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衡》五两三钱

38、瑶台有路（一）

　　时值深夜，若换了个凡夫俗子来，看到这一幕，一定以为自己撞着鬼了。

　　好在李隐坐得住，请教道：“这里还有其他朋友在？”

　　“你没看见吗？”

　　明公子眼睛忽然变得迷茫，满腰的铜钱震颤起来，发出叮铃轻响，像是能将人唤醒。

　　很快，明公子从魂不附体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哦，他不在这里，他早就不在我身边了……不知还要再活多少年才能见到他……”

　　李隐看他神神叨叨的，先前骆展文没说假话，这个人果然是有点疯症在身上。

　　明公子也知道自己的疯症，忙安抚道：“别怕，我只是修炼修得脑子出了点毛病。”

　　李隐淡定道：“看出来了。”

　　“要没有这些个铜钱镇着，我早就疯了，不对，说不定我已经疯了，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他拨了拨自己腰上的红线铜钱，开始自顾自地念念叨叨，“那日骆宗主还向我请教，问这世上可有起死回生之术……若起死回生能那么容易，世人还求什么长生？都道‘人生苦短，生死有命’，可又有谁甘心信命呢？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说着，他抬眼看向李隐。

　　“相爷，你想不想回到过去，去救你曾经没有救下的人，做你曾经做不到的事？”

　　一时间，李隐想到他的义父赫连荆武，想到瑶华，想到往生川的点点滴滴。

　　可最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人却是姬少衡，他想到姬少衡曾吻着他的额头，对他说过的那一句话。

　　“有个朋友告诉我，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他很少跟人讲道理，唯独这句话说得正经。”

　　“那你这个朋友很通透啊……”明公子轻轻叹道，“活在过去，眼下的这一切都会错失，届时追悔莫及，眼下也成为那些遥不可及的‘过去’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我就做过这样的傻事，犯过这样的大错，永远都只能往过去寻……

　　“真不知何时才能寻到？

　　“对了，今夕何年来着？我又不记得了。”

　　李隐刚想回答，明公子忽然癫狂起来，对自己说：“你怎么又不记得了？你是在周朝的碧澜庭，他们要拿苦行渊的小孩喂瘟鬼……这个该死的狗贼！该死！你就该杀了郑东溪！

　　“不行，我不能介入此间因果，杀人救人都不行，这是禁忌……我要做泥偶！做木头！做土萝卜！反正不能做人了！”

　　明公子眼睛发红，一顿胡言乱语，显然是从前修炼时修得走火入魔，偶尔会精神错乱。

　　李隐见他疯疯癫癫，越发不成个模样，请出自己的玉箫，对他说：“但愿你这尊泥偶木头土萝卜还能听得懂清心咒。”

　　李隐以唇抵箫，为他吹了一曲清心咒。

　　没多久，明公子就安静下来，伏在桌上，嘴里嘟囔着“你的箫声真是好听”，便朦朦胧胧睡了过去。

　　默然半晌，李隐为他披了件衣裳，方才走出厢房。

　　当空一轮皓月，流着明辉，照得庭院空明如水。

　　一静下来，李隐就想起姬少衡，不知他被什么行程耽搁了，至今还未抵达碧澜庭。

　　李隐负手在后，握着玉箫，手指在温润的箫上轻轻摩挲。

　　他轻叹一声，望向月亮，默声祈祷：“天神在上，若黑夜降临，请洒下月光，皎洁他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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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轮明月也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

　　一艘仙舟破浪前行，正徐徐驶向碧澜庭主城。

　　姬少衡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立。

　　这些时日，他在碧澜庭周边巡视灾情，不久前刚镇住一群流匪。

　　这伙匪徒是洪灾过后流离失所、方才落草为寇的，其中有两个头目还是仙门中人，修为不俗，带出来的手下都会了点法术，因对付他们，才耽搁了小半日的行程。

　　不过即使姬少衡还未到碧澜庭，城中一切有关局势的消息也已经呈到他的面前来了。

　　铁鹰听说，梁观海打着少皇的旗号，给碧澜庭送去了好几船的粮食，闹出不小的动静。

　　他忍不住讥讽道：“这个人倒是会挑时候讨好你，难得见他这么机灵一回。”

　　姬少衡哼笑道：“我看他没这么机灵，也不敢这么大胆，连问都不问，就敢打着本王的旗号行事。”

　　铁鹰恍然大悟：“是啊，这个老匹夫，就算他立了天大的功劳，这般行事也是僭越之举！主上要砍他脑袋，这厮也只有俯首认罪的份儿，他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

　　“他没有熊心豹子胆，我看有个人倒是胆子大得很。”

　　铁鹰听着一头雾水：“谁？”

　　姬少衡没再说下去，对铁鹰道：“现在没工夫料理望神宗，郑东溪找到了么？”

　　“还在搜查此人的行踪。”

　　“三日，务必将这人活着押回碧澜庭，本王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铁鹰想到这姓郑的在碧澜庭的所作所为，脸色一冷，道：“对付这种货色，两日就够。”

　　事不宜迟，他带上人手，御剑而起，先行去捉拿郑东溪。

　　甲板上独留姬少衡一人，随从不敢来扰，在远处候命，只有化作小猫的花儿当在姬少衡脚下跳来跳去。

　　不一会儿，它就跳上了姬少衡的肩膀。

　　姬少衡将它抓到手中，举在眼前。

　　一听到梁观海办得那些事，姬少衡就猜出是李隐的手笔，没有他出面，梁观海怎么敢打少皇府的旗号？

　　这个人被禁足在梦淮山还不安分，既给梁观海挖那么大一个坑，又借机运来赈灾粮，想方设法为他解忧……

　　真不知这厮从哪里学来这套讨好人的手段，以为这样做就能抹平先前的旧账么？
　　想得够美。

　　花儿当被姬少衡架在手心里，并不自在，挣扎了两下又挣不开，急了，扭头咬了一口他的手背。

　　姬少衡轻轻蹙起眉。

　　花儿当仿佛很快就知道错了，忙舔了舔自个儿咬过的地方，一时委屈得耳朵都耷拉下来。

　　它当然不敢真下嘴咬，因此也没伤着姬少衡，不过姬少衡手背上还有李隐那日发狠咬下的齿痕，深得像能留一辈子疤。

　　他看向花儿当，哼笑一声：“不愧是他养大的豹崽子，跟他一样该死。”

　　他嘴里骂着“该死”，声调里却没有一丝怒意，似乎还有些愉悦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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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仙船抵达碧澜庭的港口，拢向岸边。

　　姬少衡带领一行亲卫，直接进入城中。

　　进城后的景象尤其反常，街头巷尾看不见一个人影，四下里寂静，地上滚着落叶。

　　继续往城中心行去，忽地听得一阵阵呼喊声、喝彩声，有惊叫的，有鼓掌的，声音沸反盈天。

　　百姓、修士以及仙衙的异人军似乎都聚集在这一处，围观着城中最大的一口水井。

　　只见从那水井中伸出一条巨长又粗壮的手臂，指甲尖锐乌黑，皮肤像枯树皮一样满是褶皱，紧贴着骨头，一点血肉也无，浑似一条骷髅鬼手。

　　这鬼手疯狂拧动挣扎，一股股黑气来回窜动，奈何手腕上被箍着一圈金光枷咒，将它牢牢缚住，就这样卡在井口，缩也缩不回去，逃也逃不了。

　　百姓在旁狂呼：“好！好！捉住了！就是它！就是它！”

　　“杀了它！”

　　“先拽它出来！”

　　“不行，怎么拽？拽出来，说不定我们都要死！”

　　“不行不行！”

　　“这样可怕，还是别看了，都快散了吧。”

　　“对啊，都快走，快走！”

　　百姓欢呼过后又蔓延起一阵恐慌，眼见着人群要乱，两名亲卫出列，震声大宣。

　　“少皇殿下驾到，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在场所有人一惊，回首望去，见来者骑在豹子背上，一身墨色锦袍，本不是扎眼的颜色，奈何胸前衣襟上绣着一条银蛟，张牙舞爪，威武非常，在日光下流着明辉，实乃仙神气度。

　　那张混着异域血脉的五官深邃，貌相英俊得醒目，以至于那些亲卫的面容都似模糊了，任谁都只会在姬少衡身上挪不开眼。

　　“参见少皇！”

　　众人惊喜过望，没想到朝廷竟派了少皇殿下来亲临视察，凡人修士一齐行礼，很快分列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乌泱泱的人群中，唯独一个红衣公子未跪。

　　这公子并非有意无礼，他手捏法诀，掐符施咒，不难看出，用金光枷咒捉住井中这条鬼手臂的正是此人。

　　他回过头，下半张脸扣着面具，不见真容，但能看出他有一对弯弯的笑眼，冲姬少衡一点头就算行礼了：“见过殿下，抱歉抱歉，我要是撂开手，这鬼东西就会跑，恕我无礼了。”

　　姬少衡淡淡的目光落在这红衣公子身上，打量片刻，目光落定在他腰间的铜钱上。

　　明公子忙招呼道：“骆少主呢？天爷，别跪了！拿锁链来绑住它，我一个人治不了它太久。”

　　骆展文正跪在地上，行着大礼，心底不免惊慌。

　　他没想到姬少衡来得如此之快，竟连个风声都没传过来，这几日金霞宗上下一直商议捉瘟鬼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姬少衡，眼见本尊已驾临，骆展文有些措手不及。

　　纵然是在危急关头，他也不敢擅自起身。

　　还是身后的丑奴儿抬起他的手臂，推着他上前两步，示意他去跟姬少衡回话：“少主，莫慌。”

　　骆展文回过神来，朝姬少衡躬身再拜：“金霞宗骆展文参见少皇殿下！我宗正合力捉拿瘟鬼，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实在罪该万死！”

　　他捡好听的场面话往外拐，拐得牙齿舌头都快打架了。

　　姬少衡倒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令众人免礼，又挥挥手中的鞭子，示意骆展文过去帮忙。

　　很快，骆展文叫上宗中弟子，拿了粗铁链子来，将那鬼手臂绕了一圈又一圈，捆得结结实实，狠狠一扯紧，又将锁链的另一头挂在用以镇井的石麒麟上，这才将鬼手臂彻底按住。

　　姬少衡目光敏锐，看出这些人当中唯独这红衣公子颇具神通，问：“你是何人？”

　　明公子嘿嘿一笑，答道：“无名无姓，天地一过客。”

　　亲卫还以为这人故意不敬，喝道：“殿下问你，速速报上名来！”

　　姬少衡抬手，止住他们的喝斥，慢条斯理地再问：“金霞宗的弟子？”

　　“非也，我只是路过此地，顺手帮个忙。”明公子拍拍手，左右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道，“少皇殿下来了就好，这瘟鬼就交由你处置了，我要走了。”

　　姬少衡冷眼一眯，右手擒上东君剑，剑锋直指明公子，沉声道：“想走？”

　　他一出剑，随行的亲卫立刻亮出兵刃，将此人团团围住。

　　姬少衡目光在明公子腰上那圈铜钱上又打量了一番，旁人不认得此物，他在蛮荒征战多年，却是认得。

　　辟邪铜钱，有压制邪性之用，挂得越多，说明此人身上邪力越深，必得靠这些辟邪铜钱镇着，才能保持清醒与理智。

　　瞧他这满腰上挂着，绝非一般的妖邪，必定是主掌一方的大妖王。

　　姬少衡冷声问：“蛮荒的妖王胆敢踏足中原，找死。”

　　“妖？妖王？”
　　众人惊疑不定，不由地心中惧怕，一时躲得了好几步。

　　骆展文哪里想得到姬少衡一进城就剑拔弩张，还是冲着明公子？他心中虽惧怕，却也不知哪里摸来的胆量，站出来为明公子分辨。

　　“殿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明先生自从来了碧澜庭，就帮着我们金霞宗抵御洪水，今日还助我们捉拿瘟鬼，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在下愿以性命做担保，他绝不是什么妖王！”

　　明公子笑起来：“哎呀，你这小友，关键时刻倒是很讲义气啊……这便够了，我不愿给你们惹麻烦。”

　　说着，他抬手画咒，使出一招“大浪淘沙”。

　　四周呼啦啦吹起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将众人吹倒的吹倒，迷眼的迷眼，一时间场面极其混乱。

　　骆展文睁不开眼睛，险些站不住，多亏身后那个丑奴儿扶住了他。

　　风团中间却平静如常，只有姬少衡和明公子两个人相对而望。

　　明公子走到姬少衡面前，先是忍不住摸了摸毛茸茸的豹子花儿当：“殿下这坐骑倒是不错。”

　　花儿当凶恶地瞪着他，也不惯着此人，扭头张嘴一咬。

　　他一下缩回手，险些就被它咬到，可明公子不怒不惧，反而哈哈笑道：“好凶好凶，不如我的狸奴可爱。”

　　说着，他退后两步，对姬少衡抱扇作揖：“殿下，我并无敌意，你瞧，你来治灾，我也算帮你捉了瘟鬼不是？”

　　姬少衡冷眉：“一介妖邪的话，你以为本王会信？”

　　明公子不服：“这是什么道理？妖邪的话怎么啦！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日殿下也要变成什么大妖大邪了。”

　　姬少衡听他油嘴滑舌，眼神愈冷，不接话，直接审问：“来碧澜庭有什么目的？”

　　“总之不是为了害人，此刻更不想跟你打架，我捉鬼，你接手，大家和和气气的，便是再好不过了。”

　　明公子嘻嘻一笑，食指与中指并拢，再行一礼。

　　“今日我出门前算过一卦，算出殿下近日必遭血光之灾，你定要小心行事。不过也别太担忧，殿下乃是他人心中的挂碍，身边吉星高照，自然灾祸不侵。”

　　言及此处，这人的身影就在姬少衡眼前一寸一寸风化成沙，与四周卷起的尘沙一样消散在空中。

　　李隐垂首混在人群当中，也没再见到明公子的身影，却听见这人的声音飘入耳中，只有他能听见。

　　“你家这位主子脾气真大，实在消受不起，先走一步了。昨夜多谢相爷的箫声，让我睡了一个好觉，希望下次再会，你我都能以真容相见，后会有期！”

　　等到风沙平息，众人渐渐能看清周围时，明公子早已不见踪影。

　　“人呢？”

　　骆展文担忧地望着四周寻找：“明先生？”

　　姬少衡的亲卫见状，请命道：“主上，我去追！”

　　“咬住他的行踪，看看这妖邪究竟是何来历，一切相机行事，见势不妙就回来，切勿与他交手。”

　　这红衣公子来去成谜，神通莫测，方才那一手引咒召风的法术，看着不俗，一旦打起来，他手底下的亲卫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亲卫领命而去，姬少衡的心思转到那条鬼手臂上，怎么处理眼前这条瘟鬼才最是要紧。

　　姬少衡命令众人：“将这只瘟鬼揪出来！”

　　“是！”

　　姬少衡的亲卫跟着金霞宗的众修士一同上前，抓住那缚着瘟鬼手臂的锁链，合力将它往外拽。

　　这鬼手臂又开始疯狂拧动、挣扎，似有无穷之力，凶猛狂躁，它折起手腕，捉住这锁链就与众人拉扯。

　　角力间，瘟鬼手一松一拽，竟诓得众人失去重心，跌倒一大片，一时间都脱了手。

　　眼瞧着那条鬼手臂缩回井下，拖着这锁链在地面上哗啦啦作响，飞速往井里收去，骆展文大惊失色：“别让它跑了！”

　　他扑过去，想拽住那锁链的一头，却扑了个空。

　　姬少衡跳下豹子背，一翻东君剑，纵身一跃，用剑刃挑起锁链一缠，再狠狠一扯，脚下站定，止住这瘟鬼逃跑的势头。

　　鬼手臂与姬少衡之间来回角逐。

　　瘟鬼想再试一回方才诓人的套路，不料刚一松弛力气，姬少衡顺势将东君剑一挽一绞，用剑刃将锁链再缠一圈，收得更紧，一寸一寸将这鬼妖强拽出井！

　　姬少衡目光幽冷，身姿挺拔，英俊的面容上尽是不容违逆的慑人气势。

　　旁观的百姓纷纷叫好：“出来了！！出来了！”

　　“快杀了它！”

　　谁知那手臂一下飞出，高高扬至天际，溅起一片黑血。

　　这黑血如急雨一般落下，溅向那些围观的百姓与低阶修士。

　　姬少衡来不及多想，横跃过去，手中东君剑搅起狂风，硬是将这阵血雨吹往别处。

　　他退得足够快，可肩膀上还是不慎落了几滴瘟鬼的黑血。

　　这秽血一下烫穿姬少衡的锦衫，在他肩上的血肉上“呲呲”腐蚀，转眼烂得血肉模糊。

　　紧跟着，那条鬼手臂嘭地一下掉落在地。

　　但也只是条手臂而已。

　　这瘟鬼自断一臂，舍身求生，竟是遁水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