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59、往往你最不敢信的就是该死的事实 放下枪，我

　　放下枪，我告诉你

　　杨甦在车库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主屋。门厅里依旧灼灼的灯光，屋子很亮，却那么冷清。
　　钟嫂坐在沙发上眨眨眼，“还知道回来，几点啦？”看着愣神的杨甦，她刚才盹着了。
　　“钟妈妈你总是在的。”杨甦却一下子跑过去抱住她。
　　钟嫂摸摸杨甦浓密的短发，“小姐说什么呀，怎么，今天不开心啦？”
　　“平时你都是这么等我哥的？”
　　“怎么了这是？”
　　杨甦倚着她坐下，她摇摇头，“武叔叔呢？”
　　“你武叔让世林叫出去办事了，这不现在还没回来。”
　　“我去洗澡，今天好累，得早点儿睡。”
　　钟嫂点点她鼻尖，“噢，那怎么还不去？”
　　“哎，让我坐一会儿嘛。”
　　“原来在撒娇，也就你贴我心，不像那几个，根本不招家。”
　　“知道我好了吧，亲生的都不如我嘞！”
　　“是是是，全不如你。”
　　“钟妈妈…他不是爸爸的孩子，你知道吧？”
　　钟嫂的笑模样僵在脸上，她审视杨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有的事避无可避。
　　“小姐。不管大爷是不是杨家的孩子，他始终还是你大哥。”
　　“他明明不是。为什么…我是说，我…我很担心，钟妈妈我…”杨甦慌乱了，钟嫂眼眶子红开了。
　　“我懂啊。可是你哥，许就是命中注定，该着是难走的一条道儿…”
　　“那是杨僅之撩拨的！没有他，没有他我哥能是现在这样儿么！”
　　“不许这么说！”钟嫂板着脸儿却又惶惶的悲戚，“他是个最好的…是最好的。你不懂…你不懂…”
　　“你别伤心。我不说了，不说了。”
　　杨甦无以为继。
　　她回忆着杨瑾瑜大声宣告他爱杨僅之时的情景，他那么激越又痛苦的神情，她不是不动容的。然而，这是她认同不了的。
　　她更加不敢相信的是，没有人像她一般激烈。或者说，表现出本该具有的正常反应。
　　他们似乎都沉默了。认为，那是命运。

　　一个阴影笼罩住两个正值愁苦的女人，杨瑾瑜裹夹着一身冰冷的寒气儿走了进来。
　　他居高临下，停在钟嫂面前。
　　钟嫂慢慢站起了身，看着那冷厉面容，或许要来的还是来了。
　　“哥…”杨甦叫了一声，不知怎么就有点怕。
　　“少爷你回来了。你武叔和世林都出去了，现在还没回…”
　　“我知道。”杨瑾瑜望着钟嫂的眼睛，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杨甦觉得今日的气氛不同以往，两个人对视着，杨瑾瑜的脸却忧伤，他突然拉住钟嫂的毛衣袖子。
　　他说，“求您了。”
　　钟嫂一下就没了对策。
　　这孩子，这孩子恐怕是最折磨的一个。他只说这三个字，听在耳朵里都替他难受的慌。
　　杨瑾瑜继续说，“您知道的，我不会撒手了，也揉不住沙子。我准备好了。求您。”他说的特别松弛自然，说完也松开了手，却强悍的压迫旁人的神经。
　　杨甦莫名的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敢问。杨瑾瑜的面容越来越冰冷，忧伤渐渐无影无踪。
　　长久的静默一直持续着。杨瑾瑜的手机一遍一遍的响，他接起来口吻平静的可怕。
　　“喂？”
　　“瑾瑜你在哪儿？”杨甦清晰的听到那边急迫的声音。是杨僅之。
　　“哥，好饿，先出来了。正好公司这边有点儿事儿，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吧。”柔和而轻缓的语气，像在撒娇。
　　杨甦从没有听过杨瑾瑜用这种语气说话。她也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对比。
　　一个人可以用酷厉的面容吐出这么温和的声线。甚至，还带着笑意。
　　“那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
　　“公司呢。忙，先挂了。”
　　“大半夜的忙什…”
　　那边突然断了，杨瑾瑜安静的等了几秒钟，接着‘啪’的合上手机盖儿，关机。
　　杨甦突然想起杨僅之在门外徘徊的情景。
　　她越来越费解。
　　“到书房来。”杨瑾瑜扔下一句话，背身儿上楼。

　　他戳在书房门边，钟嫂局促的走进去，“轰”一下门就被关上了。
　　杨瑾瑜指指沙发，自己则坐到写字台后面。他十指紧绷相握放在桌上，寻求冷静的习惯多年未变。
　　“杨僅之不是我亲大哥，想必这对你们来说早就不是新闻。但是我想十三年前这还是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或者说没人能想到的意外。”
　　“少爷你…”
　　“听我说。”杨瑾瑜抬起手阻止钟嫂开口，脸孔掠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自虐般的强制硬扳了回来，“您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
　　“好...你说吧。”
　　“杨僅之离家出走是因为被人虐待。”
　　“是…”
　　“我妈为什么自杀？”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好，我换个问题。”
　　杨瑾瑜深吸一口气，“对杨僅之进行虐待的是父亲！对吗？！”
　　“少爷！”
　　“我说对了？”
　　“瑾瑜！”
　　“回答我。”
　　“我不知道！”钟嫂低头，右手握住了左手腕。
　　杨瑾瑜几乎维持不住情绪了，“不知道！”
　　“瑾瑜你别胡想了…你大哥是好人，你好好待他，他虽不是你的血亲但…”她胡乱应着，避重就轻。
　　“我现在的长相很像父亲年轻的时候吧，至少第一眼会觉得很像。对么？”
　　钟嫂点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您真该看看杨僅之现在是什么样子，我第一次去见他的时候，他一看见我，就晕过去了。现在成天谨小慎微的，变得像只随时会受到惊吓的耗子，每晚都被噩梦吓出一身冷汗，连我碰他一下都会让他恐惧！而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什么他妈的都不能为他解决，就只能看着他忍耐… 我们长得太像了，所以他总害怕！”
　　钟嫂突然大声的打断他，“别说了！刨根问底没意义，你非要再去刺激他吗？你到底明白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但是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有一天我会再失去他！到时怎么办呢？”
　　“住嘴！你怎么这么自私！”

　　杨瑾瑜静默下来，双眼长久的注视墙壁，却突然凄凄笑了。
　　他说，“我是自私。我怕。很怕。我怕他再消失一次。我每天都活在等待里，不是等他能来爱我，而是等着他离开我。您知道吗？我有那种预感，他是在…是在忍耐，忍耐着我。如果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我还能死皮赖脸的跟着。但如果，他哪天又无声无息的溜走了，那我…那我，在这种等待里…”
　　杨瑾瑜并没哭，钟嫂却觉得他可怜的让人无法忍受。
　　她似乎承受不住他的感情，但是这毕竟是错误而危险的，“瑾瑜，难道这就是你的爱么？你爱人的方式…我对不起叶夫人，对不起杨家，我们怎么把你，把你教成这样…”
　　“这跟您无关，小时候就这样了。你们都觉得我只是霸道、只是妒嫉他优秀、憎恨父亲的偏爱，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哥也不傻，所以他从来不惯着我，总离我远远的。可我自私！他稍微对我温和点儿，我就能高兴半天，就想要更多。嘴上嫌他心里边儿却玻璃碴似的扎着，又疼又美。然后他走了，我开始恨他。我琢磨他几乎一辈子，娘们儿似的…”
　　她立刻反驳他，“你这种感情不正常，知道自私你就更应该反省！不去妨碍他，让他去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你这样跟你父亲有什么…”倏然停住。

　　杨瑾瑜双眼炯炯的射向她，一字一句的说，“区别就是，我爱他！我可以像条狗一样的跟着他，只要他让我在他身边儿。还有，我也不会，虐待他！”
　　杨瑾瑜牙花子都要咬碎了，但是他不能半途而废，他像没有痛感神经似的索性一鼓作气，“他背上全是鞭子抽的密密麻麻的伤痕。世林看到的都是真的，只不过虐待他的不是我妈，而是父亲。因为他发现杨僅之不是亲生的！可他太爱曲僅了，却平白替别人养大了一个儿子，所以他报复在他身上是不是？您回答我！”
　　钟嫂无法回答，她也终于没能克制住，伏在沙发上开始无法节制的恸哭，情绪被强迫的宣泄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妈为什么自杀吗？她难道得了精神病？还是杨崇辉，逼死了她！”
　　钟嫂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的重新审视起杨瑾瑜，以及他那邪恶的猜测。这是她养大的孩子，尽管冷傲却从不令人觉得害怕。可现在，他令她胆战心寒。
　　杨瑾瑜则从桌子后面走到她面前，浑身散发着隐忍的暴虐。他钳住她的双臂，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
　　“那他有没有碰过他？你告诉我！”

　　嘭！门被撞开。钟世林一脸惊魂未甫的闯了进来，杨甦站在他身后，手还揪着他的袖子，原本红润的脸孔苍白一片。
　　“动作挺快的。一个报信儿一个撞门，没堵到我就不能多等会儿？”
　　“瑾瑜。”
　　杨瑾瑜不再看他，“回答我。”
　　钟嫂深深的叹口气，“小姐，去帮我倒杯水好吗？”
　　“不。”
　　“去！世林，把她带到楼下去！”
　　“妈…”
　　“你们出去！！”
　　钟世林点点头，“好，你们谈，我们去楼下。”他的目光迎上杨瑾瑜，“还有，大爷一会儿会过来。”说完反握住杨甦的手，向门外走。
　　“放开我！”杨甦挣脱钟世林，冲着杨瑾瑜大声责问，“你还是不是儿子！我真不敢相信，为了他你居然能这么侮蔑爸爸！”
　　杨瑾瑜咬牙切齿，“这个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往往你最不敢信的那一个就是该死的事实！你最好记住我说的。”他何尝愿意这样想，他希望他这可怕的猜测，能够被人用真相来狠狠的反驳！
　　杨甦怒吼，“杨瑾瑜你枉为人子！为了一个骗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下贱杂种！”
　　“啪！！！”杨瑾瑜一掌掴在她脸上，鲜明掌印覆盖半侧面颊。
　　杨甦头晕目眩，鼻子里出了血。杨瑾瑜的脚步仍在狂乱的迈着，似乎正被逼入绝境，而后他突然朝前走去。
　　钟世林跑过去护着杨甦，杨瑾瑜却径直走向壁柜，他拿了一把枪。
　　“瑾瑜！”“瑾瑜你要干嘛！”
　　钟世林想去夺，但杨瑾瑜谨慎异常，他碰不到只好劝他冷静。
　　“他是畜生，我杀了他！”
　　“不要！“杨甦惊恐的抱住杨瑾瑜的腿，”哥！不要！爸爸肯定没有！他是病人，是病人！是爸爸，爸爸呀…你不会那么做！不会！”
　　“可我会…我会。”如果是真的，他会！
　　“你不会…求你求你！小甦求你…”杨甦号啕大哭，她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杨瑾瑜的小腿，‘坚强’——这个以往在她身上尤为突出的优秀品质，瞬间荡然无存。
　　突然，钟嫂说，“放下枪吧，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