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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人间非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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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昏迷,不知过了多久,李隐再次恢复意识,是因为耳边一直回荡着叮叮啷啷的声音,在他上空响来响去,时而唤他醒来,时而又哄他睡去。
反反复复间,李隐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他醒过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悬挂在上方的风铃。
这风铃是各类兽骨所制,下当又垂着五颜六色的鸟雀的羽毛,风吹骨响,他在梦里听到的叮啷声就是这骨风铃发出来的。
声音算不上清脆,反而有一种古朴的沉闷。
灿烂的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炙烤得他身上的毛毯子暖融融的。
李隐像是窝在一团温暖与柔软里,一时舒服得不想起身,他任由自己放空了一会儿,生了锈的脑子才开始转动思考:
这是什么地方?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李隐环顾四周,见房中一干物件摆设,陌生中又透着熟悉,好似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还不及他细想,门帘子忽地一掀,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袍携来一股料峭的风。
这风将李隐最后一点睡意也吹散了。
他看见来者的剑眉星目,一副英俊磊落的好样貌,竟然是赫连珏。
“丹隐!”
听到赫连珏唤他的名字,他才记起自己回到了往生川,是赫连世子的侍卫,丹隐。
见丹隐醒着,赫连珏眼睛里多了一些淘气的狡黠,下一刻,他就像一头玩性大发的小狼,一下就扑到丹隐身上去。
赫连珏拿自己发凉的手往丹隐脖颈间伸去,故意冰他一冰:“怎么还不起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突如其来的冷意让丹隐瑟缩了一下,他说:“你的手好冰。”
赫连珏脸上挂着得逞后的坏笑:“那我不闹你了。”
他正要收回手,丹隐却回握住了他,想给他捂一捂暖,又觉得这样暖不过来,索性将他的手直接拢到了自己怀里。
隔着单薄的衣衫,赫连珏手掌贴着丹隐的胸膛,竟觉得他体温比外头的太阳还要热,热得他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烫。
赫连珏想笑他傻,又怕自己一笑,丹隐后知后觉地聪明起来,就不给他暖了,所以赫连珏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拿额头抵上丹隐的,亲昵地贴近了他。
却是点到为止,他不敢再越线一步。
只是这样跟丹隐贴在一起,赫连珏心跳得厉害,嗓音也有些哑,好久,才低声问道:“今天守卫军都不点卯了,难得你能休息一回,要不要陪我去打小兔子玩儿?”
丹隐从来都不会拒绝赫连珏,很快点了点头:“好。”
说是打兔子,但这次并非正儿八经的射猎。
赫连珏没有让其他护卫随行,只领着丹隐骑上马,跑去草林中兜圈子。
兜了半天,他终于找到一个兔子洞,而后在洞口处支了一个简易的捕兽陷阱。
等布置好以后,赫连珏拉着丹隐躲得远远的,躲到山坡另一侧的草地上。
趁着丹隐走在前头,赫连珏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的背后,从后方偷袭,一下扑向了他。
丹隐也不让着他,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扑腾打闹,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最后赫连珏不敌,假意收手,趁着丹隐不备一把拽倒他,两个人一起跌在柔软的草丛当中。
他们不再打闹,枕着手臂,望着往生川上辽阔无垠的天空,你一声我一声数了半晌的云彩,好似有彼此的陪伴,做什么都不觉得枯燥乏味。
只是看这白云聚聚散散,赫连珏不由地叹了一声:“自从姐姐嫁去中原,我就很少见到她了,虽然那位陆侯是个良配,可我心底一点儿也不希望姐姐离开……”沉默了片刻,他扭头看向身边的丹隐:“丹隐,以后你做我的侍卫,永远留在我身边,好么?”
丹隐当然还是点头:“好。”
赫连珏再问:“那你喜不喜欢给我做侍卫?”
“喜欢。”
“为什么?”
“因为世子一直待我很好。”
赫连珏笑道:“我当然会对你好,等我以后做了大君,我还要封你做大将军呢!我们会是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君臣!”
丹隐听他说了一连串的“最好”,也开始想以后那样的好。
恰有清风徐来,吹来花草的清香,吹得赫连珏碎发轻扬,丹隐一时有些恍惚,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去摸一摸赫连珏那些飞舞的头发。
正值此时,捕兽陷阱上牵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赫连珏忙起身,跑过去察看,丹隐只得收回手,追着赫连珏,来到了兔子洞边。
很快,赫连珏就从草笼子底下拽住两个兔耳朵,将一只野兔子掏了出来。
他大笑:“逮到了!”
丹隐好奇地问:“现下逮兔子做什么?你想吃?”
赫连珏摇头道:“别,可别再说‘吃’了,一说瑶华又要哭。”
丹隐猛地一怔,眼神有些迷茫:“瑶华?”
“是啊,侍卫队里的人不小心把她养的那只兔子给宰了,她此刻正伤心呢。我再捉一只送给她,回头给这只的耳朵上系一根红绳做记号,不许他们再碰了。”
“瑶华……”
丹隐心口处突然涌起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来气,耳朵里嗡嗡地鸣叫。
他受不住疼,抓住胸襟,一点点弯下腰去。
赫连珏见状忙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丹隐脸色煞白:“疼。”
不对……
哪里不对?
“哥哥!”
赫连瑶华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一袭红裙明艳夺目,她见丹隐脸色不对劲,忙握住他的手,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脸蛋俏丽,眼睛活泼,丹隐望着她,一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瑶华的手细腻柔软,教她握着,丹隐心房的绞痛似乎也一点一点平复了下去。
丹隐:“我没事。”
赫连珏轻咳两声,拎起手中小小的野兔子,晾给瑶华看。
瑶华转眼瞧见,好生欢喜,忙从赫连珏手里接过来它,忍不住地摸来摸去:“好可爱!”
“这回开心了?”
瑶华羞赧起来,扭过小脸,只对兔子说话:“这次我一定好好保护你,把你养得胖胖的!”
赫连珏看她笑逐颜开,忍不住故意逗她的恼:“把它养得太肥,说不定还要被吃。”
“我不要!”瑶华瘪起嘴来,“我把它养到老。”
赫连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不错,到时候小兔子变成老兔子,肉就柴了,肯定不好吃了。”
瑶华都快被他气哭了:“哥哥你不许再说吃!”
赫连珏看她红了眼眶,越发想笑,直把瑶华笑恼了,气得她攥起小拳头捶过去。
赫连珏赶紧往丹隐身后躲。
这么一闹,那只野兔险些跳出瑶华的怀里,还是丹隐眼疾手快,又将它捉了回来。
丹隐将兔子捧给瑶华:“你抱好,我跟世子说,让他不要再逗你玩儿了。”
“还是丹隐哥哥疼我!”瑶华抱紧野兔,欢喜地往丹隐怀里蹭去,又冲着另一旁的赫连珏扮鬼脸,“旁边这位是哪里来的世子爷?性子最坏了,总喜欢欺负人。”
赫连珏看他们两个结成一伙,心底有些吃味,无奈叹道:“真不知这野兔子是谁给你捉的……况且现在是你们两个一起欺负我,好不好?”
他们兄妹一刻不停地吵闹拌嘴,丹隐虽然不多话,可他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单单在一旁倾听,他都觉得开心。
往生川上,春日晴朗。
一连好几天,丹隐都是从风铃声中睡去,又从风铃声中醒来。
每日一睁开眼,他就能看到赫连珏从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或扑到他身上,或扛着他起来,嬉笑着同他玩闹一番,哄他起床,再领他去营寨里,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政务与琐事。
丹隐也会跟着守卫军的队伍,去往生川上巡逻,若是回得晚了,瑶华提着灯笼,一直在营寨门口等他。
出去这一趟,丹隐的衣裳不小心磨破了,瑶华拿出骨针绣线,亲自给他缝补。
瑶华的绣活差得出奇,她也没耐性去学,却很喜欢绣着玩儿,整个赫连部或许只有丹隐不嫌弃她绣出的针脚七斜八歪。
她缝补大半天,眼见是补不好了,瑶华心下发虚,偷偷瞄了一眼丹隐。
丹隐坐在她的面前,只是一味温柔地望着她,似乎不论她缝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出言责备。
越是这样,瑶华越是难为情,最后她将衣裳交给身边的婢女,求她们帮忙一起补救补救。
待缝好以后,丹隐重新穿上衣裳。
瑶华帮他系上腰带,又捧起一把刀鞘,正要佩在他的腰间。
这刀鞘中是一把匕首,丹隐用以防身,可他看着瑶华捧刀的模样,心底没由来升起一股莫大的恐惧,他目眦欲裂,一下夺过那把匕首:“别碰这把刀!”
说着,之前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再次钻入他的心头。
瑶华吓了一跳:“哥?”
丹隐额上乍起一层冷汗,他死死揪着胸襟,实在受不了这种疼,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哥,你怎么了?”瑶华见状,忙去扶他。
丹隐额上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脸色也极为难看:“没事……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胡乱将瑶华赶出去,忍着剧疼,重新坐回到床边。
头顶的骨风铃叮叮啷啷地响。
丹隐已经疼到想要死过去,可这次他没有直接睡下,死死攥着手中的匕首,看了许久许久。
他记得,这把刀曾经深深刺进过谁的心口,鲜血横流,将他手上、衣上都浸透了。
是谁?
丹隐苦思冥想了多时,一直想到自己疲惫不堪,再一次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眼前还是随着风摇来荡去的骨风铃。
往生川上,今日如昨日一般晴朗。
今夜赫连部中要举行篝火大会,不论男女老少,都会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围着篝火跳舞,以谢凤凰天神的庇佑与守护。
夜里,赫连珏拉起丹隐的手,穿过重重人影,去品尝最好的美酒。
瑶华则穿着一袭明丽似火的衣裙,去到篝火旁跳舞。
她笑容灿烂,眼睛比火焰还要热烈明亮。
待玩得尽兴了,三个人又从营寨中的喧哗热闹中逃走,躺到草坡上去看星星。
赫连珏喝了好些酒,醉得深,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丹隐怕他着凉,脱去自己的外裳,轻轻盖在赫连珏身上。
今夜瑶华也小酌了一盏甜美的葡萄酒,人有些微醺,脸颊上飞了点酡红,容色越发明艳。
她歪到丹隐的肩膀上,央着他给她讲一讲天上星宿的故事。
草原夜晚的天空并不是漆黑一片,因着漫天明亮的星河,天幕都透着微微的蓝色。
丹隐很有耐心,将故事一直讲到夜深处。
直到故事也讲到了终点,两个人渐渐无话。
周遭安静下来,丹隐轻轻闻了闻风中的花香,终于才像下定决心似的,说:“瑶华,我该回去了。”
瑶华刚听完故事,此刻正开心,于是欢快地点点头:“好呀,等明天醒来,我们再去骑马玩儿!”
“明天我也不能陪你了。”
瑶华歪了一下脑袋,疑惑道:“为什么?”
“我必须离开这里,回到我来时的地方。”
瑶华更为不解:“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丹隐顿了一顿,仿佛叹息,“像从前一样好。”
“会比从前更好!没有烦恼,也没有战争,往后更不会有生离死别——”
瑶华站起身,笑着提起裙角,轻盈盈地在丹隐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尽情地享受晚风,享受星光,享受这世间里的一切。
“哥哥不是一直都盼着我们永远都在一处么?陪我留在这里,难道不好?”
清冷冷的声音从瑶华背后传来:
“可你不是瑶华。”
听到这句话,瑶华脸上的笑容突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诡异的平静。
越过瑶华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坐在原地的人已不再是少年模样的丹隐。
明眸俊眉,色如天上皓月;白衣青裳,人似春水桃花。
李隐缓缓将手按在腰间的吹愁剑上,道:“做戏而已,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瑶华回身,眼睛里无光无情,一片空白:“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李隐回道:“瑶华死后,我曾经对自己下过一道噬心咒,用以自罚。”
他想知道,当年瑶华在大周军营中,用匕首自尽时,究竟受了怎样的疼。
这道噬心咒,他背负了很多年,虽伤不到要害,却能让他在想起瑶华时总要深入骨髓地疼上一番。
此事就连赫连珏也不曾发觉。
直到后来他与姬少衡在一起时,噬心咒发作了一回,才教姬少衡发现。
那时姬少衡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人竟能对自己这么狠毒,瞪着李隐的眸子里有震惊,有慌乱,而后全都化作滔天的愤怒。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我的奴才,生死都握在我的手中,谁准你自伤自毁的?李隐,胆敢再有下一次……”
话说到一半,就梗在了喉咙当中。
堂堂少皇殿下,竟不知该拿什么去威胁一个不怕死伤、不怕苦痛的人。
最后姬少衡不得不改口:“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天,就别想再做这种蠢出天的事。”
姬少衡强行替他解了咒,往后数年,有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主子看管着,李隐也不敢再犯。
只是那等疼痛的滋味刻骨铭心,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