜色:“哥,我很舍不得你,你要是回去了,我心底会难过,可我会为你开心的!”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是赫连瑶华,大概也会对李隐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多年来郁结于他心底的沉石似乎一下落了地。
真是一场好梦。
李隐抬起吹愁剑,指向瑶华。
这是他的执念,他的心魔,是驱动整个幻境的阵心,杀了她,方能从此地脱身。
该出剑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或许明天再走,再陪她一日,又能如何?
就在这一念之间,李隐身后忽有狂风扑来,吹扬起他的墨发,李隐一怔,一道明烈的剑光自他身侧刺出,犹如长虹贯日,直接杀向瑶华!
“瑶华”一个点地飞身,往后掠去,堪堪躲过此剑,抬头定睛一看,来者一身红衣灼灼,当真是惹眼招摇得很,让人想不记住也难。
“姬少衡,原来是你这个讨厌鬼!能不能别来打扰我和丹隐哥哥?”
姬少衡根本不理会她在说什么,横剑挡在李隐面前,稍稍一侧首,余光瞥见他,沉声道:“下不了手,只会困死在这六翼鸟编织的幻境当中。你斩不断的,我来替你斩,即使你再不情愿,也由不得你了。”
东君一剑,搅得这幻境中风云变幻,原本还是晴空夜幕,漫天星辰,此刻四周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李隐,跟你这些往日旧梦作别罢!”
一道月弧剑气自东君剑中横出,摧山撼岳,一剑破万法!
眼前的瑶华和赫连珏,连着远处的整个赫连部都教这道强劲无匹的剑气摧成了风沙。
一整个幻境都开始往黑暗的深渊中陷落。
姬少衡从容地收下东君剑,回首看向李隐,他方才自也注意到了存在于此的赫连珏,一脸不悦地说:“做梦都梦着你的旧情郎,你对他还真是念念不忘……可惜,天注定了,偏偏要我来坏你的好事。”
看他身在天崩地裂之中,还不忘算这种账,李隐又想到自己刚刚还说姬少衡指不定会杀到这里来,可见一点也没冤枉了他。
他忍不住地笑了一声。
姬少衡一扬眉毛:“你还笑得出来?”
这一句过后,二人具是被撕裂幻境的黑暗吞没。
……
像是初生之人刚刚学会了呼吸,新鲜又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李隐的喉咙,将他一下从睡梦中呛醒。
李隐猛地坐起身来,弓着腰剧烈咳嗽着,咳得泪水都盈满了眼眶,才渐渐平复好呼吸。
他忍着喉咙的疼痛,深深缓了一口气,意识也彻底苏醒过来,正要抬手,才发觉自己的左手一直被身侧的姬少衡死死握在掌中。
雪光下,姬少衡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如失血一般毫无颜色。
他本就受了极重的伤,方才以神魂闯入幻境,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与神力,一时之间竟醒转不回来。
李隐心中不安,凑近过去,右手摸上他的额头,轻声唤他:“姬少衡?”
姬少衡眉头紧锁,额上尽是冷汗,仿佛深陷于梦魇之中。
李隐按住他颈间的经脉,提聚真元,将精气注入姬少衡体内,护着他的心脉。
不多时,姬少衡从梦魇的泥淖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失神地望着李隐的脸,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想起两个人在幻境中还有一场没吵完的架,此刻对李隐更说不出什么好话。
“蠢货,这么轻易就着了六翼鸟的道……”
他声音带着低沉的嘶哑。
李隐不在意姬少衡的恶言恶语,反问道:“为救我这样的蠢货,闯入幻境、以身犯险之人,岂非蠢货中的蠢货?”
姬少衡少见李隐如此牙尖嘴利:“你……”
他欲起身,这一下浑身的痛觉也仿佛苏醒了过来,立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李隐忙按住姬少衡的肩膀:“别动,小心牵着伤口。”
姬少衡疼得冷汗涔涔,眼前发黑,喘息了几回,才哑着声质问:“你的柔情蜜语在梦里都对着某人说尽了?非要跟我斗嘴么?”
姬少衡怕他深陷幻境,不顾己身的生死安危,都要舍身搭救,李隐再认不清姬少衡的情意,的确算得上是真正的蠢货了。
短短几个月,两人历经两遭险境,从碧澜湖底到涌银山上,除了认清他的心,李隐也认清了自己的心。
他没有再跟姬少衡斗下去,手指轻轻捏捻着他冰凉的耳垂,低头往他的唇轻轻一吻,而后一本正经地说:“是我不好,你想骂什么就骂什么,我不还口就是了。”
姬少衡给他吻得没了脾气,又觉得这厮一认错就用上色/诱的手段实在胜之不武。
过了好一阵儿,姬少衡才回击一句:“……少来这招。”
李隐一笑,扶他坐起,让姬少衡倚靠着自己身上,此刻才抽出空暇,观望四周的情况。
二人身处于洞穴当中,洞口外风饕雪虐,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外头。
不过这也说明,从外头看也无法探知洞穴里面如何,这场大雪隔绝了一切外在,他们暂时还算安全。
花儿当拥靠在他们身边,似乎是累极了,正呼呼大睡。
在李隐和姬少衡双双陷入昏迷时,是它拱到他们身下,将二人驮起,顶着狂风暴雪找到了这口可以栖身的洞穴。
李隐沉思片刻,对姬少衡说:“我先为你疗伤,等外头雪势小一点,再出去探探是什么情况。”
姬少衡点了点头。
他身上遭九尾血枭的羽刺重伤,浑身都是血痕与窟窿,不幸中的万幸,未伤及要害,不过这疗伤的过程绝不好受。
紊乱不定的精气在他的经脉中乱窜乱撞,姬少衡身上时而冰冷如雪,时而滚烫似火,折磨得他生死不能。
不知反反复复多少回,他体内真气才运转如常。
李隐与姬少衡相对而坐,双掌紧密贴合,沛然纯阳的精气自李隐手中化作一汨涓涓细流,淌入姬少衡体内。
暖意盈身,姬少衡神思一松,身心入定,得以缓缓调理气息,蓄精养神。
如此运功疗伤,不知轮转了多少日月,姬少衡方才再一次睁开眼。
此时此刻,他正枕着熟睡的花儿当,身上盖着李隐的衣裳,已不觉得冷。
伤势还未完全养好,但不再疼得他生不如死。
他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目光环顾四周,空空如也,不见一点儿人影。
他一时心惊:“李隐?”
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李隐从洞口外走进来,“你醒了?”
他一面朝姬少衡走去,一面抖落身上的残雪,将挣扎着要起身的姬少衡又按回去:“别乱动。”
他拈着一粒丹药,抵进姬少衡口中:“张嘴。”
不拘李隐喂他吃什么,姬少衡都依着他的心意吃了下去。
可这丹药入口即化,泛开在舌尖的苦意苦得骇人,李隐看他蹙眉时就在笑了,紧接着,又塞给他一枚酸果子。
一时间,姬少衡嘴中酸苦交织,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跟着味觉一起彻底清醒了过来。
姬少衡知道李隐在故意使坏,只是瞧他眸中浮了点灵动的笑意,浑似一只小狐狸,仿佛看到了从前丹隐的样子。
李隐见他也没发作,问:“不酸么?”
姬少衡一手按住李隐的后腰,将他拢得更近,回答道:“酸,酸到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了。”
迫在眼前的气息危险又滚烫,轻轻扫在李隐唇上。
“也是这么欺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