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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瑶台有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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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姬少衡一行预备在仙衙落脚,只是洪灾过后,没多久又闹了瘟鬼,再加上郑东溪主事不利,仙衙当中一团混乱,有的地方遍地都是瓦砾尘土,打扫出来都要颇费些工夫。
骆展文在丑奴儿的指点下,主动恭请姬少衡去金霞镖局暂住。
铁鹰暗笑这小子实在胆大又机灵,姬少衡也想亲自会一会这本地的仙宗,便没有拒绝。
去了金霞镖局,骆展文已将半副宅邸空出来,供姬少衡居住,巡逻放哨的人也都换成了皇室亲卫。
忙过一番,等姬少衡歇下,骆展文才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骆展文余光瞥见自己身边的丑奴儿,想起今日他接铁鹰那一掌,当真是惊险万分。
“我竟不知前辈还有这么高深的修为,先前您说自己凡人出身,原来都是自谦。”
李隐解释道:“出门在外,不便显山露水,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少主原谅。”
“怎会?前辈也是为了帮我们金霞宗才出头冒尖,还接下这么个苦差事,您的恩情我都记在心上,又怎会责怪呢?”
李隐骗过的蠢人、坏人不少,却还没骗过这等纯真之人,若骆展文是他梦淮山的弟子,敢如此轻信外人,定要狠狠吃一顿戒尺。
然而此刻他只是笑眯眯地回:“多谢少主。”
……
翌日,碧澜庭的商会牵头,制作出避瘟的药灰,发放给城中的百姓,经金霞宗指挥,百姓定时定量将药灰撒入大大小小的井口、溪流当中,用以驱赶瘟鬼。
骆展文自知威望远不及父亲骆丞,因此凡事更要亲力亲为,哪怕不顶用也要去露个脸。
不过有丑奴儿在他身边,凡是不懂不通之处,只要问问此人,总能从他口中听出一些有用的建议。
有他在,骆展文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骆展文在外跑了一天,回到镖局,连口茶也来不及喝,又要赶着去跟姬少衡做汇报。
见了姬少衡,他领着丑奴儿一起行礼:“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经将驱鬼的药灰都放下去了,相信不出三日,这瘟鬼只能往碧澜湖逃。”
姬少衡见骆展文年纪虽然不大,可办事勤快,身边还有不少能人帮衬,倒是个可用之材。
“做得不错。”
一切尽在掌握当中,唯有一项,这只瘟鬼修为的深浅,目前还没有摸清楚。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最好能知道它身上有什么弱点,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碧澜庭中,唯一跟瘟鬼正面交过手的人或许只剩下金霞宗宗主骆丞了。
姬少衡向骆展文问起他父亲和瘟鬼死斗的事。
骆展文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考虑了一阵儿,索性将姬少衡等人引去父亲生前的居处。
骆丞死后,他居住的庭院就封上了。
骆展文一边差人开锁,一边说着:“这瘟鬼是夜里通过水井潜入镖局的,一路上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没发现。直到仆人听见我爹房里传出来异样,怎么唤他都不应,仆人不敢贸然进去,唤了我来,我进来时,只瞧见我爹躺在榻上,那只瘟鬼凑在他身边,正要吃食他的尸身。”
门一打开,骆展文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夜。
他看见那瘟鬼生得人身蛇尾,披头散发,形状好生恐怖,一双赤色的眼睛瞪过来时,吓得骆展文后退一步,可转念间,他又怕它伤害骆丞,提剑就冲了过去。
那瘟鬼似乎也受了惊吓,连忙脱身逃了。
骆展文一颗心都系在他爹身上,也没心思去追,赶忙去察看骆丞的安危,谁知骆丞早已没了气息,浑身骨肉萎缩,俨然被吸干了法力精气。
想起当日父亲惨死的情形,骆展文不禁悲从心来,一时酸了眼睛,久久无言。
姬少衡打眼一瞧,问:“事发以后,你们打扫过此处?”
“没有,我爹死后,我就封锁了他的居处,不曾让任何人进来过。”
这却奇怪了。
按说这骆丞贵为一宗之主,仙法在身,任这瘟鬼法力通天,他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怎么说双方也得斗上个几十回合。
可这里一切物件都整整齐齐,竟全无打斗的痕迹。
姬少衡目光敏锐地扫视四周,一下注意到堂中供台摆放着一个兵器架,架上是一把剑,剑鞘上花纹繁复,百鹤翔飞。
姬少衡走过去,抽剑出鞘,很快,他就认出了这把剑:“不寿剑?”
铁鹰也认了出来,一时又惊又喜:“这把剑怎么会在金霞宗?!”
骆展文奇怪地问:“殿下认识我师叔?”
姬少衡:“你师叔是常鹤轩?”
骆展文:“正是了。”
姬少衡沉吟片刻,问:“这么说,你爹就是常鹤轩的师兄,‘鬼刀手’成洛?”
骆展文脸上更疑惑了:“不是,家父骆丞。”
骆丞?成洛?
姬少衡哼笑一声。
难怪“鬼刀手”成洛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么多年,原来摇身一变,做了这金霞宗宗主。
这成洛和常鹤轩二人师出同门,后来为了争夺掌门之位反目成仇,成洛不敌常鹤轩,又不甘心屈居人下,从此叛离师门,弃剑修刀。
此后短短几年间,成洛的修为突飞猛进,在蛮荒遇魔杀魔、遇妖擒妖,倒闯出不小的名头,人送外号“鬼刀手”。
没两年,常鹤轩收到一封书信,也不知是谁寄来的,他看过后,同弟子交代了一句“事关师兄,必得亲去一趟”,便离开了九天剑派,自此杳无音讯,再传回消息却已经是他的死讯了。
关于常鹤轩的死一直是个谜,江湖上流传着不少传闻,有说他死于蛮荒邪魔之手,也有说他死于仇敌的暗算,“鬼刀手”成洛无疑就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
可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常鹤轩一死,成洛也销声匿迹多年,旧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埋藏于过往当中,再无人知晓。
眼下竟在金霞镖局再次见到常鹤轩的不寿剑,连铁鹰也怀疑起来:“难道传闻是真的,是骆丞杀了常鹤轩,夺了他的剑?”
骆展文一听,当即大怒:“你胡说!我爹怎么会杀常师叔?”
在姬少衡和铁鹰面前,骆展文态度一向恭敬,可对人再恭敬,他也绝不会容忍有谁污蔑自己的父亲。
铁鹰倒是奇了,问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
“师叔都是为了救我才死的。”骆展文一作揖,解释道,“我原本只是个不知天地父母的小乞丐,在路边快饿死的时候,教商队捡了去,跟着他们往返于碧澜庭与往生川之间,做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苦活儿、脏活儿,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商队遭了狼妖袭击,人都死了,我也差点死了,是我爹爹和常师叔路过救了我,可常师叔不慎受了重伤,没能活下来……后来我爹爹就收养了我,把我当亲生儿子对待……”
提起这些往事,骆展文眼中一时盈满心酸的泪水:“因他们的恩情,我才能活到今日,才有如今的骆展文。铁鹰前辈,我爹爹与师叔一向亲如手足,怎可能会互杀互伤?斯人已逝,恳请前辈别再中伤他了。”
铁鹰知自己失言,也不端着身份,挠了挠额头,同他道歉:“我方才不过随口一猜,多有得罪,请小少主见谅。”
听他讲述这些过往,又想到这骆丞在碧澜庭是远近闻名的侠义之士,姬少衡低声道了一句:“看来‘鬼刀手’不曾辜负此剑。”
姬少衡将不寿剑还给了骆展文:“收好。”
“多谢殿下。”
骆展文抱住剑,正要上前两步,给姬少衡谢恩。
李隐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少主,小心脚下。”
骆展文疑惑地退了一步,低头看去:“脚下?”
甫一进来,李隐就嗅到了此地隐约残留着朱砂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这些气味尤其轻微,若不是李隐感官比常人敏锐,当真不易察觉。
他指间夹起一道显灵符,随手一挥,显灵符飞至空中,金色的符纸燃烧起来,放出明亮的紫光,将整个居处都照得紫荧荧的。
就在这符光的照射下,一个用乌血画出的阴阳阵法赫然浮现在众人眼前,尤为可怖。
连骆展文也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姬少衡沉色道:“鬼祭神。”
所谓“鬼祭神”,就是修士用自己的鲜血布下的邪阵,利用阴阳相斥相容之道,将妖魔的法力提炼出来,化入修士的体内。
铁鹰挑眉道:“八辈子没见过这等邪阵了,我说呢,这瘟鬼怎么这么难对付,还有本事伤了主上……”
看来此事不像传闻中那般是瘟鬼偷袭了骆丞,而是这骆丞布下这“鬼祭神”的邪阵,想要炼化瘟鬼,为己所用,只是从结果来看,反而是瘟鬼反噬了骆丞,且经过了邪阵的炼化,这瘟鬼只会变得更加凶猛厉害。
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推测,铁鹰怕说出来,这位骆少主又要火冒三丈,怨他胡说,污蔑了骆丞。
是以铁鹰只跟姬少衡叹了一句:“不查还好,现在一查,事情似乎变得更棘手了。”
姬少衡负手睨向那个丑奴儿,见他会用显灵符,想必也通晓其中的门道,问:“这次要对付得可不是一般的瘟鬼了,你还敢以身作饵么?”
李隐俯首躬身:“小人自当尽力而为。”
……
三日后,万事俱备,捉鬼的时机已到。
骆展文将机关鸟装在小笼子里,捧给丑奴儿。
他有些战战兢兢,犹豫了半天,又忍不住劝道:“前辈,你一定要小心啊。唉,你何苦为了帮我就揽下这么危险的差事,万一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如何是好?你家夫人,我还没能帮你寻到……不对,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些晦气话!”
李隐见他兵荒马乱的,回道:“少主尽管放心,不会有事的。”
骆展文看他浑不当回事,急眼道:“我怎么放心?!你听我的,瘟鬼一出来你就跑,剩下的就全交给少皇殿下!你这次立了功,我们金霞宗不会亏待你,说不定少皇殿下都要赏你呢,好日子都在后面,所以你一定不能死!”
李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的,好的。”
来到碧澜湖。
金霞宗的弟子负责在湖边巡逻,把守各个关口,方圆五里之内,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铁鹰为首,领着骆展文以及一干亲卫,提前在湖上设下寒冰阵所用的阵旗。
碧澜湖的水面慢慢冻结成厚厚的一层冰。
只要瘟鬼一来,他们就驱动阵法,将整个碧澜湖都冻成一块,这瘟鬼要么活活冻死在湖里,要么就从水里逃出来,现出真身。
届时姬少衡持剑上阵,必能将这瘟鬼一举斩杀。
现在就等着瘟鬼咬饵上钩了。
李隐踏上冰面,双手捧着巴掌大的机关鸟,一步一步向湖中心走去。
一丝丝金色的灵息从他掌心中窜出,注入机关鸟中,这木鸟果然发出一阵阵高亢的鸣叫。
来到湖中心后,李隐席地而坐,闭目入定。
一切都陷入了一片默然,唯有机关鸟在啾鸣,让这方天地越发空旷寂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那样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寒冰阵的影响下,碧澜湖上飘起零星的雪花。
薄雪落肩,李隐仍旧一动未动。
他独坐于风雪之中,腰背端直,身姿挺拔,若不见那副丑容,只远远瞧这背影,气概甚是不凡。
骆展文看他看得出神,忍不住叹道:“我家这丑奴才可实在厉害,若是换了我,可早就冻坏了……”
姬少衡正专心拭剑,闻言,抬头望向那湖中心的一小点身影。
这丑奴儿近来跟在骆展文身边,常在镖局与仙衙之间走动,或许是相貌丑陋,羞于见人,连走路佝偻着背,低着头,不说话时,很难将他瞧进眼中。
可此时此刻,望着这人的背影,姬少衡越看越是熟悉。
不待姬少衡细想,冰面下传来隐隐的异动。
铁鹰一扬眉毛:“上钩了。”
淡青色的冰面下,一只黑色的影子在缓慢游行,一时隐,一时现,像是某种水蛇,贴近湖面时还能看到黑色鳞片泛出的冷光。
它正径直朝着湖中心的方向游去。
机关鸟叽叽喳喳的叫声越来越响,似乎连这块小木头都感知到危险正在逼近。
铁鹰指挥一干修士:“开阵!”
站定在碧澜湖四面八方的修士一齐施法念咒,驱动起整个寒冰阵。
湖上刮起一阵汹涌的白毛风,雪浪翻卷,一时寒冷彻骨。
湖下的水流凝结成冰,“咯啦啦”一阵微响,或许是遭到了寒意追赶,那黑色妖物游动得更快,不断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它游得越来越急,身子舞动得越来越猛,距离李隐也越来越近,忽而,“嘭”地一声撞出冰面!
李隐握着机关鸟,一个闪身,飞跃至半空中,躲开炸裂开来的冰面。
从冰下钻出的瘟鬼借着冲力飞上天,朝着他手中的机关鸟咬来,李隐见势,一掌拍向它的头顶!
瘟鬼痛吼一声,从半空中重重跌落在冰面上,身子滑出去好几十丈,又滚了滚,方才一甩尾巴,重新游立起身。
众人定睛一瞧,这瘟鬼长长的蛇尾上架着一副人身,犹如枯尸一般,皮下肋骨分明,头发灰白,又长又密,遮挡了一大半面容,只能看到它左眼珠泛起血红的光芒。
这瘟鬼几次用头撞击冰面,想要再回到水中去,奈何这湖已冻成一块,如何能回得去?
它气急败坏,因左臂已断,唯余右臂,一只手在空中狂挥乱舞,将四周弥漫的雪浪凝聚成一把长刀,擒于手中。
紧接着,它朝天怒吼一声,一展雪刀,向李隐砍去!
骆展文大喊:“快跑!”
迅猛的雪风自上方砍下,李隐侧身一避,躲过这道攻势。
姬少衡见状,纵身一跃,手中东君剑啸起风雪,直杀入阵中!
瘟鬼还想再杀向李隐,却给姬少衡的东君剑拦住,一人一鬼就在湖中打了起来。
这瘟鬼先前吞噬了骆丞,将他数十年的道行化为己用,已不似寻常妖邪,手中雪刀大开大合,煞是威猛。
下半身蛇尾如游龙戏水,能进能退,时不时扫向姬少衡,又趁着他躲避的功夫,出其不意杀出一刀。
换个修为浅薄的人来,兴许早就死在这瘟鬼的刀下,可姬少衡何许人也?与瘟鬼缠斗十数回合,将它的路数看透,等那瘟鬼的蛇尾再次扫来,东君剑一个倒转,直接将之刺穿!
瘟鬼厉声惨叫,姬少衡乘胜追击,剑花缭乱,在瘟鬼身上横来刺去,杀得血肉纷飞。
瘟鬼在剧痛中发了狂,不住地翻身打滚,黑色的鳞片伴随着脓血飞溅,星星点点,密密麻麻,
姬少衡知道这脓血的厉害,早有所防备,撤身后退,未受波及。
他挥去剑上的血污,目光冰冷地看着这瘟鬼在湖面上来回打滚、抽搐。
“别杀我!别杀我!”
瘟鬼见自己不能敌,忙开口叫唤。
众人不由地震惊,谁也没想到这瘟鬼竟能像人一样说话。
看来这灾邪已经修炼出了人的意识,若不尽快杀绝,非闹得生灵涂炭不可。
可骆展文听着这瘟鬼的声音,竟肖似自己的父亲骆丞,他心惊道:“爹?”
瘟鬼也像是听到了骆展文的呼唤,抬头望过去,血红的眼珠像是有了一丝疑惑,声音嘶哑地回了句:“展文?”
骆展文登时落下泪,吼道:“爹?真的是你啊!你个老不死的、老不死的!居然还活着呢!”
这寒冰阵本来就靠着十数位修士的灵力维持着,骆展文就是其中之一,可他此刻心慌意乱,阵法立时松弛了一角。
铁鹰见状,怒声大喝:“骆展文,那不是你爹,别受了蛊惑!”
这瘟鬼原本充满迷惑的眼珠一下变得目眦欲裂,它乘着风,兔起鹘落,举刀朝骆展文的头顶砍落!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
骆展文仰起头来头,见雪天中,人身蛇尾的影子几乎遮蔽了日光,教他只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轮廓,分不清这东西到底是瘟鬼还是他父亲。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都僵住了,捏了两次符咒都没捏成功,眼看着就要惨死在刀下,一道剑光横来,只听“铛”地一声,震天撼地,雪沫飞绽。
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骆展文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丑奴儿?”
“快走!”
骆展文在这一刻尤其听话,转身就跑。
这瘟鬼似是要杀绝这一刀,使尽浑身气力,全都注入这一刀当中。
排山倒海一般汹涌的力量灌下,李隐架剑的手臂一沉,他目色愈冷,硬生生用身躯扛住了这一刀。
湖面自他脚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瘟鬼完全化作一条黑色蟒蛇,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李隐怒吼一声,喷出的狂风掀起他半边脸上的面具,连带着一张脸皮都撕裂开来!
骆展文边跑边回头,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前、前辈?你……”
谁知这狰狞丑陋的脸皮一烂,却露出底下白玉一样的肌肤。
众人瞧见此情此景,方才悟过来,这丑奴儿一直戴着人皮面具,这面孔才是他的真容。
姬少衡望过去。
这剑,他认得,是吹愁剑;这人,他也认得,是李隐。
整个碧澜湖开始顺着李隐脚下的缝隙一丈一丈裂开。
十数名修士苦苦维持的寒冰阵在顷刻间破碎,阵法的反噬直冲心肺,众人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瘟鬼趁势再一次撞向冰面,这次竟撞出一口大窟窿,湖水从中狂翻上来。
整个碧澜湖的湖面仿佛一下活了,波涛起伏,混混沄沄,湍急的水流围着这口窟窿逐渐形成一个漩涡。
瘟鬼横起蛇尾,死死卷住李隐的腰身,带着他一头扎进这漩涡中。
李隐的身影几乎一下就淹没在湖水当中,铁鹰惊喝一声:“李隐!”
情势万分危急,他持剑作法,独自一人再起寒冰阵,可再多的法力也似被这越来越大的漩涡吞噬,怎么冻也冻不住。
这一切明明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到所有人都始料未及,难以反应。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姬少衡想起这个人初到仙衙那日,默不作声搁在他手边一盏晾好的茶;想起这个人总是不经意出现在他面前,徘徊在他身边,可真见了他,又小心躲闪,生怕惹他恼怒一样。
明明早就已经到他身边来了,却扮成这个鬼样子,不知又在作什么、骗什么!
李隐这个人真是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
姬少衡一咬牙,身如流星,踏着还未融化的薄冰狂奔,冲着那不见底的漩涡就跳了下去!
铁鹰浑身一冷:“主上!”
“少皇!”
……
漩涡下是无尽的狂潮,湖水将李隐卷得颠三倒四、天翻地覆,他死死握着吹愁剑,想要凭借剑力杀出一息,可始终办不到。
他略通水性,但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他四处乱撞,这点水性根本不够用。
眼前只能看见无数的泡沫,李隐连挣扎都没有余地,无尽的窒息令他意识开始模糊,只能随着水流不断往深里坠落。
直到腰被谁的手握住,李隐恍惚间睁开眼,还以为自己是生了幻觉,才会看到姬少衡的面容。
他将李隐按入怀中抱着,翻身向上游去,可最终两个人一起被卷入不见底的深渊当中。
湖面上的漩涡越收越小,很快归于平静,唯余粼粼波光,映照着夕阳瑰丽的霞光。
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惧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再怎么找,都没能找见姬少衡和李隐的踪迹。
……
不知何时何地,李隐骤然惊醒,后背冷汗涔涔。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丛篝火,火焰已经烧成小小的一团,正安静地跳跃着,偶尔发出毕剥轻响。
周围一片阴冷,可李隐身上是暖的。
他试着动了动,发觉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手臂,自己似乎一直靠在了谁的怀里。
顺着手臂向上看,李隐就看见了姬少衡的面容,他紧闭双目,嘴唇苍白,像是深陷于噩梦当中,怎么醒也醒不过来。
原来不是幻觉,姬少衡当真追着他一起跳入这碧澜湖中了。
李隐心底一阵战栗,忙起身去抚摸他的脸颊,掌心碰到体温如常,方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李隐这么一动,姬少衡皱了皱眉,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的脑子还没开始转,手先抚上李隐的额头和脸颊,确定他还活得好好的,先前那一股想杀人的恼恨才跟着复苏。
姬少衡眼眸一沉:“我要你不准踏出梦淮山半步,你还真敢违抗命令?来碧澜庭做什么?找死?”
他语气听不出波澜,似乎将怒意全都压抑在极度的平静之下,却如同暴风雨的前夕,更令人心惊。
李隐看向他,姬少衡眼里跳跃着愤怒的火,眉尾处不知被什么划伤了,添了一道新伤口,若是再偏一寸,说不定就会瞎了眼睛。
“我自然是来找死的,你又为了什么?”李隐忍着心惊,攥起姬少衡的领口,恼怒道,“这么危险的地方也敢跟下来,你不要命了?”
姬少衡听他还有怨言,一时心肺都冷了:“这么说,救你竟还成我的错了?”
“我死不了,更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姬少衡都快气笑了:“是,你李山主神通广大,何须旁人来救?我的确大错特错,才会为你这种蠢货舍命!”
姬少衡眼中的寒意如刀,李隐咬了咬牙关,一时间万千情绪都似积成石头,梗在他的喉间。
见他还似个顽石木头,全无回应,姬少衡眼中一冷:“滚开。”
他骤然将李隐推开,空出的手按住自己肩膀上的旧伤,闭了闭眼,试图从愤怒与疼痛中找回一丝理智,想想怎么从此地脱身。
从前他们再怎么争吵,李隐也没见过姬少衡露出过冷漠的神情,可这一次姬少衡似乎真的厌烦了再看见他。
李隐心中惶然,忽而想起小时候,他在大君的金帐子里失手打碎了一樽盛满仙霞的琉璃盏,这琉璃盏一经打开,云霞浮上天去,能在方圆三里以内唤来一场细雨,倒是个稀罕的宝物。
当琉璃盏碎,一场雨落在李隐肩头时,他心中的惶恐与此刻是一样的。
他不怕受到责罚,更怕大君看他的目光变得冷漠,对他失望透顶,挥挥手就将他赶出帐子。
姬少衡撂下李隐,正要起身,身后这人忽地捉住他的手。
姬少衡回首,见李隐低着头,眉眼都覆在阴影当中,也不知是什么神情。
他没好气地问:“怎么?你是瘸了还是瞎了,要我抱着你才能走?”
忽然间,李隐生生将姬少衡扯回来。
姬少衡一时措手不及,撞进他怀里。
李隐抬手握住他的后颈,有些发狠地吻上他的嘴唇。
在姬少衡面前,李隐总是驯服的、乖顺的,鲜少端出这样强势的态度,甚至都有些盛气凌人了。
唇齿相接间,李隐与他纠缠得深沉又热烈,似乎那些一直说不出来的情绪都发泄在这一吻中。
自责,愧疚,还有担心与恐惧,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姬少衡不是迟钝的人,他尝着李隐唇舌间的味道,也能尝出这些复杂的情绪,心里一轻,明白李隐终究是在意他的。
姬少衡双手握住李隐的腰,将他揽入怀中,夺回掌控权,将这一记长吻辗转入深。
李隐没有抗拒,双手攀上他的肩颈,衔住他的下唇咬了一口。
姬少衡疼得嘶了一声,从这迷情的深吻中清醒过来,可嘴巴里很快又尝到了一点咸苦。
是李隐的泪水。
一时间,姬少衡心软得一塌糊涂,什么前仇旧怨也都消了。
他抬手在李隐泪痕上摩挲片刻,眼里浮了点笑意,连语气都轻快起来:“哭什么?我下来舍命陪君子,非但没讨到好,还听你一通骂,该哭的人不是我么?”
李隐不想看他眼中的笑意,凑到他耳侧,低声问:“就不怕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姬少衡笑得越发肆意:“这岂不更好?我们死也会死在一起,上穷碧落下黄泉,注定你离不开我半步了。”
李隐苦笑一声,只是更加抱紧了姬少衡,沿着他的耳廓,深深浅浅地吻着,一路吻下去,右手扯开他的衣裳。
姬少衡一怔,他再不正经,也没想着在此等关头行荒唐事。
“李隐?”
姬少衡少见他这般难忍情热,转念间他又想,既少见,又何苦要拒绝呢?
他轻轻闭上眼,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任李隐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
可李隐拨开他的衣领,单单只是为了去看他裹着纱布的肩膀。
原先的伤口浸过水,似是恶化了许多,又渗出脓血来,不好再揭开察看。
姬少衡见他眉头紧蹙,一脸担忧,调笑道:“我还以为你想跟我在这里……”
李隐无情地打断他:“我没有你那么荒唐。”
姬少衡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出来了。”
他身上的伤势实在触目惊心,李隐看着,从百般情绪中抽出一丝怜惜,隔着纱布吻在姬少衡的肩膀上。
“是我失职了。”
他吻得如此小意,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先前再多的争执与不满,也教李隐这一句哄得烟消云散。
姬少衡很清楚,将李隐放在身边太危险了,因为不论这个人在暗中怎么欺瞒算计,做了多少错事,犯了多大的罪过,只要他肯低头服软,姬少衡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抬起,轻轻放过。
明知自己都快成昏君作派了,可谁让李隐总是那般可恨,又这般可爱。
姬少衡按住李隐的后腰,往怀里一拢,故意板起脸来:“你当然失职,还是很失职。”
李隐没有反驳:“是。”
“不该好好将功补过?”
李隐道:“让梁观海运来赈灾粮,劝金霞宗俯首称臣,作饵引出瘟鬼,这些算功么?”
姬少衡轻哼一声:“就知道你是打好小算盘才来碧澜庭的。扮作一个丑奴才,混在我身边,将事情办妥了再出来邀功,让我罚也不行、赏也不能,如此就想蒙混过去了。”
他生性里潇洒浪荡,哪怕到了死境,都有心思跟李隐说些玩笑话。
因为姬少衡,李隐的心绪不再沉重,轻声反驳:“这还叫蒙混?天底下怎么有你这样难缠的主子?”
姬少衡挑了挑眉:“谁让你倒霉呢,正碰上天底下最难缠的那一个。”
李隐自认倒霉了:“怎么做才算功?”
姬少衡往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提点道:“这样才算。”
李隐到底学不来少皇殿下这一套套的风流心思,想起方才那唐突一吻,轻咳一声,试图从他怀里挣开。
看他这会子忽然正经起来,又想缩回壳子里将自己藏住,姬少衡不准,将李隐的腰按得更深,眉目轻佻,嘴上撩拨:“方才相爷不是还要扒我的衣裳么,怎么不继续了?”
李隐解释:“我只想看看你的伤而已。”
姬少衡笑得不行,低下头,蹭了蹭李隐的鼻尖:“回头再跟你算账。”
他低了低下巴,让李隐别管杀不管埋,将他衣裳扯得一团糟就撂开手了。
李隐收到示意,帮姬少衡穿好衣裳,不免又留意了一眼他的伤:“你肩膀上的伤说不好已经溃烂了,不能再拖,我们要尽快回去。”
周围黑漆漆的,阴冷的寒气直逼心肺,唯独眼前这丛篝火还存着一些暖意。
这处像是碧澜湖底下的岩洞,顶头倒挂着丛林似的石峰,有湖水从一处岩石缝里淌出来,瀑布般飞流直下,流成一条小溪,蜿蜒曲折,通向幽深之处。
小溪两岸还生着不少罕见的奇花异草,灵气勃勃,不像一个死地。
李隐扶着姬少衡起身,放出吹愁剑,在前方探路。
两个人顺着溪流的方向一直走,大约过了一刻钟,狭道渐宽,视野也开阔起来。
空中弥漫着一股透脑的寒香,两个人同时闻见,李隐感觉很熟悉,一时记不起这是什么香。
还是姬少衡先辨认出来:“是雪雾昙花的香。”
说着,姬少衡耐人寻味地打量了李隐一眼,他可忘不了这个人曾经为赫连珏一个小小的咳疾做出过怎样不要命的傻事。
可李隐只是想起,自己当初能遇见姬少衡,就是因为去涌银山采了一朵雪雾昙花,事到如今,也说不清当初是缘还是孽了。
姬少衡看李隐在沉默中微微出神,以为他又在想赫连珏,正想酸上两句,脚下的路却断了。
李隐抱住他的腰,提醒道:“小心。”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处峭壁,往下望去,竟是个冰雪形成的巢穴。
地上长满了雪雾昙花,与雪同色的花瓣,淡蓝的蕊心,形状纤美,本该朝夕一现的昙花,却经久不败似的开出了一片花海。
而在花海中央摆放着一口冰棺,一瞧便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出自工匠的手笔,特意打造了来。
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棺椁偏偏出现了,怎么看都透露着一丝无形的诡异。
李隐没有轻举妄动,手捏剑诀,使着吹愁剑在周围探查了一圈。
姬少衡也擒上东君剑。
当他想运剑时,体内灵力忽然震荡不定,连带着眼前一阵眩晕。
从瘟鬼身上流出的血太毒,一旦沾染就跟染了疫病一样,虽不难解,却需得小心在意,才能调养回来。
可先前姬少衡与那只瘟鬼斗法,又跟着李隐一起跳入漩涡中,掉进这不见天日的湖底,肩上的伤势恶化得极快,只是他自己都未当回事,遑论再告诉李隐。
李隐还扶着他的腰,姬少衡借势往他身上靠了一靠,与他贴得更近。
先前他装得若无其事,李隐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就问:“怎么了?”
姬少衡戏言:“有点累了,那口棺材看着不错,想进去躺一躺。”
“……”
李隐不再理会他,目光放向对面一处窄小的洞口,将吹愁剑召回,对姬少衡说:“看样子是条生路,继续走罢。”
忽然,一声声低吼在巢穴中回荡,辨不清方位,但能听得出是那只瘟鬼发出的叫声。
李隐一下握紧吹愁,拧眉道:“它也在?”
惨厉的吼叫越来越近,震荡得巢穴顶上的石峰纷纷掉落下来,深深扎入地面。
李隐将姬少衡护在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紧接着,一条黑色蟒蛇从另外一边的洞口钻了出来,上半身化作人形,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疯狂砍向自己的蛇尾,砍得血淋淋。
他嘴里狂吼:“杀了你!一起死!!”
沾了黑血的昙花转眼枯萎。
很快,人身又化了回去,全然成了一条黑蟒,在地上不断挣扎翻滚,却还在吼叫:“我不能杀我!我还要救活师弟!”
它又化出人身,举刀还要砍烂自己的蛇尾:“不,你是瘟鬼,瘟鬼只会害人,你已经害死太多人了!”
“胡说,我在救人,救人就要害人,这就是代价!我救过很多人,却唯独救不回来我的小师弟,凭什么!”
“小师弟?”
这瘟鬼看向那口冰棺的方向,血红的眼睛又浮现出一点疑惑,忽而间想起了什么。
“对,对,师弟……师弟……”
它游行过去,一把将冰棺的棺盖推开。
李隐和姬少衡站在高处,正好能将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冰棺中静静躺着一名年轻公子,身穿仙袍,脚踏云靴,乃是个模样清俊的修士,明明已经死去多时,却还保持着生前的容颜,躺在这冰棺中,当真如睡着了一般。
“师弟,别担心,你舍命救下的那个小乞儿,师兄将他好好抚养长大啦……展文,他是个好孩子,没有辜负你的救命之恩……”
他本来温声诉说着,忽而又换了一副嘴脸,龇牙咧嘴地说:“好孩子?我不是一直怨恨他么?当年要不是为了从狼嘴里救回他,师弟就不会死!”
“不,我没有怪罪他!孩子是无辜的!”
“我有!我刚才差点就杀了展文!我本来就想杀了他!我一直都想杀了他!”
“胡说!你不是我,你是瘟鬼,是灾邪,你在害我!别想害我!我答应了师弟,要好好照顾他,决不能食言,那是我儿子,谁也别想害我儿子!”
“别忘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动了邪念,想要借助我的力量救活你师弟,所以你让我吞了你!不,不是我吞下你,是你想成为我,成为灾邪!”
“不,是你蛊惑了我!”
“我蛊惑了你?你难道不想复活你师弟?不想又为何将他的尸身一直藏在这里?”
“我、我只是不想他死……”
“你清楚得很,只有灾邪的力量可以救活他!吃掉整个碧澜庭,就能让他活过来,他是个侠士英雄,可世上那么多庸人、坏人都还活着,为什么偏偏让他死了?这公平吗?”
“不公平,可也不能害无辜的人!别再害人了,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他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癫,浑似左右互搏一般,握着一把长刀来回挥舞,自伤自毁,喊打喊杀。
李隐看着他,目光越发幽深。
看来骆丞居处出现“鬼祭神”邪阵的缘由找到了。
不论是受了蛊惑,还是心甘情愿,骆丞都利用邪阵,试图炼化瘟鬼的邪力,去复活这冰棺中的人。
他现在的确拥有了可怖的力量,可显然他并不能掌控。
李隐握了一握手中吹愁剑,看向姬少衡:“怎么做?”
姬少衡冷冷道:“杀了。”
“……”
无需任何解释,姬少衡一声令下,李隐飞身出剑,径直杀向瘟鬼!
剑尖上啸起寒风。
瘟鬼回头,见来者不善,双目转为血红,立时横刀挡下李隐的剑势,蛇尾跟着一挥,连扫带甩,左右开弓,硬是将李隐逼退数丈。
李隐眼神冷清至极,起剑再攻。
这瘟鬼也是没见过这样难缠的剑势,使出浑身解数,与李隐恶战不休。
一人一妖打得震天撼地,洞顶的石峰坠落,裂成一块块碎石。
瘟鬼挥起刀来,呼呼两声,刀风裹挟着无数的碎石,如暴雨一般冲李隐扑去。
李隐回剑格挡,将碎石尽数挡开,躲过这一波“狂风骤雨”,仅脸颊上被划出一道浅细的伤口。
李隐一手屈起食指,抹去脸上淌落的一线鲜血。
他目光冷静,观察着四周。
这碧澜庭下是瘟鬼的地盘,必须找到一个时机,直接杀它要害,一击致命,否则它又要遁水而逃了。
何况……
这瘟鬼体内还残存着骆丞的意识。
李隐出剑时,总是想到这位骆宗主生前乃是个侠义之士,造福一方,又是骆展文最重要的亲人,不知还有没有什么法子将他救转回来。
一有这样的杂念,他的剑就无法杀狠杀绝。
“教过你多少次,搏命的时候别心软!”姬少衡脸唇苍白,嗓音已经哑了,可话中的杀意却强盛得惊人。
李隐看了一眼姬少衡,将吹愁剑握了又握,再度将注意力放回瘟鬼身上。
视线穿过它的肩膀,看向后方的冰棺。
骆丞的意识还残存在瘟鬼体内,可骆丞却不想害人,更不想他在乎的人受害,如此——
李隐灵机一动,从瘟鬼身旁游掠过去,穿剑而出,直指冰棺!
这瘟鬼已经猜出李隐在声东击西,有意使诈,正打算后退。
可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骆丞爆发出强烈的保护欲,强过了瘟鬼,强过了一切,夺回对这副身躯的控制,挣扎着扑过去,想替冰棺中的人挡剑。
“不!不要伤害我师弟!”
这一刻,它方寸大乱,几乎全无防备,浑身上下皆是破绽。
李隐创造出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姬少衡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横起东君剑,身影化风,如白虹贯日,自后方袭来,长剑从这瘟鬼腰间横斩而过!
未散的剑光中,瘟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人身与蛇尾分离,骤然断成两截!
蛇尾扬落在地,来回拧动、蜷曲,不断抽搐着,不甘心似的挣扎了良久,最终融化成一滩黑乎乎的脓水。
那半副人身则摔在花海当中,身下流出的血鲜红一片,没有了那条蛇尾摆布,他一双骇人的妖瞳也逐渐恢复清明——
眨眼间,变回了骆丞的模样。
然而他与这瘟鬼早就炼成了一体,方才姬少衡一剑杀死瘟鬼,也相当于斩断了骆丞的命脉,他已经活不太久了。
可骆丞仰在昙花丛中,望着上空,竟如释重负般发出一声笑,大有解脱之感。
“终于、终于!太好了……太好了!”
李隐看他这样子,实在可悲可怜:“骆宗主。”
姬少衡目光却冷漠:“或许该叫‘鬼刀手’成洛才对。”
成洛一时迷惑:“你又是谁?如何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却认得常鹤轩。多年前你因修炼鬼刀,堕入魔道,落到了朝廷手中,按照律例原该处以极刑,是常鹤轩求到少皇府上,请我放你一条生路。”
“你就是少皇殿下?不错,当年若不是师弟为我求情,我早就死了……他真不该为我求情……”
成洛一阵大笑过后,又痛悔地流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