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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碧海无波(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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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隐原不过是拿假话搪塞,听骆展文敬了一句“尊夫人”,更有些好笑。
骆展文还在一本正经地承诺:“前辈放心,你只管将尊夫人的姓名与籍贯告诉我,回头我让门人去城中张贴寻人启事,一定能找到她的。”
李隐点头:“多谢。”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一所镖局门前。
方才骆展文说金霞宗是以镖局立派,果真不假,这镖局里外修建得甚是气派,朱门绣户,丹楹刻桷。
李隐跟着进去,一路走一路看,将这宅邸的地形布局一一记下。
骆展文为李隐安排了上好的客房,又要指派两个下人过来服侍他。
李隐婉拒道:“我本就是一介下人,受不得这样的福气,能得少主施恩已经是万幸,不敢再劳人服侍了。”
骆展文没有勉强:“好,前辈就在此地住下罢,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于我。最近瘟鬼作乱,为了安全起见,前辈夜里尽量少些走动。”
李隐应下:“是。”
“哦,对了。”骆展文再叮嘱道,“旁的倒没什么忌讳,我宗中有个门客,旁人都尊一声‘明公子’,他常穿红衣裳,腰上挂满了铜钱,你一见就知。若是撞见此人,只管走你的路,权当看不见他就好,他这里有点毛病……”
骆展文跟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禁叹息一声。
“清醒时人是很好的,发起病来却疯疯癫癫、又哭又笑,我怕他吓着人,也怕有人伤了他。”
李隐应道:“小人记着了。”
他也不想横生枝节,此次入住金霞宗,不为别的,只为摸查碧澜庭仙宗与仙衙之间的局势。
金霞宗的门人将这瘟疫成灾的事跟他说了一通,话里话外都把一切的祸源指向庭主郑东溪,乍一听没什么纰漏,却也不能单听他们一面之词。
李隐名下的通宝钱庄遍布各地,钱庄只是个明面上的幌子,最大的用处是在各地安插眼线,搜集情报。
碧澜庭中自然也有通宝钱庄的分号,李隐一到,就暗中给钱庄传了命令,要他们去寻一个郑东溪身边的亲信带来问话,不拘使什么手段。
等到入夜,李隐趁着四下无人时离开镖局,来到通宝钱庄。
后堂中,郑东溪的亲信已经教人五花大绑地押来了,双膝跪地,眼睛被黑布蒙着。
他一脸的惊恐,只能靠耳朵去听声音,却也听不出此地是何地,面前是何人,这些人趁夜将他绑来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一切未知,他声音都在发抖:“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的部下,竟然敢绑仙衙的人,不要命了是不是?”
李隐坐在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钱庄的人上去给了这亲信一巴掌,警告道:“废话不要讲,我家主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这一掌中带了灵力,打得极重,这人嘴角瞬间流下血来。
他吃了痛,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自他的前方传来:“郑东溪为何潜逃不归?”
一听是在问郑东溪,这名亲信急道:“你们是金霞宗的人,对不对?告诉你们,朝廷已经派人下来了,识相的就把老子放了,否则谁也没有好下场!”
看他还不肯答话,李隐手抵着额头,静静地闭上眼睛。
手底下的人意会,将这名亲信拖到了外头,用烂布团塞进他的嘴中,塞住接下来一声声惨叫。
夜天传出几声犬吠,隐约掺杂着人的哀嚎。
很快,他不再叫唤,一个劲儿地求饶,再拖回到李隐面前时,人已经浑身血淋淋的。
李隐道:“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我说……我说……”
这人不敢再顶撞,将碧澜庭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楚,倒与李隐先前打听得差不多,不过这人还知道一些别的内情。
“金霞宗在此地势力极大,先前洪水来时,那位骆丞骆宗主率领一干弟子设阵抗御,保全了城中百姓的性命,人人都只听骆丞的话,庭主想办什么事,还要看金霞宗的脸色,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结了仇……庭主自知不是骆丞的对手,所以趁着这次天灾,故意养出瘟鬼,想借这只灾邪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骆丞。
“原本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哪知那瘟鬼竟吃了骆丞,与他炼化成一体,邪力大涨,不再受庭主控制。庭主闯了大祸,既怕朝廷怪罪,也怕被这鬼东西反噬,这才逃了……”
当初郑东溪派人往湖中投放死尸,说是要祭祀龙神,实际上就是为了养出这一只瘟鬼。
洪灾过后,还招来如此凶厉的瘟鬼,并非郑东溪治理不利,而是他故意为之,前者只能算渎职,后者可就是罪该万死了。
李隐问:“如今郑东溪何在?”
“小人不知……”这亲信答完,又怕自己的话没人信,连忙补充道,“我真不知道,庭主自个儿跑了,谁也没告诉,我知道的全说了!真的全说了!别、别杀我!”
看这样子一时也问不出什么了,李隐挥挥手,一个人先将这名亲信拖了出去,留下的那手下向李隐请问:“此人该如何处置?”
李隐下令道:“将他关进仙衙大牢,不得对外透露一点风声,等主上来了自有处置。”
“是。”
“别告诉任何人我来过碧澜庭。”
“请爷放心。”
郑东溪行踪不明,要找到他需得花些工夫,当务之急还是要降服这只作乱的瘟鬼,防止灾邪蔓延。
趁夜,李隐回到了金霞镖局。
李隐身法似风,来去自如,一路上避着镖局中巡逻的人,未教他们发觉。
谁知刚转角进了厢房的庭院,迎头撞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庭院中,那公子身穿红袍,一手拎着小壶酒,一边在打量花圃中的桃树。
因戴了半副面具,看不出样貌,周身也没甚特别,唯独腰上挂满了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某种华贵繁复的腰饰。
先前骆展文提醒过李隐,宗中叫“明公子”的门客,就是此般相貌,这人似有疯症在身。
李隐正想当没看见,旁若无人一般从他身边路过,明公子仰头看着桃花,喝了口酒,却突然开了口:“你身上有血腥味。”
李隐步伐一顿。
“好好一个美人儿,怎么要扮作一副丑样子?难道你不喜欢别人说你漂亮?”明公子语气似在认真地询问,可言语却很轻佻。
李隐漆黑的眼色沉下来,藏在袖中的短剑一落,即刻落定在手中,反手一出,直接刺向这人的后颈!
这公子大抵也没想到李隐出手这样果断狠决,抬手挡住刺向自己颈处的短剑:“哇!我刚说了两句话,你就要杀我?难道不该先问问我为何来找你吗?”
李隐冷冷一笑:“这不是正要问一问阁下的来意么?”
明公子侧身再躲一剑:“你这么个问法?”
李隐:“是了,我偏喜欢这样问!”
一招未成,他当即变招,再杀一剑。
这明公子身法功力却是不俗,竟如游鱼一般逃开李隐短剑所及的范围,与他扯开距离。
转身间,明公子手中的酒壶失手摔出,他忙使一柄铁扇子接住,这才没将酒壶打碎了。
“等等!我没想跟你动手!”
李隐停了停手。
这位明公子跟拿住自己宝贝儿子一样抱住酒壶,放在怀里还拍了拍:“好险好险,不然今夜可没有好酒喝了。”
李隐见他说话果真疯疯癫癫,问:“你是谁?”
明公子:“你都要杀我了,何必再问我是谁?”
李隐:“看来你很想找死啊。”
明公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找死呢?别急,我就是想问问你来金霞宗有何贵干。”
李隐:“哦?不如阁下先说,你来金霞宗又是为了什么?”
谁知这明公子却异常地坦诚:“我?我来这里找人……”
李隐没有轻易相信:“那阁下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明先生目色一黯:“没有,被献祭的那些苦行渊奴隶里,没有我要找的小孩。”
“既没找到,如何还不走?”
“是要走的,我本不该管这些事,也不该介入此间的因果,可骆宗主与我投缘,请我喝了一壶好酒,为着这壶酒,杀他的那只瘟鬼,我要设法捉到。”
李隐问什么,他答什么,的确像脑子不好使的,可没多久他脑子又灵光了,大叫道:“怎么成你问我了?我回答完了,该你回答了,不然好不公平!”
李隐面不改色地说:“巧了,小人也是来托骆少主帮忙寻亲的。”
明公子眼中震惊:“你这个人撒谎都不眨眼的吗?”
“彼此彼此。”
“我可没有撒谎!”明公子叹了一口气,“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对金霞宗没甚恶意。既如此,我们可以做个朋友嘛,我刚才还想请你喝酒来着,谁成想你一见面就动刀呢?”
“请我喝酒?”
“能在此地见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衣卿相’,当然想请你喝酒了!”
李隐眼神一冷,见这个人不仅识破了他的易容之术,还认出了他的身份,或许从他去通宝钱庄时,这个人就跟着他了,而自己却对他毫无察觉,更一无所知。
此人若是成为他的仇敌,一定非常棘手。
李隐道:“你这样说话,还能怪别人想动刀?”
谁知明公子哈哈一笑:“素闻相爷是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公子,倘若你愿意以真容相见,就算捅我多少刀,我都开心呀!”
李隐眯起眼睛,越发握紧手中的短剑。
看他似又要发怒了,明公子连忙解释:“别急,我绝无轻薄之意,相爷确实是个漂亮人物,我又是个好美之人,称赞两句怎么啦?”
他口吻实在真诚,比起有意轻薄,更似天真无邪一流。
李隐不再隐藏本音,质问道:“阁下来找我,究竟有何见教?”
明公子听他声音也好听得很,心情都愉悦了起来:“不敢当,我知道这江湖上许多仙门宗派,或不肯归顺,或作恶多端,大都要败落在相爷的手上。我生怕你来此是要与金霞宗为难,倘若不是,再好不过,我们还能做朋友。既做了朋友,我今夜请你喝酒,怎么样?”
他晃了晃手中酒壶,邀他去自己所在的厢房:“相爷,请。”
李隐慢慢收回短剑,想看这个神秘兮兮的明公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与他一起来到厢房,李隐看见桌上一干木屑木块和刻刀,像是在雕东西。
“我这个人随意惯了,乱糟糟的,见笑见笑。”
明公子取来两只酒盏,手臂一挥,将这堆东西都推到一边,请李隐入座,又分别添上酒,一杯推给李隐,一杯留给自己。
李隐看着那未雕刻成形的木鸟,问:“这是在做什么?”
“哦,你问这个?”明公子将那木鸟拿起来,道,“是捉瘟鬼的法器。”
李隐没看出这法器有什么特别,请教道:“未曾见过此物,可有什么神通?”
明公子说:“在北方的极寒天有一种鹊鸟,名作‘青耕’,对瘟鬼而言是大补之物,因此想诱瘟鬼上钩,这鸟儿便是绝佳的饵料。
“不过这青耕鸟极其罕见,只在冰天雪地里出没,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我呢,索性做了一只机关鸟做替代,只要注入灵息,机关鸟就能仿出青耕的鸣叫,引瘟鬼现身,等它一冒头,再捉它岂不容易?”
李隐思索了一番,道:“这像是太行一带流传的机关术?”
明公子敬叹道:“相爷还真是见多识广啊。”
“要让死物与活物一般无二,可不是寻常人就能做到的。”
“我不是寻常人嘛!”
“哦?那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
“什么阁上阁下?酸溜溜的!我瞧出来了,你嘴里一敬着我,就是要埋坑套话了,好坏的心肠。”
李隐听他说话风趣,不禁笑了一笑:“公子还说要跟我交朋友,怎么却连名姓都不肯告知?”
“我确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太多,不过你可以叫我‘明郎’,日后说不定我还会救你一命呢。”
“此话何意?”
明公子望着李隐的眼中似多了点悲悯,他自顾自饮了一杯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句:“谁让相爷也是一个愿为情而死的痴人呢……”
忽而间,他趁李隐不备,当即手翻铁扇,以扇骨打在李隐的肩头,只见得一息金线般的灵气钻入李隐的臂间。
李隐眉目一凛,当即出手还他一掌,明公子反手用铁扇别住他的手腕,格下这道掌风,忙解释道:“是护身符!”
李隐没听过什么护身符,手走龙蛇,直接扼住他的喉咙:“哪怕是灵丹妙药,敢这么出手偷袭的人,也该死了。”
“相爷这不是没舍得杀我么?”明公子也没还手,笑嘻嘻地说,“关键时刻,此符咒能救你一命,只盼你记我一个恩情,来日我若求你办什么事,还请不要推辞。”
“拐弯抹角这么久,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你所求何事?”
“眼下时机未到,说出来也没意思,等到了你自会知晓。”
明公子冲他眨了眨眼睛,颇有些顽皮之意。
李隐面无表情地说:“阁下难道没听说过么?天底下爱卖关子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明公子不笑嘻嘻的了:“你讲话好无情。”
李隐在往生川上长大,对危险有着天生的敏锐,可眼前这个人让他嗅不出任何威胁,方才与他交手,李隐就探出这人一招一式都未使出全力,即便如此,却依然能招架住他的剑,可见此人功法修为高深莫测。
与这样的奇人怪杰相处,最好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很快,李隐松开了手,说:“你送的这道护身符非我所求,不过你若是真助我降服那只瘟鬼,往后梦淮山必定铭记公子大恩。”
明公子摇头笑叹:“……我送你一道护身符,还要帮你多办一件事,‘白衣卿相’当真事事不吃亏。不过正好,我也不想放过这只瘟鬼,捉它不难。”
明公子拿起刻刀,继续去雕那只机关鸟。
“今夜我就把这只机关鸟做出来,等明日捉到瘟鬼,我必须得走了……”
李隐正借他的话锋问问此人的来历和去向,谁知明公子忽然回头,对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说了一句:“三哥,你酒量不好,少喝点儿!”
李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再三确认,他身边的确没有坐着人。
他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