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梦淮梦碎（七） ...
-
姬少衡一走，众人陆续起身。
李隐借着吹愁剑，勉强支撑起来身子，向众人施礼道谢：“仰赖诸位朋友帮忙，今日才能化险为夷，护得少皇周全，李灵山在此多谢了。”
“相爷言重，皆是分内之事。”
“诸位若不嫌弃，尽可入我山中稍事休养，待一切无恙后再行离开。”
“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将他们安置妥当，李隐又吩咐自己手底下的人敛好那金袍道人和姬世曜的尸身，再将这片战场打扫干净。
贺雪吟见他顶着一身伤，还在有条不紊地指挥善后，眉头皱了皱，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灵山，你该先去看看自己这一身伤，这黄金将军的铜钱剑不容小觑，别不放在心上。”
“我没事。”李隐心知都是些皮肉伤，此刻也快疼得没有知觉了。
贺雪吟目光有些疑惑：“你跟少皇之间怎么了？”
旁人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贺雪吟可是知道姬少衡这个人的，往日里待李隐似掌中宝物，爱惜得都有些不成体统。
从前姬少衡将他请到梦淮山来，教李隐吹箫，期间李隐偶染风寒，却怕跟着习箫的时日不多，硬打起精神来上课。
李隐一声不吭，贺雪吟与他初相识，也不知道这人的脾性，一直没觉察出有什么异样，最后还是姬少衡把快烧成熟果子的李隐按到了床上去。
贺雪吟从未想过，姬少衡这等不可一世的人物能拿出天大的耐心去守在一个人身边。
他嘴里一边骂着李隐别到处找死，一边低头尝了尝碗里汤药的凉热，再喂他喝下，哪怕到了夜间都寸步不离地守着，一直等李隐退烧才安心。
从前一次小小的风寒尚且如此在意，今日李隐伤重至此，姬少衡却连问都没有问一句。
不待他细问，远处贺玉真似个小鸟一样飞来了，飞到贺雪吟的怀里，喊了一声：“哥！”
贺雪吟再顾不上旁人，将贺玉真抱入怀中，忍不住责备她，更责备自己：“这样大的事为何现在才让我知道？对不起，玉真，都是二哥疏忽了。”
贺玉真泣不成声：“我害怕，我也担心……”
贺雪吟沉声安慰道：“没事，以后有哥哥在，一切都会过去的。”
看着他们，李隐又好像看到往日里赫连珏和瑶华在一起的情形，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宽。
兄妹二人久别重逢，自有千言万语要诉说，李隐多行了两步，将此地留给贺家兄妹，不做打扰。
细雨中，他回头一望，看往姬少衡离去的方向，独道空径，不见踪影，神色一时黯然。
……
回到山府中，李隐于拂霞小榭前驻足良久，方才走了进去。
小榭中奴仆都撤走了，姬少衡还在，在等李隐一个解释。
天外的雨势渐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隐有雷鸣。
李隐进来以后，不敢直视他，垂眸朝着主位跪下：“主上。”
姬少衡先是认真打量了李隐片刻，从神色到嗓音无一不平静：“刚刚本王一直在想，你是从哪一步开始算计的，从送到白帝京那一封信开始？”
只有将姬少衡请回梦淮山，李隐才有机会设计姬世曜，让他亲眼看到贺玉真和姬少衡在一起的情形，彻底激起他的怒意与杀心。
难怪李隐还说，怕来的人不是他，若不是姬少衡来，此计就要功亏一篑。
可李隐知道自己不会算错，因为知道姬少衡对自己有情，他才敢走这一步棋。
姬少衡一想自己在白帝京收到这人信笺时是何等喜悦，就觉得可笑。
“拿着本王的令符，私自调兵遣将，在梦淮山号令一方，白衣卿相，真是好威风啊。今日你能计杀逍遥王，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
李隐将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敢。”
“不敢么？本王看你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姬少衡笑着，“说不定从你来到本王身边那一刻起，你就在等这一天了，要借本王的手，替往生川报仇雪恨。”
李隐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不想再欺骗姬少衡，至少这一刻不想。
可他的沉默让姬少衡觉得这些年对这个人种种情爱越发荒谬可笑。
“丹隐，这么多年了，在你心里，本王到底算什么？棋子？还是你复仇的刀？”
姬少衡起身，走到李隐面前，伸手拢起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
二人目光相抵，一个看不出有情，一个已冷得可怖。
姬少衡笑容与眼睛一样冷：“或许不该这么问，你的心原本就不在本王身上。你记着往生川，记着赫连部，记着你从前的主子，可那又怎么样呢？丹隐，你想报了仇，立了功，再回到往生川，回到赫连珏身边？”
越说，姬少衡眼底的恶意和嘲弄越浓，像是一把无情的利刃，在挑杀着李隐为数不多的自尊。
或许见惯了姬少衡风流爱笑的模样，连李隐都有些忘记这位少皇殿下原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谈笑着说出的每一句话比真正的刑罚还要狠毒。
李隐呼吸发抖，长睫都颤了起来，苍白无力地说：“我从未这样想过。”
姬少衡笑得更恶劣了：“你当然不敢想，赫连珏让你来的时候，就很清楚本王会对一个下奴做什么。”
李隐咬了咬牙，闭上眼：“别再，说了。”
“怎么，原来一腔真心遭人践踏，你也会觉得屈辱？”姬少衡一下掐住李隐的颈子，逼近他的脸，声线压得又冷又低，“应该的，丹隐，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
像是被刺中最深的痛处，李隐背脊一僵，原本无波无澜的眸色终于有了点崩溃的前兆，可越是这样，他越会将自己团成一块难化的坚冰。
李隐睁开眼睛，冷冷地看向姬少衡，带了几分讥色：“我本来就不配，可这一切难道不是殿下非要强求的么？”
“强求？”姬少衡一时气得想笑，“看来本王确实太惯着你了，你知道什么样才叫‘强求’么！”
话音一落，他眼中笑意消失，脸色陡然阴冷下来，掐住李隐的脖子，将他强行推到书案上去。
文书、典籍、笔架一应横扫在地，声震雷霆，砚台也不慎打翻、滚落，墨迹四处泼溅，满地狼藉。
喉咙间的窒息感让李隐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捉住姬少衡的手腕，从他手下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
“本王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玩意儿，才叫强求，你就是其中之一。”
李隐在江湖上行事，听过比这更刻毒的辱骂与侮辱，权当浮云过眼，不曾为别人的言语有过一丝动摇。
可当这些话从姬少衡嘴里吐出来，竟跟风刀霜剑似的，让他感觉出从未有过的、深切的耻辱。
李隐心中涌起一股怒意，眼眸血红，有火，有恨，亮得赫人：“放开我！”
他不惜用上武力，试图从姬少衡手中逃开，可招招式式都教他巧妙化解，反制，动弹不能。
像熟悉他的身体一样，姬少衡熟悉他的路数，李隐反抗无果，胸膛剧烈起伏，那些被铜钱剑割伤的伤口又再次渗出血来，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一声不响地忍着，困兽一样再尝试着挣扎，引得姬少衡讥笑一声。
“不急，说不定这次你再使出那些伺候人的功夫，还能哄得本王再教你几招，你也就这里还算值钱。”
他顽劣似的抚弄着李隐的嘴唇。
李隐神容愈发冰冷，眼底却泛起细碎的水光，恨得快落下泪来，一时狰狞，张口狠狠咬在姬少衡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梦淮梦碎（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