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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碧海无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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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公子一身装束,秦玉堂猜出他是仙门中人,疑惑不解道:“你为何要收我做弟子?只是怕我寻死么?”
他方才还觉得这公子只是口头上说说,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等这人当真要管了,他又觉得自己不配受这份恩。
秦玉堂自嘲苦笑:“阁下放心,我不会寻死了,方才只是一时沮丧,家中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又怎么能死呢?”
那公子没有顺着他的话去拿家中弟妹离不开他作劝慰,而是道:“听说你很会管账,死了倒是可惜,我手下正有个空缺,你想来么?”
秦玉堂一怔,看着这公子无双容色,竟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终是点了点头。
辞了钱庄和家人,跟着这公子去梦淮山的路上,秦玉堂就开始后悔了——自己竟然什么也没问清楚,稀里糊涂跟着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走了,莫不是中了什么迷魂药!
直到来了梦淮山以后,他才知道自己拜的师父竟是传说中的那位“白衣卿相”。
秦玉堂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死活想不明白李隐收他做弟子的用意,见了他就尊着敬着,生怕惹了他的恼,被他拿去炼丹。
可李隐似乎对他并无所图,也从未以恩师自居。
他给秦玉堂容身之所,闲了就教他练剑,不曾嫌弃他的愚钝;有时分身乏术,也会派秦玉堂替他去钱庄上查账,理清楚账目,再交由他察看。
李隐为师算不上亲和慈爱,也非那等管治严厉之人,却让秦玉堂头一回感觉到自己被人平等相待。
因为李隐,他不用总是再弯着腰,有了梦淮山的庇护,他再也没有受过从前的屈辱。
得遇恩师,是他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幸事,对李隐,他唯有千恩万谢。
从前遭人欺辱、尊严尽失之时,秦玉堂都没有哭,此刻捧着这把裁雨剑,不禁潸然泪下。
他将裁雨剑牢牢抱入怀中,深深一躬身:“弟子深谢师尊大恩!”
有裁雨剑坐镇,不怕底下的人不听他的话。
李隐道:“对外宣称为师在闭关修养,不见外客,我不在的时日里,守好梦淮山,万事等我回来再议。”
秦玉堂郑重承诺道:“请师尊放心!”
……
离了梦淮山,李隐没有直接前往碧澜庭,而是转道去了望神宗的地界,邀梁观海前来一见。
梁观海知道是李隐来,不敢怠慢,依照邀约来到码头边上的一处小茶楼中。
见客时,李隐身在屏风后,并未直接出来与他相见。
梁观海也没多说什么,面上给足了尊敬:“山主大驾光临,不知可有什么吩咐?”
李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吩咐不敢当,碧澜庭遭水患,最近又闹了疫灾,仙衙已经封城处理,非官家的船进不了碧澜庭。这城中估计正急用粮草,想劳烦梁宗主辛苦一趟,将先前囤积的粮草装上船,由你亲自押运到碧澜庭去。”
李隐倒没有梁观海预料中的那般盛气凌人,说话很是客气。
梁观海斟酌了一番,问:“这是少皇的命令?”
“不是命令,是你们望神宗对殿下的敬心,救济灾民也算功德无量了,你有这份心,才不枉殿下对望神宗网开一面。”
先前姬世曜刺杀少皇一事败露,牵连了不少人,就像有把刀悬在天顶上,梁观海唯恐下一刻这刀就会落向望神宗,他正为此日夜不安,如今李隐给他一个表忠心的机会,梁观海哪有拒绝的道理?
他连忙应下:“自当如此。”
李隐道:“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要托梁宗主帮忙了……”
梁观海道:“山主但说无妨。”
“烦请梁宗主将我带到碧澜庭。”
说着,李隐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梁观海抬头一看,不由地吓了一跳,见李隐穿着一身杂役的衣裳,左半张脸上嵌着面具,右半张脸满是难看丑陋的疤痕,竟易容成一个丑奴儿的模样,教人看不出一点儿原本的相貌。
若非嗓音未变,梁观海都不敢相信这人会是李隐。
虽不知他为何扮作这副丑模样,可李隐似乎不愿多说,梁观海也不多问,答允道:“是。”
粮船从神女州出发,行水路,驶向碧澜庭。
这一船粮食单单送到还不够,怎么发放下去赈济灾民才是关要。
此事通常由当地仙衙的人负责,梁观海一早传了信儿过去,令让仙衙提前派人来码头接应。
不料船到碧澜庭那日,来迎接的竟不是仙衙的官员士兵,一面面紫色金纹的仙旗招展飘扬,放眼望去,真如涛浪翻涌,乃是此地仙门金霞宗的旗帜。
他们人数众多,领头的却是一个极年轻的郎君,穿着一身白袍,臂上挽着一根黑纱,似在戴孝,衬得相貌清俊,瞧着不像个总掌一宗的统领首脑,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少爷。
“晚辈金霞宗的少主骆展文,拜见梁老宗主。”骆展文抱拳作礼,他年纪轻轻,说话却是周到。
梁观海问:“怎么来的不是仙衙的人?”
“不敢瞒宗主,总管仙衙的庭主目前下落不明,城中一时缺了个管事的,好在父老乡亲们愿意卖个情面,推举我们金霞宗来指挥调度。”
梁观海也没想到碧澜庭城中竟已经混乱到这般地步:“原来如此。”
“如今碧澜庭商市不通,粮食紧缺,梁宗主慷慨解囊,仗义相救,在下代全城百姓铭谢您的大恩。”
李隐就在梁观海身后看着,他哪里敢独揽功劳?
梁观海推谢道:“不敢不敢,我们望神宗也是替上头办事,这都是少皇殿下的恩。”
一听到姬少衡的名号,骆展文也是一惊,忙往船上打量:“竟是少皇殿下亲临了么?”
梁观海道:“殿下随后就到,这几船赈灾粮却慢不得了。”
骆展文紧起的心弦一松,又客气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碧澜庭得殿下关照,想必很快就能度过难关。”
骆展文招呼着门人去帮忙卸船。
码头上一时热闹起来,人影来来回回,有卸有搬有运有装,井然有序。
一直等到卸完了船,骆展文无意中看到梁观海跟身边一个相貌丑陋的奴才说了两句话,奇怪的是,梁观海似乎对这奴才十分礼敬,二人看着不像寻常主仆。
不多时,梁观海道:“差事办妥,本尊便告辞了,临走前有一事想拜托骆少主。”
“若有展文能效劳之处,但请梁宗主吩咐。”
梁观海指向身后那个丑奴才,说道:“我宗中这个丑奴儿来碧澜庭寻亲,如今也没个落脚的地方,想请少主行个方便,留他在金霞宗住上几日。”
骆展文一听却也不是难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且让他放心住下就是了。”
李隐走到他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像是给炭火烧过一样嘶哑低沉:“多谢少主。”
事情办妥之后,梁观海便随着粮船一同走了,只留下李隐在骆展文身边。
骆展文回头打量了一下这丑奴儿,看他的脸都坏成了这副模样,嗓子也不好,想必是个苦命的人。
他说:“你且跟着我回金霞宗罢,梁宗主请我关照你,我自会当你是客人,好生招待,绝不会怠慢。”
李隐点头再次拜谢。
回金霞宗的路上,李隐同这金霞宗的弟子攀谈,打听了一下碧澜庭的近况。
原道是不久前,碧澜庭连续下了三天的暴雨,千山万峰的洪流汇聚在一起,冲向碧澜庭,长堤决口,洪水狂卷,此地百姓死亡五千余人。
朝廷有规定,凡洪水过后,仙衙应当立即焚毁亡者尸身,在各处撒下驱瘟符的符灰,防止疫病成灾。
可碧澜庭的庭主郑东溪不知道犯了什么糊涂,洪水退去后,他命士兵将那些尸首尽数投入碧澜湖中,说是要祭祀龙神。
龙神没祭着,反而喂出一只罕见的大瘟鬼。
这瘟鬼一闹,刚刚受过洪灾的碧澜庭又开始瘟疫肆虐。
仙籍上记载了诸多对付瘟鬼的方法,想要彻底杀死瘟鬼很难,但如果只是驱它离开,倒有不少歪门邪道。
比如献上九九八十一条活人作祭品,喂它饱腹,它很快就会自行离去,不再作恶。
郑东溪为了瞒住朝廷,一心想速速解决这只瘟鬼,就命亲信搜寻了八十一个人头过来。
这八十一人当中有死囚犯,有街头的乞丐,也有一些从苦行渊买来的奴隶,约莫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死了也没谁在意。
郑东溪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驱散,谁知这瘟鬼吃下活人祭品,竟不退去,反而变得越发凶悍狞恶,到处杀人作怪。
金霞宗是碧澜庭中唯一的仙门,宗主骆丞修炼多年,仙力精深,这瘟鬼自水井钻入金霞宗中,杀害了骆丞,又吸取他的灵元作为滋养,法力大增,便彻底治不住了。
郑东溪自知闯下大祸,等朝廷降罪下来,他只有死路一条,索性裹上一包金银贵物,连夜逃跑,目前不知所踪。
这金霞宗的弟子说起这件事来也是义愤填膺:“郑老贼不知跑去了哪里,这瘟鬼法力十分高强,时不时跑出来害人,城中疫病泛滥,人心惶惶,谁都想往城外逃……要不是我们少主站出来自散家财,安抚百姓,这碧澜庭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呢!”
李隐跟着附和:“这骆少主当真是少年英雄。”
“那当然了,少主自小就跟在我们宗主身边,这都是我们宗主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宗主……唉,我的师父啊,却教那瘟鬼给害死啦!”
说到伤心处,这弟子不禁泪流满面。
李隐沉吟片刻,道:“看来要解碧澜庭之困,当务之急还是要治住这瘟鬼。”
“我们金霞宗正合计怎么捉了它来,可这瘟鬼的神通着实厉害,要捉它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正说着,从远处火急火燎跑来一个金霞宗的门人,冲到骆展文面前,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少主,您快去仓库看看罢!搬送粮食的船工都要跟仙衙的官差动上手了!”
骆展文一皱眉:“什么?”
他领着一干门人又回到了临时储放粮食的仓库,果真见一伙仙衙的官差正气势汹汹地押住粮车,拿刀剑赶人。
“这钱粮本就该由仙衙统一调度,金霞宗想拦揽这个差事,也要看衙门答不答应!”
运送货物的船工们、围观的百姓们也梗着脖子不让步。
“调度?谁来调度!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庭主已经撇下碧澜庭,一个人逃命去了!现在仙衙连个主事的都没有!”
“就是,何况粮食到了你们这些人手里,不剥得只能谷壳,能轮得到我们这些小民么?”
“我们只信金霞宗!”
“要是不行,那就打开城门,解了结界,让我们去投奔个亲朋好友,也不至于留在这里,教这作乱的瘟鬼活活害死!”
那领头的官差一瞪眼:“你们一个个的这是要造反吗?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就请异人军来,凡是闹事的一律打死!”
“异人军?异人军里都是仙家修士,杀咱们不过一剑的功夫,人头点地,横竖都是一死,谁还怕谁!不必仙家来,今日给我的儿子吃上这口饭,明日我自去领死!”
“你个刁民!”
这官差首领将刀铮地拔出鞘!
骆展文眼看着他真要动手杀人,忙飞身过去,挡在两拨人中间,喝道:“别动手!”
看到骆展文,那船工们又急又屈:“少主,是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连这点粮食都要抢!”
骆展文回头一看,这些船工中上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下有十多岁的少年,天天风吹日晒,皮肤和双手糙得像树皮,一个个全拿充满期望的眼神看着他,只盼他能主持公道。
从前他父亲骆丞还在世时,骆展文看着父亲受人尊敬,听旁人都道他的好,倘若谁受了什么委屈都来找他相帮,当真是威风八面。
可当同样的事落在了骆展文头上,他才知道这不是什么威风事,这些人的目光沉甸甸的,沉得他推卸不掉,也无法逃避,更不敢有半分辜负。
他站在船工这一边,面向那些仙衙的人,道:“倘若在闹出人命,碧澜庭生了内乱,百姓出逃,连带着瘟鬼跟去其他仙城,朝廷一旦问罪,你们之中谁来担责?你?还是你?”
骆展文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没人敢吭声,倒是领头的那个官差出声质问:“你个后生就敢担责?到时候若出了一点儿乱子,可就算在你们金霞宗头上了!”
骆展文神色严肃地回:“我敢。”
“你!”这领头的眼皮一阵抽搐,看看那些船工,又看看金霞宗众人,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冷哼一声,“是个有种的,难怪金霞宗敢越过仙衙,这么横行霸道!走着瞧罢,上头自有人物来收拾你们!”
他领着一干手下转身离去。
骆展文目送他们离开,才转头去安抚那些码头上的船工,让他们好生搬货,工钱自不会少,届时放粮也要托他们帮忙。
底下人一阵叫好,一场风波终于平息下来。
李隐跟在骆展文身后,看他行事这般不凡,道:“想不到少主年纪轻轻,却在碧澜庭深得人心。”
等到四下无人,骆展文才敢松上一口气。
“不敢当,一切都是我爹爹的功劳,他常说唯有公道才能得人心,如今我不过依着父亲的旧例,尽力做些能做的事而已。”
他不好对一个外人讲,自己刚才跟那官兵对峙时背脊直冒汗。
自打父亲死后,骆展文接手金霞宗,有诸多不懂不明不通之处,全靠父亲从前带出来的门人扶持着,才能有今日的局面。
要是让他一个人挑大梁,他自问没有那样的魄力和胆量。
这一路走来,李隐也将碧澜庭中的局势看了个七七八八,现如今此地百姓只认仙宗、不认仙衙,倘若姬少衡在这样的情势下来接手碧澜庭,确有些麻烦。
转念间,他心生一计,对骆展文说:“依小人之见,那些个衙门的人或许不会善罢甘休,少皇殿下很快就要驾临碧澜庭,要是这些个官爷从中作梗,真出了什么差池,可要算在金霞宗头上了。”
骆展文以为他在担心自己,决意道:“那位少皇当真要问罪,我只管一力承担便是。”
“在这个关头,做好事很难,暗地里使绊子却容易,少主何故硬吃这个亏?我看,倒不如化敌为友得好。”
骆展文狐疑不定地看向这丑奴儿,心想这人的言行谈吐当真不像寻常家奴。
他江湖阅历浅显,可为人有个敬贤爱士的好处,即便是对待这个丑奴儿,也不曾轻慢。
他请教道:“如何化敌为友?”
“小人想,这些个仙衙的官爷左不过想要一份体面和威严,再从中捞点油水,不如就请他们来做个监工。”
骆展文摇摇头:“我宗中门人不会同意的,倘若办了这事,落在旁人眼中,就是跟那群官差狼狈为奸,一旦丢了威信,往后什么事都不好办了。
李隐却道:“只要事情办得妥帖,钱粮都发下去,哪个敢说金霞宗的不是?当真有哪处做得不好了,旁人也只会怪到这些个官爷头上。”
骆展文心道也是这个理,可一想到那些个官差,他心底就不爽快。
“请他们监工,事事就要看他们的脸色了,况且这群人过来插手,岂非更方便他们坏事么?”
李隐道:“既请他们监工,中途出了什么纰漏,等少皇问罪下来,他们一样逃不脱干系,荣损共俱,便也不敢坏事了。少主要是怕他们人多成势,碍了金霞宗的手脚,不如只将方才那个领头的官爷尊起来,他得了好处,自然不会再有异议,其余人不过一盘散沙,一时半会儿也兴不起什么风浪。”
骆展文先前还疑惑梁观海怎么如此礼敬此人,这丑奴儿相貌丑陋不说,看上去无甚修炼资质,如今却是明白了,这丑奴儿洞若观火,心思灵巧,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极周到。
他忙作揖行礼:“前辈所言极是,这个节骨眼上,若能少些作对的人,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骆展文对这丑奴儿心生敬佩,一路上拉着他谈天论地,他问起望神宗,又问起神女州的风土人情,丑奴儿一一应答。
这人不算风趣幽默的人物,但极懂得怎么拿捏分寸,既能句句话说到骆展文心坎儿里去,又全无谄媚讨好之感,骆展文越听越欢喜,不禁与这丑奴儿亲近了不少。
他关心道:“听梁宗主说前辈是来此地寻亲的?你找什么人?我们金霞宗以镖局立派,走南闯北的,朋友多,路子广,兴许能帮上忙。”
他听这丑奴儿咳嗽了几声,声调古怪地说了一句:“来寻我家娘子。”
骆展文:“哦,原来是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