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衡》五两三钱

30、梦淮梦碎（六）

　　看见贺雪吟站在姬少衡那一边，姬世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不帮本王也就罢了，怎么还去帮他？别傻了，凤岭贺氏跟逍遥王府才是一路！”

　　贺雪吟容色端方，问：“敢问王爷，舍妹玉真何在？”

　　姬世曜莫名有些心虚，可越心虚，他越是厌恶贺雪吟拿此事逼问他，好似是他对不起贺玉真一样，明明是这个女人不安于室，与姬少衡做出苟且之事。

　　姬世曜恶声恶气地说：“你不该问本王，该问问姬少衡，这个荡.妇现下在他哪张床上！”

　　听他当众如此羞辱贺玉真，贺雪吟脸色全然冷了，他为人一向儒雅清正，做不来吵架的事，此刻唯有杀心炽烈。

　　李隐视线锁定那金袍道人，对一旁的贺雪吟说：“心思莫乱，保护好殿下。”

　　“交给我。”贺雪吟听他一言，很快冷静下来，他知这金袍道人是姬世曜麾下最得力的干将，端的厉害非常，“灵山，小心他的铜钱剑。”

　　说着，李隐玉容一冷，一个斗转星移，旋身挥剑，挥出的剑光如一道冷白月弧，横扫向金袍道人。

　　金袍道人急忙侧身，堪堪躲闪过去。

　　这道强劲的剑气直杀向他身后的竹丛，翠竹折断一大片，纷纷倒地。

　　着实不容小觑。

　　道人冷哼一声，从面具下发出的嗓音苍老嘶哑，似乎都快要腐朽了：“白衣卿相，名不虚传。”

　　“过奖。”

　　李隐一出招，这场混战就开始了。

　　狂风吹得竹林如绿野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汹涌起伏。

　　林中激烈的厮杀声、兵器碰撞的铮鸣声连绵不绝，鲜血飞溅，刀光剑影，双方杀得酣畅淋漓，不多时，整片竹林中都弥漫起血腥味。

　　李隐盯着金袍道人，与他捉对厮杀，剑意里啸着张狂的杀意，出招大开大合，处处可见锋芒。

　　金袍道人来此，还以为自己的对手会是姬少衡，不曾想连姬少衡座下这只鹰犬的剑法也这般厉害，看来过不了李隐这关，就休说要碰姬少衡一星半点儿了。

　　也好，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正当一战！

　　他很久没痛痛快快杀过一场了，索性亮出真本事，伸手在铜钱剑上一抹。

　　那由铜钱组成的剑忽然散落成一枚枚铜钱，如同一枚枚锋利的刀片，在空中纵横来去，割肉断骨。

　　李隐不曾见过这样的变招，只听得铜钱在他耳畔嗖嗖地发出劈风之声，他抵挡不及，转眼间，身上就被铜钱割出数道血口。

　　“山主！”

　　“相爷小心！”

　　纵不致命，这血淋淋一身白衣，也让人瞧得心惊肉跳。

　　姬少衡手下一时握紧马缰，很快又暗中讥笑，自己还担心这人作甚？这一切不就是李灵山自找的么？

　　旁人见李隐这样子，都免不了一阵心悸，可他自己却像个不知疼痛的木偶傀儡，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眸光冰雪似的冷静，在这些飞绕的铜钱上一一掠过。

　　这铜钱也并非能肆意狂飞，皆要看金袍道人手中剑柄如何挥动，不像是在使剑，更像是在使一条长鞭。

　　能练出这么一手绝技，难怪能在姬世曜身边占得一席之地。

　　但还不够。

　　不够完美，破绽百出。

　　顷刻间，李隐已洞悉此人路数，与他再杀数十回合。

　　正分不出胜负之际，李隐手腕一转吹愁，顶着扑面的铜钱出剑，任由它们如刀刃一般在他身上割得血肉模糊，都没有收回出剑之势。

　　吹愁剑从一个个铜钱方口中穿出，穿成一串，硬是从在这密如雨珠的铜钱阵中杀出一道间隙，直指这道人的心口而去！

　　在这短短的一刹那，金袍道人脑子里一空，他不想李隐竟这般狠辣，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都要杀出这玉石俱焚的一剑！

　　可有时争斗厮杀，全凭这一念间谁更心狠手辣，谁更心无挂碍。

　　这金袍道人一生追名逐利，拿富贵堆出一条仙道，自然有太多的放不下，因此绝不会想到李隐这般地位的人敢跟他搏命。

　　一念之差，既定生死。

　　吹愁直接刺穿金袍道人的心脏，血染红了他华美的道袍。

　　这道人震惊之余，下意识要撤步后退。

　　李隐冷眼一眯，将吹愁一翻搅。

　　这道人一时只觉五脏俱碎，手中剑柄骤然脱手，漫天的铜钱像失去了控制，哗啦啦散落一地。

　　见这黄金般的身影轰然倒下，众人皆是一惊，有惊惧，有惊喜。

　　可李隐脸上瞧不出有什么情绪。

　　看着鲜血从那道人的袍子地下慢慢淌出来，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当年，他从金袍道人的剑下救回了重伤的赫连荆武，然后背着他往营地里狂奔。

　　就像背着一座青山，明明越来越沉，可赫连荆武的呼吸却越来越轻。

　　“辛苦了，丹隐……”他义父喃喃着，似平常一样跟他玩笑，“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嘛，小得像星星一样，怎么就背得动大君呢……”

　　李隐心头一片惘然，眼中似有水光，却也没有流出泪来。

　　他挥了一下吹愁，残余的铜钱连带着血珠一同挥落。

　　姬世曜眼见自己的黄金将军都败了，惊悸之余，将心思一横，一翻手中长刀，自李隐背后伺机偷袭。

　　正值李隐失神之际，这一刀劈砍而下，狠厉生风！

　　不料从不知名处，一记流星箭矢飞来！

　　在这一瞬间，几乎能听见箭矢破空的鸣啸之声，自李隐身侧掠过，带起他几缕发丝，一下射中后方姬世曜！

　　箭矢自他肩膀处透骨而出，鲜血泼溅，巨大的冲击力令姬世曜一下倒栽在地上。

　　疼痛剧烈，刹那间传遍全身，姬世曜大叫一声，心底弥漫出冰冷的骇然，眼睛里浮现恐慌：“谁！”

　　高处，山崖峭壁之上，贺玉真不着钗裙，修身的黑缎衣袍，发丝与衣角随着长风狂舞。

　　她眼中还盈着晶莹的泪水，肩膀也在微微发抖，可握着银鳞弓的手却稳得不可思议。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小时候大哥贺霜征教她骑马射箭，她总是学不好，然而方才射向姬世曜的那一箭，都像贺霜征站在她身后，耐心认真地教着她，一步一步，从运力、拉弓到放失，出手干净利落。

　　她眼里再没有对这个混世魔王的惧怕，有的只是痛快淋漓，多年的积怨和冤屈统统都发泄在这一箭当中！

　　这一箭没能夺了姬世曜的命，却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还手之力。

　　眼瞧着金袍道人和姬世曜相继倒下，军心惶惶，这些个修士中有的要死战到底，也有人心生怯意，匆忙要逃。

　　李隐不肯放过一个，冷着眼对暗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去追，一律就地处决，不留活口。

　　仓皇间，这一场血腥的厮杀似乎都要跟着这一场风雨一起逐渐归于平静。

　　姬世曜按着肩膀血流如注的窟窿，低低哀嚎着，又强行撑起身子，想要上马奔逃。

　　李隐提着剑，步伐轻慢有余，一步步逼近他。

　　这人身上的白裳都成了血衣，却也不显一丝狼狈，鲜红血色衬得他俊美深秀，简直艳杀人世。

　　他的眼神就像姬少衡看人的眼神，有一种残忍的轻蔑。

　　“我很希望逍遥王还能记得我，倘若你记得，或许就会心生警惕，不再轻易地跳入这盘局中。”李隐轻声说，“可你没有。”

　　李隐走到姬世曜身前，垂眸望着他，眼睛如冰玉一样，吹愁剑慢慢抵上姬世曜的心口。

　　“在你眼中，往生川的人是不是连猪狗都不如？”

　　姬世曜喉咙发紧：“往生川？”

　　他眼瞳一阵阵收缩，惊惑不定地看着李隐，终于，李隐这双眼睛与当年在大周军营中、全是狰狞仇恨的眼睛相重合。

　　“是你……往生川的……”

　　一股森森寒意从他的尾骨窜上头顶，姬世曜惊惧过后，蹬着地，慌乱地退后两步，一时又觉得在此时此地见到这个人，太荒唐，太可笑。

　　他对着姬少衡狂喊：“姬少衡！你竟养了这么一条外族的毒蛇，要他来对付你的亲生兄弟！我是你哥！是你手足兄弟啊！”

　　姬少衡神色冷漠，吐出一句命令：“李隐，回来。”

　　姬少衡对人对己都不会心慈手软，否则坐在少皇这个位置上，不知道会死多少次，可他此刻仍旧命令李隐住手，不是在顾念姬世曜，而是因为今日李隐的杀心和戾气都过重了。

　　重到几乎快失去掌控的地步。

　　果不其然，李隐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仍在步步逼近姬世曜。

　　“父皇不会放过你的！他一定杀了你！你敢，你敢杀我！姬少衡！”

　　姬世曜又恐惧，又不甘，狼狈地往外爬，嘴里不断叫骂着。

　　忽地，再从高处射来三枚流箭，狠狠扎在姬世曜眼前，阻住他的去路。

　　离得近了，姬世曜看出这青羽黑镞的规制，像是以前贺霜征军中的用物，竟有些了然，疯笑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李隐扬手一剑，从姬世曜后背刺入，鲜血溅出数尺，溅在李隐脸上，染红他的眼，又顺着眼角滚滚而落。

　　随后，他将吹愁剑拔出。

　　姬世曜浑身一颤，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雨珠顺着他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流下，瞪大的眼睛里很快就熄灭成一片死灰。

　　许久许久，李隐沉沉呼出一口气，冷声朝众人宣告。

　　“逆贼，伏诛。”

　　厮杀方歇，竹林中慢慢静寂下来，只余风雨呜咽。

　　贺雪吟挽剑入袖，领着一干前来救援的人臣朝姬少衡行礼下跪。

　　“我等救驾来迟，还望少皇恕罪——！”

　　姬少衡立于马上，静静俯视这横尸遍野、血腥惨烈的竹林。

　　养李隐养了那么多年，头一次见他出手这般狠戾，像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姬少衡冷不防地一笑，对李隐说：“好极了，你做得很好，从前竟是本王小瞧你了。”

　　“主上……”

　　李隐单膝跪下，将吹愁剑搁在地上，他垂着头，呼吸都有些滞涩，似想辩解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未听他多言，姬少衡那双风流带笑的桃花眼已没了先前的温柔颜色，狠狠一拽缰绳，策马掉头，离开了这方竹林。

作者有话说

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