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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碧海无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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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李隐回答他,有哑奴引着两位贵客入庭院中。
“灵山哥哥!”
听见人唤,李隐一回身,看到是贺雪吟和贺玉真二人。
贺玉真没有了先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面容如出水芙蓉,越发清丽光鲜。
见了李隐,贺玉真走得比她哥哥还快,像是飞到李隐面前来,同他屈膝行礼。
李隐扶她平身,温声问:“你们怎么来了?”
贺玉真笑道:“我来谢哥哥,仙帝垂怜,已经准了二哥的请求,让我随他一起去万侯城,往后我就可以跟自己家人在一起了!”
李隐看向一旁的贺雪吟:“这么说,去万侯城的事定了?”
贺雪吟笑着点头:“看来你要敬我一声‘城主’了。”
陆剑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位貌相儒雅清俊的贺前辈接手了万侯城。
他念及死去的爹娘,心中不禁生出物是人非的伤感。
城池易主,家族荣辱,当真不过是在朝夕之间。
李隐顿了半晌,才问:“京中如何?”
贺雪吟知道李隐最想问什么:“京中无事,少皇也很好,碧澜庭发了瘟疫,仙帝派他去巡察治理,大有让他避一避风头的意思,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明知姬少衡不会有事,李隐心弦却还是松了一下。
他又问起贺雪吟:“你怎么没有直接赴任万侯城,反而绕道来了梦淮山?”
贺雪吟声音沉下来:“有一件事,我必须告知于你,事关朝政。”
“你和灵山哥哥谈。”贺玉真知道他们要聊正事,看向一旁的陆剑星,笑道,“剑星,领着我去四下玩玩儿,好么?我听说你在万侯城长大,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同我讲一讲!”
陆剑星道:“好!”
二人结伴离去后,李隐邀贺雪吟入小榭中详谈。
入座后,李隐为他斟了一盏茶:“何事这样郑重?”
贺雪吟开门见山:“仙帝命我去往生川,要赫连部献上来仪神剑。”
李隐斟茶的手抖了一下,很快稳住心神,问:“仙帝为何想要来仪剑?”
“仙帝说,事关国运。”贺雪吟将这四个字说得又缓又沉。
当真是好大的说辞,教人没有半分违逆的余地,赫连部胆敢抗旨,不肯交出来仪,就是妨碍大周王朝的国运,谁又能担得起这样大的罪名?
贺雪吟叹道:“从前我厌烦入朝为官,就是怕遇上这等事,可既在其位,当谋其事……灵山,纵然你会怨怪我,我也会遵旨出使往生川。”
李隐摇了摇头。
他其实该庆幸这次的使臣是贺雪吟,至少这个人从不想看到周朝与往生川大动干戈。
贺雪吟也说:“不过你放心,我会从中尽力斡旋,希望能圆满了却此事。”
沉吟片刻,李隐问起姬少衡:“主上可曾说过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要去碧澜庭巡察,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只教我将此事告知于你。”
李隐一时沉默下来,为自己斟了盏茶,却没喝,只是注视着茶水中的影子,思索了半晌。
仙帝所持有的宝剑“净天”,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神器,锋芒威力绝不输于来仪剑半分。
有净天在手,为何还想要来仪剑?
或许他有别的意途,旁人还不知道。
李隐现在需要尽快弄清楚其中的缘由,才好对症下药,若有机会劝仙帝收回成命,一切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只好与赫连珏再行商议。
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局势万万不能乱。
李隐想了想,对贺雪吟说:“你带上陆剑星一起去往生川罢,他母亲是赫连部的郡主,当今大君的姐姐,有他跟着你,赫连珏不会太与你为难。”
贺雪吟心想这倒是个极好的主意,就怕去了赫连部,双方甚至都没有坐下来对话的机会,若是有陆剑星在,赫连部不至于太仇视他。
“再替我带一句话给大君,告诉他,你与我是朋友,不久后我也会动身前去往生川,与他一同商讨此事,在此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贺雪吟问:“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李隐摇头:“我会去,但不是现在。”
“你要去哪儿?”
李隐一顿,却没有隐瞒:“碧澜庭。”
贺雪吟大约猜到了他要去干什么,毕竟能说服仙帝回心转意之人,天底下只有姬少衡一个了。
贺雪吟道:“你的话我会尽数带到,若其间有什么变故,及时传信于我。”
“多谢。”
言罢,李隐朝一旁的哑奴打了个手势,让他将陆剑星找来。
陆剑星来拂霞小榭,一听李隐要让他去往生川,一开始还有些不安,问:“师尊是想将我送到舅舅那里去么?”
比起舅舅赫连珏,他心底却是跟李隐更亲近一些,何况他刚刚习惯了在梦淮山的日子,也交到许多新朋友,若是让他离了这里,再去往生川,陆剑星不太情愿。
李隐看出他的抵触,伸手抚了一下陆剑星的脑袋:“我说过,梦淮山就是你的家,届时不论你想留在你舅舅身边,还是想回到这里,皆看你自己的意愿,没人会强迫你。”
“那就好。”陆剑星松了一口气。
李隐怕他对赫连珏有怨言,解释道:“若不是仙帝有禁令,不准赫连部的人踏足中原,你舅舅肯定想接你去往生川的,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会比任何人都要疼爱你。”
如今赫连秋容一死,这个外甥也成了赫连珏唯一的亲人了。
“我知道的。”陆剑星点点头,又忍不住反驳,“不过师尊也很疼爱我呀,弟子也将师尊当作亲人,跟舅舅一样重要!”
李隐轻轻一笑。
贺雪吟跟着笑道:“你果真收了个乖徒弟。”
陆剑星也乖乖地跟贺雪吟抱拳行礼:“剑星愚钝,这一路上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请贺前辈多多担待。”
事不宜迟,他们兵分两路,一行人马赶去往生川,一个要去碧澜庭。
临行前,李隐去取吹愁剑,正巧看到一旁兵器架上还摆放着他的故剑“裁雨”。
这剑跟随他多年,如今束之高阁,倒是让此剑蒙尘了,合该给它一个更好的去处。
思量一番,李隐想到了他的弟子秦玉堂。
他离开以后,梦淮山中无人,诸多事务都要秦玉堂来照看。
这个弟子办事稳妥,性格圆融,从不与人交恶,平日待同门都极和善,可主管玄门宗派,单单和气待人又怎么能够?在一些大场面上,秦玉堂总是缺少一些能镇杀四方的威严。
趁此时机,李隐唤来秦玉堂,要将这柄裁雨剑授给他。
这剑削铁如泥,称得上是一件宝物,秦玉堂得知师尊要将这样的宝剑交付给自己,比起惊喜,倒是惊吓更多。
他当即跪了下来:“弟子习剑的天赋极低,悟性甚至不如小师弟陆剑星,若是我接下此剑,如何能服众?弟子唯恐辜负,愧不敢受,还请师尊收回成命!”
秦玉堂平时爱说些贬损自我的玩笑话,不过娱己慰人罢了,可此刻这些话却是认真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使这么好的剑。
李隐不以为然:“这把剑跟随我多年,让它蒙尘才是真的辜负。我知道你天赋不高,可一柄利剑在一个‘好人’手里远比在一个‘高人’手中更重要。玉堂,一直以来,你都很好。”
说着,李隐将裁雨剑一掷,送向秦玉堂。
秦玉堂双手去接,沉甸甸的险些接不住,可他没有让这剑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这柄裁雨,眼睛越来越酸热,大概自他成年以后,还没有哪个人对他说过“你很好”的话。
初来梦淮山时,秦玉堂哪里能想到能有今日的造化?
他出身不高,父母都是凡人百姓,家中贫寒,兄弟姊妹众多,独秦玉堂有些修仙的慧根,爹娘便花钱送到当地一个小仙门中做弟子,以求他能出人头地,不让一家人再过苦日子。
奈何他这点子慧根实在不够看,即便去了仙门,也跟个小奴才似的,别说出人头地,有时连饭都要吃不上。
好在秦玉堂够上进,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私底下跟在账房掌事身边,靠着巧嘴哄管事开心,跟他学了一手拨算盘的本事。
后来门中的师兄弟争夺掌门之位,二师兄名叫姚祥,四处笼络门人,笼络到秦玉堂这里,秦玉堂不愿卷进这种纷争,又明白自己一旦拒绝,惹火了这位二师兄,往后的日子必不好过,索性自请退出宗门,以保全自身。
姚祥瞧他也不是个能成大器的样子,铁青一张脸,冷笑着准他滚了。
秦玉堂回到老家,在镇子上的通宝钱庄里帮忙算账,以此维持生计,养活一干弟妹,日子虽然过得拮据了一些,却也算其乐融融。
后来有一日,他在钱庄再次遇到二师兄姚祥,彼时这位姚师兄已经做了掌门,一干弟子在他身边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姚祥也认出这是当年宁肯离开师门、都不肯归顺于他的师弟秦玉堂,讥讽道:“哦,还以为秦师弟离了咱们,是去哪里高就了,原来窝在此处当一个小小账房啊……”
他话中带刺,对秦玉堂好生挖苦了一番,引得一干弟子哈哈大笑。
秦玉堂不想惹事,一个劲儿地赔笑脸,只盼他能早点走。
秦玉堂有个邻家妹子,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今日这妹子来给他送吃食,正巧撞上此事,见他们出言羞辱,实在看不下去,站出来替秦玉堂分辨了几句。
姚祥一行人看这个小妮子牙尖嘴利,还敢替秦玉堂出头,定然是他的相好了,也不急恼,笑呵呵地说了许多下流话,一直说到这妹子眼圈发红、梨花带雨的。
其中有名弟子瞧这妹子哭起来却有几分可怜可爱的姿色,忍不住想上前要抱她一抱、哄她一哄,嘴里说道:“秦玉堂这窝囊废有什么好的?跟了他,倒是糟蹋了你这样的美人。”
她吓得一阵叫喊。
秦玉堂忍无可忍,当即一拳挥过去,与这人动起手来。
可他修为浅薄,又如何打得过这些人?都不必姚祥出手,仅仅他身边的几个弟子就将秦玉堂揍得鼻青脸肿,趴倒在地。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可也没人出手帮忙。
姚祥瞧秦玉堂这贱泥一样的人竟敢还手,一脚踩在他脸上,命他当众学狗儿爬。
秦玉堂死活不肯,又遭了一顿毒打。
他被人踩在脚下,眼前金星乱转,却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看客们的目光,有嘲笑,有可怜,让他颜面无存、尊严尽碎……
正闹得不可收拾之际,钱庄的掌柜从后堂出来,说他们的东家正在此地巡庄子,东家喜静,请他们离开此地,莫再惊扰。
姚祥心想这钱庄东家左不过一介商人,竟也敢跟他一宗之主叫板。
谁知钱庄掌柜亮了亮牌子,姚祥脸色大变,立时低头行礼:“不知是李山主在此,在下多有叨扰,都是手底下的弟子不省心,闹出这些事来,在下亲自去给山主赔罪!”
“赔罪却是不用了,请姚掌门别再扰了东家的清净。”
“是是是!”
姚祥点头应声,大臂一挥,忙招呼人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那个邻家妹子忧心忡忡地跑过去,要扶秦玉堂站起来。
可秦玉堂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道了声谢,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去了。
他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逃离那些嘲笑与可怜的目光,跑着跑着,就这么跑到江边。
正当此时,他闻见岸上响起一阵箫声,呜咽幽怨,如泣如诉。
在这箫声中,秦玉堂不由地将自己前半生所受的委屈都想了个遍,越想越绝望,恨不得江海倾覆、天不作天,可他除了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
但凡出身卑贱,往后这一辈子还有说不尽的屈辱等着。
秦玉堂万念俱灰,真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看着这江面,心底一时冒出死念。
直到身后有一道声音传来,对他说:“我看你还是不要死比较好。”
秦玉堂回身望去,就见一个青裳公子倚在水亭的美人靠上,手持玉箫,正朝他望过来,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哪位神仙。
方才听到的箫声大概正是这公子怡情所奏,却被他扫了兴,秦玉堂都想死了也不想给人添麻烦:“小人这就走,不会妨碍阁下。”
他转身就要离开。
那位公子或许不放心,追问了一句:“你还想死么?”
秦玉堂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落魄、丢人现眼的模样,哪怕对方真是个神仙,他此刻也只剩下愤怒了。
“你管我死不死呢!你想劝我活,不过一句话的事,可活着哪里是一句话的事!”
他清楚,一些人行善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同情心,单单说上几句劝慰的话,就能品格高尚起来,这种事谁不爱做呢?
根本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他也从不强求别人在意,可既不在意他怎么活,又何必非要管他死不死的?
谁知那公子沉思了片刻,道:“不然我收你做弟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