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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碧海无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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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帝京落了一场雨后,天也没跟着放晴,堆积的云山遮天蔽日,似乎还在酝酿着下一场风雨。
姬少衡领下圣旨,要去碧澜庭视察瘟疫灾情,将于金星港出海,乘坐仙舟前往。
随行的人不算多,唯有铁鹰以及一干亲卫。
姬少衡近来心情不妙,成日里笑也不笑,脸色冷得吓人,给他看一眼就像跌进寒潭里似的,连铁鹰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更别提其他人。
启程这日,唯独贺雪吟赶来港口相送。
仙舟的甲板上设案摆酒,姬少衡正在独酌。
贺雪吟远远瞧见,纵身一跃便飞上舟来,轻巧一转身,落在姬少衡面前。
姬少衡见是他,却也不意外,拿起一盏新酒,举给贺雪吟,戏谑道:“你此次护驾有功,仙帝命你到万侯城赴任,不快马加鞭地去,跑来这里做什么?贺城主?”
贺雪吟从他手里接过酒盏,与姬少衡一起席地而坐。
他先尝了尝盏中酒,似是尝到了平常喝不到的美酒,温润端方的眉眼都有了一丝活泼气,后又笑着回道:“来看两个醉鬼。”
“两个?还有谁?”
姬少衡看看左右,没见他身边还跟着什么人。
贺雪吟更想笑了:“一个在梦淮山,一个要去碧澜庭,山水相隔,自然是见不到了。”
姬少衡近日最烦听到“梦淮山”三个字,脸和眼一起冷了,口吻已近乎命令:“贺雪吟,别找不痛快。”
贺雪吟略一低头:“殿下的私事,臣不敢置喙,今日特地前来只是为了拜谢殿下。”
“谢我?”
“第一谢,上任万侯城一事,多谢殿下暗中提携。”
从前贺霜征是姬少衡的部下,贺霜征战死后不久,贺家就将贺玉真嫁给了逍遥王姬世曜。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更代表着贺家要改换门庭。
这本是朝堂上的大忌,换了主子,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再没有回头的余地,姬世曜一倒,贺家就要跟着遭殃,再无复兴的可能。
若非姬少衡念及与贺霜征的旧交情,不计前嫌,暗中保荐,贺雪吟当不了这个城主。
姬少衡哼笑一声,仰头畅饮一盏酒,才道:“但愿你别辜负了我。”
贺雪吟心道这人还真是一点也不作谦,可一想这样才是狂傲不羁的姬少衡,不由地摇头一笑。
停顿片刻,贺雪吟举杯敬他:“第二谢,谢殿下救我妹妹脱离苦海。仙帝已经准玉真随我一起去万侯城,我们兄妹还能有今日的团聚,全都仰赖殿下的庇护。
听他说得郑重其事,仿佛这是什么天大的恩情。
姬少衡却冷冷眯起眼来:“那你不该谢我,该去谢梦淮山里的那位,你上任城主,多亏他白白送你一个护驾之功,否则我想提携都没个由头。”
贺雪吟:“他是你的近臣,我自然还是要谢你。”
傻子都能听出,这个人拐弯抹角地在给李隐请功,替李隐说情。
姬少衡侧目瞧他:“你好像很在意李隐。”
贺雪吟也不否认,回道:“他救了很多人。”
李隐不负陆修远所托,保全了陆剑星,没让姬世曜威胁到他的性命。
在给贺雪吟送信时,李隐还特意提及,他愿意为贺雪吟铺就一条通往万侯城的大道,作为交换,他希望贺雪吟能在上任后,尽力善待那些追随过陆修远的门人弟子,如此,也算保全了陆家。
更不必提他妹妹贺玉真。
这一战,可谓是一石多鸟。
最重要的是,他还替姬少衡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贺雪吟说:“其余的且不谈,姬世曜这个人野心勃勃,你若登基,他必定会拦在你的脚下,若不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你坐不稳帝位。李隐再怎么不好,此番除掉姬世曜,也算是立功了。”
姬少衡冷笑:“你贺雪吟不是君子么,如何看得下去他这些杀人手段?”
比起半仰半躺、随心随性的姬少衡,贺雪吟连坐姿都相当端正。
可他再次重申:“是君子,不是傻子,我识人清楚,也能分辨出是非曲直。”
“你既看得清,那依你之见,李隐是在替本王清除绊脚石,还是在替他自己报仇雪恨?”
就这个问题,贺雪吟直接反问:“一定要分得这样清吗?”
这句话像是把姬少衡问住了,握着酒盏的手一僵。
见他如此反应,贺雪吟胸中雪亮,低叹道:“殿下,你对他果然不是一般的在意。”
如果姬少衡只当李隐是属下,是他手中最快的一把刀,这把刀自行除掉了主上的心腹大患,纵然是不听命令、私自行事,也可功罪相抵,姬少衡何至于发那样大的火?
他偏偏想问李隐的真心,更容不下这真心里有一丝阴谋算计。
姬少衡曾亲眼见过李隐怎样赤忱纯粹地去爱一个人,对赫连珏,李隐绝不会如此。
这个人不可理喻,更不可原谅!
华贵精美的酒盏教姬少衡一下捏碎,瓷片混着血散落在酒案上。
四周侍奉的下人惧于天威,纷纷下跪,低头不敢作声。
贺雪吟却不惧,美美喝尽最后一口酒,起身笑道:“能看到你姬少衡失态一回,我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姬少衡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受伤的手,让人换了新的酒盏来,冷冷下达逐客令:“看也看到了,还有别的事么?”
贺雪吟沉吟片刻,再道:“有一事还要跟你请教,仙帝令我上任万侯城,派给我的第一个差事却是去往生川,说服赫连部献上神剑‘来仪’,这是个什么章程?”
姬少衡问:“仙帝的命令?”
贺雪吟:“不错。”
姬少衡心下不解。
一直以来,仙帝沉迷于长生之道,以修身养性为主,对法宝仙器这些外物并不怎么痴迷。当年大周与往生川停战谈和之际,他都不曾逼迫赫连部献上来仪剑,怎么好端端的,又突然想得到这柄神剑了?
赫连部的人将来仪视作长离天神的宝物,怕是不肯轻易献出,可倘若违逆圣旨,又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
姬少衡没心思关心赫连部的死活,不过他知道,有一个人肯定很关心。
他对贺雪吟说:“你若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个差事,可以去问问梦淮山。”
贺雪吟听他跟小孩子闹脾气似的,连李隐的名字都不想提及,只拿“梦淮山”三个字做替代,又无奈又好笑:“问山,山可不会说话。”
“事关往生川,就算是块木头也会开口说话的。”姬少衡忍不住讥讽。
贺雪吟算是看透了:“明明是你想告诉他,还要派我走这一趟。”
姬少衡冷冷一笑:“我可不曾这样想,你也可以不去,正好碧澜庭与往生川相距不远,留下陪我喝酒,如何?”
“不必了,多谢。”
这位爷近日浑似个刺猬,逮着谁就刺谁,贺雪吟不敢再招惹,谢他指点后,就同他告了辞。
去讨要来仪剑一事很不体面,怎么替仙帝把这差事办体面,就是贺雪吟上任后要过的第一道关。
他不敢怠慢,翌日,他带上妹妹贺玉真,马不停蹄地赶去梦淮山。
……
李隐布在白帝京的耳目接连没了音讯,姬少衡按住了这些人的喉舌,不让他们传回一点消息,变相将李隐软禁在梦淮山中。
李隐没有再逆姬少衡的意,多日来不曾出山门一步,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在练剑。
起初陆剑星还念叨他喝酒的事,李隐总是嘴上应承,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不听进心里去。
有次陆剑星忍不住夺了他的酒壶,故作凶巴巴的:“都说了喝酒伤身,师尊怎么总是不听?”
李隐这些天本就不爽快,被他这么一闹,心中烦透,冷道:“你还没资格管教我。”
一句话说得冷漠至极,陆剑星僵了僵,委屈得直掉眼泪,乖乖将酒壶双手奉还给李隐。
“师尊讨厌我啰嗦,那我就不劝了,只陪着师尊,再不多言。”
委屈就是委屈,陆剑星从不怕让李隐看见,在旁边哭得我见犹怜。
李隐这等性情,旁人捅他一刀,他有千方百计能报复回去,却拿一个少年的眼泪没什么办法。
他无奈地将酒壶搁下:“本尊身为一山之主,喝个酒还要看弟子的脸色?”
陆剑星抹了一把泪水:“才不是要师尊看脸色,弟子只盼师尊好,好好养伤,等养好了精神,弟子可以陪你去钓鱼,或者一起去铁马津看猴儿戏!山下尽是好玩的、好吃的,弟子都想让师尊看看,那样师尊就不会闷闷不乐,总是借酒浇愁了。”
李隐叹了一口气,只好应他:“我不喝就是了。”
陆剑星看他回心转意,本想笑了,可他看出还是眼泪对李隐有用,伏在他的膝上,假装哭了一会儿:“弟子就那么讨师尊的嫌吗?师尊都不疼我了……”
李隐心软不假,却不是傻的,一眼看出这小子在故意撒娇,伸手扳起他的脸,轻声斥道:“别得寸进尺。”
陆剑星脸上挂着泪,还冲李隐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实在惹人怜爱。
李隐顿了顿,道:“今日我教你练剑,如何?”
陆剑星满心欢喜,将李隐抱了个满怀:“我就知道师尊最疼我!”
有这么个活宝似的弟子在身边缠着,叽叽喳喳,变着法子哄他开心,李隐想烦都没处烦。
他不再借酒消愁,带着陆剑星在梦淮山中四处游玩。
陆剑星做什么都有兴致,在山间看见野杏子,就想摘回去给李隐酿酒喝。
他站在树下不知该如何下手时,李隐手起一道招风咒,满树的杏子如雨落下,纷纷砸在陆剑星身上。
陆剑星被砸得额头都红了一块,幽怨地回头看向李隐:“师尊……”
李隐看他狼狈,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剑星见他开心,也不介怀,跟着傻笑,将那些野杏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从山中看到喜欢的花草,陆剑星也要挪栽到拂霞小榭去。
原本小榭里的园林由那些聋奴哑仆负责打理,没两日就辟出一块空地,交给陆剑星折腾。
陆剑星又在李隐窗前种了些仙茉兰,鼓捣半日,也不嫌累,种好了才喊李隐来看。
他满脸满手都是泥巴,跟个小花猫似的,一笑起来,眼睛黑亮亮的:“从前弟子在万侯城,家中就种着仙茉兰,我娘很喜欢,等明年入夏开了花,满庭院都会是香气。”
陆剑星还藏了一点私心,往后只要李隐一推开窗,闻见这花香,或许就会想起他了。
李隐看这花娇气,不太好养,道:“你若是喜欢,我派个人专门来侍弄它。”
陆剑星只觉得心头说不出的温暖,凝望着李隐,低声回道:“有师尊珍爱,它一定能长得枝繁叶茂,比什么花都香。”
李隐怔怔地出了神。
忽而间,他想起从前姬少衡教他练剑,有一次他摸不准剑招如何发力,转剑时伤及手臂,血如泉涌。
伤势不重,姬少衡取了伤药来给他涂抹,嘴里还在揶揄:“怎么练个剑也能伤着?养你比养花还要费神。”
李隐道:“对不起,我自己来好了。”
姬少衡没想到一句玩笑话他都要道歉,大抵是寄人篱下久了,性情使然,既不能心安理得接受旁人对他的好,也害怕自己带来麻烦而教人讨厌。
可他不想看李隐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样子,循循善诱道:“我对你好,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的,你该说‘多谢’。”
姬少衡尾音轻快,颇有些戏谑的意味。
李隐却很正经地道了谢:“……多谢。”
姬少衡追问:“要怎么谢?”
李隐一愣,没想到还有这句话等着,这人仿佛设好的陷阱,一句一句引着他跳进去,他有些无奈,只是初来姬少衡身边,还摸不准他的脾性,便问:“主上想让我做什么?”
姬少衡凑近了,距离李隐不过咫尺,而后悠悠然闭上眼睛。
他想要的一望而知。
彼时李隐与他还不曾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可他知道,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僵硬片刻,李隐认命似的闭上眼,去亲吻姬少衡,或许根本算不上吻,只是唇与唇浅浅贴了一下。
姬少衡本来只想逗李隐玩一玩,可真正尝到他唇上的柔软,便不知足了,抱起他的腰,低下头往深了吻去,直至李隐不知该怎么喘气,方才放开稍许。
李隐脸上如烧,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姬少衡看他都快僵成一截木头了,也没再吻他的唇,只是故意往他颈间嗅了嗅,流连浅吻着:“嗯,倒比花香多了,多费点儿神也没什么。”
想到此处,李隐心中惘然。
这些天他不敢让自己太闲,闲不下来就无暇去想姬少衡,可他们相伴多年,这个人的影子仿佛渗入了梦淮山的每一处。
赏花望月,听风看云,无一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