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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碧海无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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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雪吟不再多留,劝慰他一番,也便告辞了。
李隐心中愧疚愈深,喊住贺雪吟:“……抱歉,我近日烦闷得很,方才有些都是醉话,别放在心上。”
贺雪吟失笑,心想这人的性子当真是别扭又可爱,没回头,只朝他摆了摆手:“下次想一醉方休时可以找我一起。”
待他离去,李隐也跟着走出了殿外。
酒意逐渐上头,李隐一时浑浑噩噩,踉跄地穿过游廊时,正碰见几个结伴去练剑的弟子。
弟子们同他请安行礼,瞧师尊醉成这个样子,不免担心,问要不要扶他回去。
李隐摇摇头,遣他们离开,几人也并不敢违逆,你推我搡地走了。
他一个人走着,想去霜飞亭取他的玉箫回来,忽地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跌倒,却教一双手稳稳扶住了。
是陆剑星:“师尊!”
他唯恐扶他不住,忙挟抱起李隐的腰,甫一靠近,就闻见这人身上清苦的药味混着烈香的酒气,味道浑浊一片,复杂难言。
陆剑星忍不住皱眉:“你不是在养伤么?”
前两天,李隐告诉他有人想找陆家的麻烦,让他这几日就在藏书阁整理好经书典籍,好好练习剑法,尽量少在人前露脸。
陆剑星怕自己真给梦淮山带来什么麻烦,不敢不听李隐的话,一一照做,在藏书阁中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全然不知外头已杀得血雨腥风。
直到今日,他发现梦淮山中多了好些个生面孔,都是外来的贵客,一时教这山中热闹了不少。
陆剑星有些奇怪,就去问秦玉堂师兄,这些都是什么人。
秦玉堂一向喜爱陆剑星,在他面前不设防,有什么便说什么:“不久前少皇殿下遭人刺杀,刺客中有不少大能修士,厉害得很,好在师尊有先见之明,为保少皇无虞,从附近仙城中邀来一干硬手帮忙。喏,就是这些人了。”
陆剑星惊道:“有人刺杀姬少衡?”
“无礼。”秦玉堂屈指轻轻弹在他额头,提醒道,“不准直呼殿下名讳。”
陆剑星委委屈屈地揉了一下痛处:“他厉害得都不让人直呼名讳,谁敢刺杀他啊?”
“上头还瞒着这事,不准人随意议论,不过我听说……”秦玉堂凑到陆剑星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是那位逍遥王。”
“啊,是他……”
陆剑星倒是听母亲说起过这人,当年大周向往生川出兵,逍遥王还是主将。
他身上有一半的血脉都源自往生川,一听是这位逍遥王作乱,还是教师尊平定的,他心底当然更高兴。
“原来都是师尊邀来的帮手,难怪看上去个个都厉害。”他又跟秦玉堂说甜话,“这几日忙着招待贵客,想必只有师兄能替师尊分担了,师兄一定很辛苦。”
“可不是么?平叛时师尊不慎负伤,近来正在闭关休养,他已将梦淮山全权交由我来打理啦。”
说着,秦玉堂不免有些得意,直起背来,提前准备着接受陆剑星的仰慕了。
“你先前不是一直想下山去玩吗?正好有个下山的差事,我就派你去。怎么样,师兄疼你不疼?”
陆剑星压根没听进去后半句,眉毛都拧起来:“师尊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
秦玉堂看这小子变脸好快,一瞪眼:“哇,你小子!怎么对师兄说话呢?”
“我去看看他!”
陆剑星急得火烧火燎,掠过秦玉堂,直接奔拂霞小榭而去。
谁知正巧在此处,迎头碰上醉成一团烂泥的李隐。
陆剑星见他不顾伤势,还这样喝大酒,心底那股子急火好似被泼了口热油,顿时冒高了三丈。
可他再生气,又能拿李隐如何?
他对李隐有尊敬,却做不到像从前侍奉父亲陆修远那样去侍奉他;他对李隐还有爱慕,也只能偷偷藏在心底,连呵护他都要假借师徒的名义。
陆剑星道:“听师兄说师尊受伤了,伤到了哪里?怎么也不告诉我呢?身子本来就不好,还醉成这样?可不准再喝酒了!”
这一顿念叨把李隐的醉意都念走了两分,他看着是陆剑星,醉笑一声:“是你啊……小小年纪,比你爹还啰嗦,管人管得……那么严……”
方才李隐还能硬撑,此刻倒在陆剑星怀里,他站也站不稳,人醉得更深,索性全靠在他身上。
“我不小了!”
陆剑星反驳着,牢牢架住李隐的身子,让他伏在自己的肩头,李隐滚烫的气息一下一下顶在他的耳侧。
陆剑星见李隐这样靠在自己怀里,好似身心都要托付他来照顾,脸颊一热,背脊发麻,心底竟窜出一些见不得光的欢喜。
陆剑星唤了一声:“师尊?”
李隐含糊不清地说:“箫……”
陆剑星一时没听清,还以为李隐在亲昵唤他的小名星儿,心猿意马半天,才轻声询问:“让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他故意没用敬称。
李隐含糊地“嗯”了两声。
陆剑星笑起来,将李隐背到身上,背得稳稳的,慢步朝拂霞小榭走去。
“我的……玉箫……”李隐昏沉中呓语。
陆剑星这回听清了,也只能乖乖应他:“好,我帮师尊找,是不是落在霜飞亭啦?一会儿你好好睡,醒了,我就给你送去。”
听着李隐混浊的呼吸,陆剑星一路走到小榭中去。
有仆人上前要帮忙服侍,陆剑星万万舍不得让这些不相干的人接手,只遣他们熬一碗醒酒汤送来。
他将李隐小心翼翼地放去床上,又跪下来给他脱靴子,正要解他的腰带,陆剑星很快意识到这大为冒犯,一时脸上烧得都快冒烟了。
哪怕李隐不介意有人帮他宽衣,陆剑星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他看李隐,会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有时一不小心看走神,就会回想起那日屏风后的背影。
陆剑星知道自己这些念头很邪门,说出来就是欺师灭祖的大罪,可仅仅是一些念头而已,又不犯天条。
如果真将李隐摆在他眼前,陆剑星不敢有半分亵渎与不敬。
他正要起身离开,李隐却在恍惚中猛然捉住他的手腕:“别走。”
陆剑星被他扯得险些跌到他身上去,回头问:“师尊?”
李隐醉得神志不清,却还在低求:“别走,别走……”
陆剑星以为李隐终于知晓他的好,心意激动,眼眶都酸热起来,忙伏身抱住他发誓:“我不走,师尊,弟子永远陪在你身边!”
“主上……”
“什么?”陆剑星心中咯噔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姬……少衡……”
李隐哪里还分得清眼前人是谁,只当是他心里想的人,拿起陆剑星的手,放在唇边浅浅地吻。
陆剑星却好似被烈火燎了一道,猛地缩回手,退后好几步。
确定他是在念姬少衡的名字,陆剑星心底泛起一大片委屈和不甘,咬了咬牙:“他那样金尊玉贵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照顾你呢?你受了伤,他都漠不关心……这种坏人还想他做什么?不准想他了,不准!”
说得凶巴巴的,可陆剑星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耍些无用的小孩脾气。
沉默良久,他眼神落寞了许多,小声问:“师尊,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他?”
夜色深处,醉意正浓,自也听不到李隐的答案。
……
姬世曜死讯传到了白帝京以后,酿出不小的风波。
他的部将臣属没想到,如今仙帝还在位,姬少衡就敢手刃兄弟,这样心狠手黑的做派令这些臣子很不安,纷纷上告仙帝,声讨姬少衡残暴不仁。
姬少衡秉持着敌动我不动的态度,没有为自己做辩解,回京后只对外宣称要养伤,由贺雪吟等人在朝上陈情,是姬世曜先带兵截杀少皇,少皇出于无奈,被迫自保,还险些伤及自身性命。
风向很快逆转,不少官员开始痛斥逍遥王大逆不道。
姬世曜这个人,仗着自己宗室子弟的身份,一向飞扬跋扈、横行霸道,易跟人生怨结仇,白帝京中跟他结过梁子的门第很多,趁机落井下石之人不在少数。
加上姬少衡在朝中的势力足够强大,白帝京怎样动向,皆在他的操纵与掌控之中,无需太过担心。
他唯一要担心的人只有仙帝。
这么多年来,这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如同坐在云端上,教人看得见,却摸不着,以至于没人能勘破他的心思。
仙帝一直在听天塔中闭关修炼,逍遥王的死讯经由仙童传达给他,也没能让他断了长生不老的修行。
他不曾出关,仅仅分出一条神息,宣姬少衡入宫觐见。
姬少衡立于听天塔外,见不到仙帝的人,只能听见他威严的声音从塔内传来。
“事情朕都已经知道了,老六向来是个蠢笨的,又有野心,胆敢违逆君父之命,试图加害于你,实在死不足惜。”
姬少衡与姬世曜一向不对付,却也认为仙帝这一番话过于冷酷无情了。
说着,仙帝话锋一转:“他虽死不足惜,却还是你兄弟,再怎么样,你也该留他一条性命,交由朕来处置。”
姬少衡低头道:“儿臣知罪。”
仙帝再质问:“你缘何私自离京?”
“儿臣一时起了玩心,贪享山水,请父皇责罚。”
仙帝并没有治罪,反而关切道:“犯错的又不是你,朕怎么会责罚?听说你也受了伤,身上可好些了么?”
“已无大碍,多谢父皇挂怀。”
仙帝对姬少衡的偏爱与关怀几乎溢于言表,姬少衡虽句句都有回应,回应中也全是恭敬,但与仙帝之间更像君臣,不像父子。
仙帝叹了一口气:“最近朝中对你怨言颇多,民间也不少阴谋猜忌,正好碧澜庭中闹了一场瘟疫,连番上报帝京,似有妖鬼作怪,此事就交给你去察看治理。治好了,再坏的风声也会揭过去;若治不好,也不必担心,还有父皇在,传信回白帝京,朕会调遣人去做你的帮手。”
“儿臣遵命。”
姬少衡面上看不出喜怒,轻轻一点头,领命退下。
听天塔中。
仙童端着一个锦盒走上前,为仙帝奉上一枚仙丹,又端来一盏人参水,侍奉着他服下。
丹药入喉,他终于将体内一团冷热交织的浊气逐渐炼化成神。
老人原本已经花白的须发也变得成乌黑浓密,面色焕发出红光,肉眼可见地年轻了十多岁,一睁开眼,这张面容仪表堂堂、清俊神丰。
仙童们在一旁都看傻了眼,就像膜拜天神一样跪倒在他面前:“恭喜仙帝,已登天阶!”
仙帝长吁一口气,微微一笑,挥手令众人退下。
独坐一室时,他抬头望向塔中满天神佛的壁画。
国师的声音似从天外传来:“此次入神境,仙帝还在做那场噩梦么?”
仙帝点了点头。
闭关之前他常做一个噩梦,梦中,“来仪”现世,蛮荒的鬼王手持凤凰神剑,杀入白帝京中,将他活活钉死在黄金璀璨的龙椅上!
闭关后他神入化境,依旧重复做着同一个梦,还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剑,一样的结局。
国师道:“天命有变。”
“你们还是想告诉朕,这并非一场梦,而是天命。”
“天命,就是从天机中窥见的未来,仙帝的未来已是一场死局,如何破局将是长生的关键。”
未来?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噩梦。
沉默良久,仙帝如同一座雕像般一动未动,他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因此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思考。
终于,他道:“这或许是长生天对朕的又一道考验,朕的目光理应落在千秋万代、日月之端,眼下一切都会作尘作土,因而没有什么不可为,也没有什么舍不下的。”
国师道:“仙帝将如何应对?”
“毁了那柄剑,杀了那个人,扭转乾坤,改天换命。”
圣意已定,玉磬一响,回荡于听天塔中,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