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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瑶台有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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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澜庭,仙衙。
管理此地的大小官员,本地望族的长老,当然也少不了骆展文,一干人齐聚一堂,坐立不安,正焦灼地等待着。
这会子姬少衡去了内堂治伤,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等他示下。
所幸姬少衡的伤势不重,随军的亲卫里有医修圣手,为他肩膀上的腐伤涂药。
姬少衡不怕伤,更不怕疼,只是瘟鬼从他手底下跑了,令他本就郁郁不快的心绪越发烦躁。
为他上药的医修足够小心,手却还是重了,伤口稍稍一疼,姬少衡轻嘶一声,不耐烦地拂开这人的手,下意识道:“让李隐过来。”
“李山主么?”这医修也是一愣,“这回山主并未随驾。”
姬少衡一时恍惚,真觉得自己快被李隐气糊涂了,轻轻一闭眼,果断从一片混乱中恢复冷静。
他让医修包扎好伤口,又对人吩咐:“更衣。”
……
骆展文在正堂中等着姬少衡出来,等得焦躁难忍,没一会儿,他借口出去,吩咐宗中弟子再回去寻些上好的伤药来。
有用没用的,最重要的是心意。
毕竟这瘟鬼是他们金霞宗要抓的,抓了一半让它跑了,还连累姬少衡受伤,谁能担得起这桩罪责?
少皇还说那位明公子是蛮荒的大妖王,那他们金霞宗收一个妖王当门客,岂非有勾结邪魔之嫌?
本来金霞宗就跟仙衙不对付,这下更要成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倘若姬少衡真问罪下来,金霞宗还有活路么?
骆展文都快哭了,头倚在游廊的柱子上,望向天,有些欲哭无泪地祈求:“爹啊,爹,你一定要保佑儿子度过此关,要不然儿子怎么替你守住金霞宗呢?”
六神无主之际,他听得一道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主还在忧心什么?”
骆展文闻声回过身,见说话的是那个望神宗的丑奴儿,心中越发懊悔:“前辈,我不该不听你的话。”
原来今日捉拿瘟鬼之前,李隐寻机提醒过骆展文,务必分出一队人手负责清场和巡逻,把守住井口周边,不准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一防百姓受伤,二防有人坏事。
可金霞宗众人却以为,瘟鬼作乱多时,城中百姓终日惶惶不安,倘若能让他们亲眼看到金霞宗降伏瘟鬼的场面,定能振奋人心,往后也于金霞宗的名望有益。
两边意见不同,最终决策交到骆展文手中。
这些天骆展文为着扶危济困,自散家财,宗中门人嘴上都说此为义举,心里却也免不了怨言,抱怨吃亏最多、牺牲最多的总是他们金霞宗。
骆展文身为首领,财和名总要搏来一样,否则谁还愿意听他发号施令?
为着这点私心,骆展文没有听这丑奴儿的谏言,还是准了百姓们前来围观。
他以为有明公子相助,加上宗中那么多弟子门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没想到还是错估了形势,出了那么大的纰漏。
倘若今日姬少衡不出手救人,瘟鬼的毒血溅到那些个百姓身上,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都怪我,险些害死那么多条人命,这回金霞宗丢了颜面不说,还连累少皇受伤。如果早听了前辈的话,定不会是眼下这个局面,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骆展文愧疚不已。
此时此刻,丧父之后的悲痛、统领金霞宗的疲累、在各个势力间周旋的惶恐都一齐涌上他的心头,骆展文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他还是金霞宗少主,不敢哭,也不能哭。
旁边游廊里有两三名仆役走过,骆展文生怕让外人看到他的狼狈,正要将眼泪憋回去,谁知眼前的丑奴儿挪上一步,身影将他完全遮住。
“前辈……”
李隐道:“少主做出那样的决断,必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何况这些时日,郑东溪逃之夭夭,多亏了少主领着金霞宗众人将城中局势稳住,才没有让得了疫病的人四处乱逃,不致酿成更大的祸害。”
骆展文不敢揽功,忍着眼泪道:“不敢当,全都仰仗宗中叔伯长辈,还有明公子,是他们在幕后指点。”
“少主若无侠义心肠,哪能得这样的贵人相帮?”
他称赞起人来,语气从容真诚,绝无逢迎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骆展文听着心中宽慰不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一红:“前辈过奖了。”
李隐道:“少主既已尽人事,何必太苛责自己?想好往后怎么办才最要紧。”
听完这句话,骆展文却更沮丧,或许对着一个外人,他不怕露丑,将自己的烦恼忧愁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我只怕因为这回疏忽,行事不谨慎,害了金霞宗众人……从前我爹在时,金霞宗就跟朝廷的人不对付,郑东溪那老贼恨他恨得紧,多亏我爹修为高深,有他坐镇,郑老贼才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可如今我爹死了,我的修为还不及他的一半,眼下又来了个少皇殿下,我听过此人威名,连蛮荒邪魔见了他都要落荒而逃,他要是将金霞宗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拔除,只怕凭我的本事,无力护住宗中任何一人……”
说着,他想到这丑奴才还住在金霞宗中。
“不过前辈倒不用怕,你不是我们金霞宗的人,万一祸事临头,左右不能连累了你。明日我在城中为你寻个住处,再备些盘缠,你自行去罢……”
都这个辰光了,这位少主竟还在忧心他的死活。
李隐暗笑一声,决定给他指一条明路:“少主既担心金霞宗的前途,为何非要做那位殿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骆展文在他的疑问中沉下心思,认真考虑了一会儿,道:“也对,不如领着金霞宗众人退离碧澜庭,去别的地方再立门户?难是难了点,但能免遭灭门之灾,也未尝不可。”
李隐问:“殿下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怎么少主不是怕、就是躲呢?”
骆展文惊惑不定,有一瞬间都觉得这丑奴儿有些无知者无畏了。
“前辈可能没听说过,北州曾有个齐光宗,当年与仙衙闹了一些纷争,事情过了少皇殿下的耳,不到半个月,齐光宗的首领长老皆遭人暗杀,那么多仙家高手,一夜命丧!这样手段狠辣的主上,可比洪水猛兽还厉害!齐光宗的昨日,难保不会是金霞宗的明日……”
李隐一顿,实在不好告诉骆展文,当年负责料理齐光宗那些首领长老的人正在他的眼前。
他轻咳一声:“此事小人自梁宗主处听说过一二,却是那齐光宗在当地横行霸道,欺压百姓,还敢暗杀朝廷官员,如此作恶多端,实在死有余辜……我们金霞宗可是这般么?”
骆展文连连摇头:“自然不能!”
“是以万事不能一概而论,对么?”
骆展文一想,深觉这丑奴儿言之有理,姬少衡那等金尊玉贵的人,今日竟想也不想,舍身救下那些无辜百姓,可见与郑东溪一流不同。
“前辈教训得是。”
李隐索性说得更明了一些:“依小人浅见,眼下碧澜庭多事之秋,正值用人之际,少主不如将散在各处的宗门弟子召回,统一听殿下调配,如此一来金霞宗不再是他的眼中钉,而是他的从臣。跟着这位主子,金霞宗腾云在天,飞入白帝京,指日可待。”
从一开始骆展文就以为双方势不两立,便没想过这条路子,听丑奴儿一点拨,大有开雾睹天之感,胸中一时豁然。
自己还要送什么伤药,难道姬少衡缺么?都是些过家家的把戏。
对于姬少衡来说,比伤药更有用的是整个金霞宗。
骆展文怕自己嘴巴笨,唯恐在少皇面前说错话,再请教道:“我该怎么说?”
李隐没想到孩子这么难教,索性送佛送到西,招招手,请骆展文附耳过来,一句一句教给他。
离得近了,骆展文忽而闻见一股清雅的香,若有若无,似是从这丑奴儿颈间传来,他隐隐感觉有些奇怪,可不敢神游天外,认真听他说完,骆展文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他喜于形色,朝李隐一拜:“多谢前辈指点迷津,倘若事成,金霞宗必定涌泉相报!”
沉默片刻,李隐目光往正堂的方向扫了一扫,道:“若少主真想报答,小人确有一个请求。”
“前辈但说无妨。”
“还请少主准许小人跟在您身边服侍几日。”
骆展文一时疑惑:“这是为何?”
李隐开始说鬼话:“我等凡人出身,有时穷极一生都无缘得见这些白帝京的大人物,此次若能跟随少主一睹仙家风采,也算不枉此行。”
“仙人凡人的,又怎的有差?我瞧着前辈比我还厉害好些呢!”骆展文一笑,“不过你既有所托,我必有所应,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且跟着我罢,只当是我的随侍了。”
“多谢少主。”李隐一颔首,既恭敬又无谄媚之态。
骆展文心想,这丑奴儿借口说见什么大人物,想要跟在他身边,八成是见金霞宗有了追随少皇殿下的机会,日后想跟着他们一起飞入白帝京去。
这也无妨。
此人足智多谋,口齿机伶,若是能留他在金霞宗做门客可不算亏。
等事情结束,他就将这丑奴儿带回宗中,正式请入门下,再帮他寻回他的娘子,供他们衣食无忧,也算报恩了。
……
那厢姬少衡处理好伤口,特意换了件颜色鲜艳的麟绣武袍,负手走入正堂中,还是那样丰神俊朗,若不知情,真从他身上瞧不出一丝受过伤的样子。
他召这些人汇聚一堂,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城中的百姓需要这些个宗族与仙门协力安置,城中储粮不多,民心惶惶,整个碧澜庭都像闷在笼屉里,底下还有猛火在烤,不知哪日就要闷出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捉住这只瘟鬼,尽快将疫害祛除,让碧澜庭恢复往日的秩序,届时钱粮都能流通进来,这座城才不至于变成一个死城。
骆展文忙着去点兵点将,等姬少衡他们商议到一半,他才带着个丑奴儿姗姗来迟。
进入正堂后,骆展文按照先前备好的说辞,向姬少衡先是请罪:“都怪我等修为浅薄,一着不慎,让那瘟鬼逃了,此番还连累殿下受伤,承蒙殿下宽恩,才不曾降罪。”
顿了一顿,他又表明忠心:“现如今金霞宗弟子共计三百一十六人,皆在仙衙外待命,听凭差遣,愿协助殿下平定灾邪,望殿下能给一个将功补罪的机会。”
碧澜庭当地这些宗族的族老们目瞪口呆,他们都知道骆展文这小子的性情,说好听点是不知变通,说难听点就是个认死理的犟种。
能说出这么一番圆融的话,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姬少衡不爱听别人奉承,可骆展文好就好在他没有闹虚文,金霞宗的人已经在外侯着听命了。
骆展文的知时势让他少了许多麻烦,眼下正要用人,金霞宗能从旁协助,自然再好不过。
姬少衡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为骆展文添了一把椅子,让这个年轻小子在仙衙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正临近夜时,铁鹰竟也回来了,手里握着铁链子,另一头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庭主郑东溪。
铁鹰也没想到,这郑老贼说是逃了,却还一直在碧澜庭附近徘徊不去,于暗中观察局势,盘算着自己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也多亏了郑东溪这点侥幸之心,铁鹰捉他没费太多功夫。
他将郑东溪带回仙衙,向姬少衡复命,见了众人,铁鹰还得意扬扬地说:“十剑,我只用了十剑就将这老匹夫拿下了!”
堂中众人围在一张长长的桌案前,案上摆放着碧澜庭的地图。
姬少衡居于正中间,如众星捧月一般耀眼夺目。
郑东溪浑身是伤,头发散乱,精神已经恍惚,好一阵儿才认出谁是主子,忙膝行过去,哀求道:“殿下……殿下饶命!臣绝非畏罪潜逃!”
姬少衡轻轻一眯眼:“哦?”
郑东溪急道:“是金霞宗无凭无据,不分青红皂白,一心认定是臣养出瘟鬼、害死了他们宗主骆丞,要杀了臣泄恨……这金霞宗在此地作威作福,连仙衙都不放在眼中,臣逃出碧澜庭,当真只是为了自保,万望殿下明鉴!”
骆展文一听,气得拍案而起,正要骂老匹夫无耻,却被身后的丑奴儿按住肩膀。
骆展文回头一看,这丑奴儿摇摇头,示意他别冲动,他听了他的劝阻,没有再吭声。
铁鹰抱着剑,讥讽道:“好巧的一张嘴,这么快就编出新的故事。”
郑东溪极力辩解:“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属实!”
“你和金霞宗什么争端恩怨,本王并不在乎,单单是办事不力、擅离职守一罪,就够你死上千百回了。”姬少衡淡淡道,“铁鹰,斩。”
郑东溪本打算反咬一口,先把水搅浑,事情一旦扑朔迷离起来,姬少衡为了真相,总要花时间调查,自己便有了周旋的余地,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可姬少衡根本不在乎这其中有什么隐情,身为朝廷命官,郑东溪却在紧要关头弃碧澜庭于不顾,丢城失地,本就罪该万死。
郑东溪也没料到姬少衡处事这样果决狠辣,一时惊惧万分,眼瞧着铁鹰朝自己走过来,更是抖成个筛子。
怕到极点,他发起疯来。
“你不能杀我,不能!我是平贤王提拔的人……打狗还要看主子,你们私自杀我,连平贤王的情面也不顾了吗!”
姬少衡冷笑:“平贤王?”
铁鹰反唇相讥:“搬出平贤王来做什么?平贤王提拔你,你却失职至此,临死了还要攀诬他,少皇不忍你这等小人污了他的美名,索性替他料理了,相信平贤王只会好好感谢我们殿下,你就放心去罢。”
郑东溪满眼惊恐:“殿下!不!饶命,饶命!”
铁鹰不再管他大喊大叫,按住郑东溪,手起剑落,浑似切瓜砍菜一样将他头颅砍下,满地泼血。
这人于碧澜庭为非作歹,不少人深受其害,见他被就地处决,心中自然痛快。
可见姬少衡杀人不眨眼的作派,又不免背脊生寒。
铁鹰吩咐道:“将这老贼的尸首挂到城门口去,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看一看,治水不力、招鬼害人的主犯郑东溪,少皇殿下已经砍了!”
两个杂役跟上来,拉下去郑东溪的尸首,一泼清水下去,风扫落叶似的,将一切脏污打扫干净。
姬少衡刚到碧澜庭,先是在瘟鬼毒血之下舍身救人,又让此地最大的仙门金霞宗俯首称臣,再毫不留情地当众斩杀郑东溪——
施仁,施恩,施威,这上任的三把火烧起来,简直要烧透碧澜庭的夜天。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心中凛然。
他们从前不曾见过姬少衡,只以为这位少皇殿下是金玉一样的人物,不过尊贵而已,捧着他也就是了;如今一见,才知这人更似一把日月都难掠其光芒的利剑,处处皆是锋芒,教人心生敬畏。
姬少衡不觉得杀了郑东溪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心思很快回到怎么捉这只瘟鬼上。
他目光垂下,专注地看着碧澜庭的水系图,不多时,正有些口渴了,不自觉地朝身后转了一转,伸出手去。
往常李隐总会为他端来一盏茶,这回却等了个空。
姬少衡微微一怔。
多年相伴,他实在太习惯李隐在他身边了,有时都不知这些个令人讨厌的臭毛病从什么时候养起来的。
心烦意乱之际,只听“嗒”地轻轻一声响,有人将茶盏搁在他手边,动作满是小心恭敬。
姬少衡心一动,侧首望去。
却是骆展文身边那个丑奴儿。
这丑奴儿跟畏惧他似的,忙低下头,转身再去给堂中的其他主子一一上了茶。
姬少衡莫名失落,不愿再想李隐那个混账东西,他回转心思,饮过茶后,顷刻间想定主意,将茶盏搁在地图上碧澜湖所在之处。
铁鹰怀里抱剑立在姬少衡身旁,跟着他的指引,目光也随之落在湖中心,此地延伸出大大小小多条河流分支。
铁鹰道:“这碧澜庭的水系四通八达,瘟鬼要是四处乱跑,还真难能拘住它。”
姬少衡道:“设法将瘟鬼驱赶至碧澜湖中,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来一个瓮中捉鳖。”
“怎么驱赶?”
“避瘟丹的方子里以艾草、雄黄、飞金为主,瘟鬼不喜,若将这些药草碾制成灰,从井口中洒入,可做驱使之用。”
这堂中还坐着商会的总领,一听姬少衡这样提议,识相地站出来,一作揖:“若殿下需要,商会可以从全城的药铺、医馆中调度这些药材,需得一日……不,半日就够!”
铁鹰哼地一笑,心里骂了句“老油子”,嘴上笑道:“你倒是很知道审时度势。”
那商会总领笑眯眯地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铁鹰想了一想,觉得这法子可行,只是其中不确定的因素有些多。
他对姬少衡提出自己的疑虑:“就怕这鬼东西来回跑,吃耗了药材,还跟我们玩躲迷藏。”
姬少衡点头道:“所以不仅要赶着它跑起来,还要布下一个饵,将它引去碧澜湖。”
说着,他看向末席的骆展文,问:“金霞宗是怎么设法让它从井口出来的?”
骆展文忙回道:“是那位明先生的主意……他做了一只机关鸟,可以仿出青耕鸟的叫声,这青耕鸟为瘟鬼所喜,以此作饵,方才引诱瘟鬼在井口现了身。”
铁鹰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骆展文见机,抱拳请命道:“不过这机关鸟是个死物,没有生机,需得有一个修士拿在手中,源源不断地注入灵息,让它似个活鸟,才能骗过这只瘟鬼。少皇殿下,我愿意以身作饵,诱这只瘟鬼出来!”
堂上的人不禁感叹:“骆少主如此胆色,当真是少年英雄!”
姬少衡细细思量一番,认定计划可行,正要给各方发派命令,谁知骆展文身旁一个小弟子忽地大喊一声:“少主、少主万万不可啊!”
这小弟子一时情急,全然不顾这是什么场合,“扑通”跪倒在骆展文面前,抓着他的衣裳,给他砰砰磕头。
“这瘟鬼恶毒凶残,根本不是寻常的妖物,您哪里是它的对手?老宗主已经被它害了,宗里上下全指望着您一个人,万一您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金霞宗该何去何从?少主三思!实在不行,您、您让我去吧!”
骆展文已经决意拼上一切,为金霞宗搏出个前程,哪里还会担心什么生死安危?
他怕坏了大计,又怕少皇责罚自家弟子,不由地惊怒万分,直接给了这弟子一拳。
“你修为尚浅,哪里当得了如此大任?这里也没有你多嘴的余地!快快滚出去!滚!”
“少主!您杀了我就是,听小的一句劝罢!”
“行了,你们主仆一唱一和的,给谁看呢?说得好像真能轮到你似的!”铁鹰忍不住讥讽一番,又向姬少衡行礼,“主上,不如就让我去好了。”
姬少衡摇头:“这些人中只有你精通布阵之术,将瘟鬼引到碧澜湖以后,还需要你领着众人设阵困住它。”
铁鹰:“那叫谁去?”
这么一闹,姬少衡心思沉了沉。
这以身作饵乃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凶险万端,若没个真本事在身上,只怕会枉送性命。
骆展文的道法修为不高,让他去调遣金霞宗那些仙门修士更为合适。
至于这作饵的重任,需得挑一个好手。
他目光一寸寸扫视过堂上众人,可他们闪躲的闪躲,回避的回避,都是些资质平庸之辈,皆不敢出来挑大梁。
铁鹰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了一句,要是李隐在就好了,现在传信去梦淮山,不出三日,他准能赶来碧澜庭。
可他也不敢跟姬少衡提。
先前不知发生了什么,姬少衡从梦淮山回来以后,这位主子的脾气大了好些,眼睛看谁都有一股阴冷的寒意,活活能冻煞人。
铁鹰无意中提了两次李隐的名字,姬少衡笑得阴阳怪气,反问他既然这么惦念李隐,怎么不去梦淮山跟他作伴?
铁鹰欲言又止,最后识相地闭嘴了。
姬少衡正打算从自己的亲卫中挑一个出来,忽地,骆展文举手唤了一声:“殿、殿下!”
姬少衡看向他:“怎么?”
骆展文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结巴着开口道:“若是殿下不、不弃,我家这个丑奴才倒是可以……等等,你要去……?”
骆展文正按照身后丑奴儿的指点,跟着他一句句传话,可他语出惊人,竟想去做这个诱饵。
骆展文慌里慌张,迅速压低声音,急道:“你怎么能行!这可不是儿戏!”
丑奴儿递给骆展文一个眼神,一句话未说,却让骆展文明白,他并非不自量力。
既已张了口,骆展文也是无奈,索性继续说道:“不、不、不如……不如让我家这个丑奴儿去。您别看他相貌丑陋,却是个人才!胆量够用,道行也高,只怕……呃?真要这么说吗?”
骆展文声音又低了下来,一时更慌乱了,满目震惊地再瞅了丑奴一眼。
丑奴儿冲他微微一笑。
骆展文忽而觉得这人样貌丑陋了些,可是笑起来时竟有说不出的风采,高深莫测,不可捉摸,教人莫名地安心。
骆展文立时提起胆气,复述道:“我家这丑奴儿只怕不比殿下身边这位风鹰剑首差!”
铁鹰年轻气盛,哪里经得起这样激将,“呸”了一声:“狂妄,我来试你一试!”
他不曾出剑,翻手打出凌厉一掌,朝这丑奴儿的心口拍去!
这丑奴儿与他对接一掌。
一时间四周罡风激荡,似乎震得一切都微微颤动了一下,铁鹰一步未退,倒是这丑奴儿被打得退后数丈,险些跌倒。
“前辈!”骆展文大惊,忙去扶住这丑奴儿,瞬息之间,一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左看右看,想看他哪里受了伤。
这丑奴儿摇摇头对他说:“小人没事。”
骆展文便以为是铁鹰手下留情了,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暗道,白帝京来的人物果然会办事,还知道当众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铁鹰却一时惊惑,纵然他没有使出全力,可这一掌也不是随便而为,打在这奴才身上,哪怕不要命,也能教他狠狠吃一番苦头,谁想这丑奴不仅接住了他这一掌,竟还毫发无伤。
看来这人外貌丑陋,修为却是不俗。
丑奴儿压低声音,说话暗沉嘶哑:“小人可否一试?”
铁鹰哼笑道:“说不比我差就是大话了,你还不配跟我比,不过算是个人才。”
他转头告诉姬少衡:“主上,此人可当一用。”
姬少衡不再犹豫,指节在桌案上一敲:“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