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60、他是个懦夫 要承受的，

　　要承受的，过于深重了

　　几个人没有了任何动作，空气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住。
　　她说，“瑾瑜你差不多猜对了。”
　　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她的声音变得沧桑而衰老，“那时候你大哥摔了胳膊伤到动脉，失血过多，你父亲理所当然的想给他输血，结果就发现他们血型不符，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从医院回来，他就把你大哥关起来了，那时侯起开始酗酒，实际上他脑子乱套、发病就是在那段时间开始的，只是平时看不出来。后来你大哥自己也知道了，他就说要到香港去，你知道，曲僅原来是那边的人，他说要去找找亲生父亲。他和你父亲郑重的谈过，执意要走。你父亲，一下就，就犯病了。”
　　“直到有一天又喝醉了，他，他大概是把他当成了曲僅，差一点，就……是叶夫人阻止了他。后来一直，一直把人锁在东四的院儿里。”
　　钟嫂不理会众人惊呆的视线，说完慢慢走到杨瑾瑜跟前。眼泪似乎也流光了，一下子看开。
　　“之后你大哥总是挨打…她看他忒受罪了，就偷着把人放了，所以你父亲一直怪她。但叶夫人不是被谁逼死的，她是面对不了，所以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一个女人发现丈夫永远爱着他的前妻，留给自己的则是永远的冷漠暴力。还有他的……秘密。
　　有几个人，能长年累月经受这种折磨呢？

　　杨甦不可置信，可这亲耳听到的罪恶真相，使她彻底失却了语言的能力。
　　“啊！！”杨瑾瑜从持续的沉默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叫，那声音凄厉的让人无法忍受，他发泄不出那些饱和的痛苦，只有盲目的开枪。嘭！嘭！嘭！嘭！
　　随着激烈的枪声，地板上冒出清淡的烟尘，弹壳飞溅墙角。
　　杨甦吓得更加死死搂紧他，钟世林则找准时机一下夺过枪，全身冷汗透湿。
　　杨瑾瑜终于还是没有反抗。他瞪着沸腾的血红双眼，神情却虚弱，仿佛已经死了。
　　原来，他是一个懦夫。一个懦夫！
　　钟嫂默默抚摸他的脸，她获得了平静，再没什么情绪。
　　她说，“瑾瑜。你大哥虽然一辈子过的都不好，但是他没变过，终归那么仁义。你觉得他是忍耐着你，可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忍耐你？你这样，还让不让他活下去呢？你觉得他会感激你，还是会恨死他自己？”
　　“老天其实公平，不该你去报应他。他已经疯了这么多年，而且从今往后，再没儿子了。”

　　杨瑾瑜很安静，他想把面孔藏进钟嫂干燥温暖的手掌里，眼泪却如急雨般锋利的垂直而下，带着扼息的嘶哑。侥幸终于被毫无悬念的啃噬殆尽了。挣扎、隐忍让他的整个躯体都在发抖。
　　“我是他的儿子…我偏偏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
　　杨甦感到热烫的液体砸在她的脸上，她忽然就理解了她的哥哥。
　　杨瑾瑜自始至终都是强大而不可一世的，他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在这个家里，在他敬畏的父亲与他深爱的哥哥中间，他无疑是个的悲剧。要承受的，过于深重了。
　　而杨僅之呢？他有许多悲哀的标签。
　　一名孤儿；一名逃亡者；一名被自己敬爱的、信任的父亲践踏尊严的男人。
　　现在，她发现了一个更加悲惨的命运，突然变得同情起杨僅之。可她还是不能全然认同他的无辜。
　　即使他有那么许多，让人不忍窥探的残酷遭遇。

　　* * * * * * *
　　杨仅忐忑的迈进杨宅大门的时候，厅里只有钟世林一人。
　　他环顾这个与记忆中略有变化的空间，真觉得人岁数大了，很多事也就终于敢去面对。
　　“怎么就你自己？”
　　“他回来没怎么撒疯，现在在洗澡。我妈睡了。杨甦，估计呆会儿你就见着她了。”
　　杨仅重重呼出一口气，真正放松下来，“医院的事，她们知道了吗？”
　　钟世林摇摇头，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喝点儿水吧。”
　　“不了，没事我就回去了。”虽然杨崇辉不在这里，但他也不想久留。尤其，如果再碰到小甦，他就会是个毫无信用的人了。
　　“我都跟他说你会过来了。”
　　“那你再告诉他说我不来了。”

　　“大哥。”
　　杨仅无奈极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面对，“我找世林有点事，现在说完了，马上离开。再见。”
　　“哎你...我哥他等你半天了。我去叫他。”杨甦的话音局促，眼睛不太敢看他，说完转身跑了。
　　杨仅莫明，但是他也没有在意，“世林，你们都早点歇吧。我还是赶紧走的好。”
　　杨瑾瑜蹬蹬蹬的从楼上冲了下来，他澡洗了一半儿，全身上下就围了条浴巾，满头的水珠儿甩的到处都是。杨甦的步伐则停在楼梯上没有下来。
　　杨仅见了他不由得皱起眉头，“耍单儿呢你，给我穿衣服去！”大冬天外面温度都零下了，他也不怕着凉。
　　杨瑾瑜停在他跟前却不说话。一双幽深湿润的眼睛望着他，炽烈的情感似要脱眶而出，来吞噬他。
　　杨仅反感他这样。上次喝多了就是这么紧盯着人看，然后就咬人。及其难伺候。
　　板起脸，“喝酒了？”
　　“说话。”
　　“我问你话呢！”
　　杨瑾瑜突然举起手臂朝他伸过来，杨仅狼狈的退后一步，有点儿怒。
　　“我看你也没事儿！”瞪他一眼，转身打道回府。
　　杨瑾瑜一抓，“你去哪儿？我没喝酒！”
　　“嗯。我回了。”
　　“哦。”
　　“别扽！干嘛你要？”
　　“回去啊。”
　　杨仅看疯子似的看着这个几乎全.裸的人，“成心的是吧？！冻不死你！”
　　“挺冷的我，我都没吃饭呢。”他巴巴的看着他也不回嘴，杨仅不知道怎么就觉得他好像特委屈，让谁欺负了似的。
　　这感觉十分的好笑。也让他的心，有些痛。
　　“冷么？”
　　杨瑾瑜点头。把杨仅的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杨仅没有再骂他，“那吃点儿东西早点睡吧。我走了。”
　　杨瑾瑜急眼了。一个熊抱，身上的水全蹭到杨仅背上。
　　“我穿衣服跟你一块儿走。”
　　杨仅不置可否，但是这让他尴尬。刚想给他一胳膊，却听到他埋在自己耳边儿抽了一声儿鼻子。
　　接着两声儿、三声儿……
　　“怎...么了？”转不过身，杨瑾瑜箍着他的肩膀不让动。
　　“冻的。”
　　流鼻涕？流鼻涕！
　　“哎！”突然杨瑾瑜拉住他的手就往楼梯上拽。
　　杨仅经过钟世林身边的时候，边挣边朝他嚷，“…松手你兔崽子！世林他根本就没事儿！你别拽！我自己…”
　　“轰！”
　　安静了。

　　杨甦指着两人消失的房门，“他，他，在耍赖？”
　　“淑女，嘴巴闭一闭，你哥现在最擅长这个。”
　　“也不撒脾气！”杨甦张着嘴充耳不闻。挨骂！是挨骂哎！
　　“耍混没用，大爷不吝。”杨瑾瑜精着呢！耍混没用自然耍赖。
　　“刚他还拿枪乱射…”
　　“杨甦！”钟世林脸变得也快，“注意你的嘴巴。”
　　杨甦无话可说，她现在，仍旧别扭的很。
　　“呆会儿帮我去看看我妈吧，我还得回医院。武叔的事先别跟她说呢啊。看看手术情况再说。”
　　“那她要问起武叔叔怎么办？”
　　“女侠！她问也不会问你，你小心嘴巴就成了。”现在杨僅之就在屋子里，他老妈能忍着不出来已经不错了，估计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武言来。
　　“快滚吧你！看你就烦！”杨甦碎碎念了一会儿，钟世林出了大门她开始觉得六神无主。
　　一天之中，世界变了。她爱的人变了。她自己似乎也变了。此刻她真想找人斗斗嘴，或者干脆，躲起来。躲到热闹的、嘈杂的、被喧嚣粉饰而成的平静里去。
　　杨甦在二楼坐了下来，双腿穿过木头栏杆的间隔悬在半空，有点儿受不住冲击。
　　像小时候那样，她偷偷的呜呜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