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36、离开我 那些卑贱的

　　那些卑贱的忧虑

　　在余泯浊的办公室里，杨仅和他两个人对坐，表情都有点苦闷。杨仅是来问余泯浊卖书的事，而余泯浊好像有更重要的问题在操心。
　　杨仅问，“泯浊，你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书的事他们没有回复。”余泯浊又笑问，“对了，你是不是最近拖稿了？昨天报社的主编还给我打电话，问人是不是病了。给，全是你的信。”
　　杨仅不置可否，他这些天哪有心思写文章。他说，“那你能不能帮我把书拿回来，我再想办法。”看来人家不想要，可他等不了。前几天风烟的主治医生说最近可能会有合适的肾脏。“可能会有”，什么意思，他还是明白的。

　　余泯浊却问到，“僅之，你跟晟业的人…晟业有你认识的人吗？”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从他告知杨僅之有意把书让给对方之后，晟业那边就开始闪烁其辞，后续款项也没有打过来。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前些天还说的很确凿。
　　捐款这个东西，不像交易能够双方约束。
　　杨仅摇头，想一想，“不过风烟的妹妹现在在晟业工作。你有事？”泯浊是不是想找人帮忙？
　　余泯浊摇摇头，看来是他多虑。但是资金已经都做好了计划，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怕是非常麻烦，搞不好会遭质疑。
　　“泯浊，你到底怎么了？是小梵出问题？”
　　“不是，你别瞎猜。咱们西楼重建，馆里又换了一大批硬件，最近有些周转不过来。”
　　“可上次你不是说他们的钱已经到位了吗？”
　　“前期的到了，后续的一直没有回音。僅之你别跟着我瞎操心，你的事儿我给你记着，别操心。”余泯浊看着他皱眉头，反而来安慰。杨僅之这人表面冷淡，其实良善，他从年轻时就不忍心见他犯难。
　　“僅之，你，还差多少钱？”
　　杨仅愧疚的摇摇头，“泯浊我都帮不上忙，你也不要着急。我，先回去了。”
　　“僅之？”
　　他已经走出去，慢吞吞的。好像很累。

　　余梵刚拐到便道上就看见杨仅从楼门里出来，他朝他挥手他却视而不见，依旧低着头往前走。余梵站到他的必经之路上，张开双臂，等着他撞到他怀里。
　　当杨仅真的撞到他怀里，他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兴。
　　信掉了一地，杨仅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梵？”
　　“你怎么了？”余梵蹲下来帮他捡，好多的信啊，全部都写着余泯浊馆长转芥尘先生亲启，姓张的、姓黄的、姓董的，末了他发现竟然还有一姓‘公羊’的！
　　余梵噗哧乐了，“这人姓‘公羊’！”
　　杨仅看一眼，“百家姓里有这个姓，只是比较少见。”他忽然想起来，“你怎么又没上课？”
　　“我来找你，梅娅说你去我爸那儿了。”
　　“我问，你怎么逃课？”
　　“我们下午模拟测验，提早放了。”
　　一阵轰鸣的发动机声传来。大门口，一台纯钢色吉普车席卷而过，刺耳的急刹车之后，它停在窄小的停车场正中央。车上摇滚乐波澜壮阔，石破惊天。
　　宁静消沉的图书馆大院，它显得尤为突兀而不合时宜。

　　“亡灵序曲！G550！真酷！”余梵的注意力早已被吸引，他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要先激动哪个，最后他用一声响亮的口哨抒发了他的热情。不过显然不如那高分贝的音箱。
　　看余梵羡慕的不得了，杨仅却觉得这个车主很没素质。音乐开的震天响，传达室竟然还让他进来了，不知道怎么看的门。结果开车的一下来，他们俩都不走了。
　　是杨瑾瑜。
　　余梵下巴要掉，“你弟的车？！”
　　而杨仅眉头皱的更深，他拉着余梵往另一边走。余梵还在问，“你弟开G550？”
　　杨仅说，“什么G550？”
　　“那辆车啊！奔驰G550！”
　　“那车怎么了？”奔驰他知道，不过印象当中好像都是轿车，可那车像个坦克。联系不上。
　　“什么怎、么、了？你弟干嘛的？”余梵嫌他太镇定。他不得不承认，杨瑾瑜算是勾起了他全部的好奇心。
　　杨仅说，“不知道，他没说过。”
　　余梵一愣，“没说过？”
　　他思索着杨瑾瑜那阴沉劲儿，“他不会是贩毒或者走私的吧？”一会儿他又说，“或者是让富婆儿包养了！”杨瑾瑜脸好，而且光着腚也敢在人前晃，那么臭不要脸这可能性也不小。
　　这一联想不要紧，杨仅彻底不安了，他问余梵，“那，那种车很贵吗？”
　　余梵笑着说，“也不贵，三百来万吧。”他看着杨仅吃惊的神态，继续说下去，“最畜生的是你弟那车牌子，京C10000，这牌子够买一车队我爸的车了！就是不太吉利，整个是一灵车。”
　　“你爸的车？”
　　“长安奔奔。”余梵臊眉搭眼，忽然沮丧到极点。靠！那孙子真有钱！

　　杨仅沉默了。
　　从前家里是有些钱，但也只是因为杨崇辉部队里的关系，可即便这样也到不了这个奢侈的份上。以杨瑾瑜的年纪和条件，要说有一份高薪的职业那他是一点也不怀疑，可如今这状态，就算是打工皇帝也养不起那么贵的车啊！
　　杨仅忽然拉住心神，他忘了他根本不该管他的事，他逃避的想杨瑾瑜或许只是个司机，或者是随便干什么的，跟他没有关系，他们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余梵问，“你弟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好奇死了，他也不太相信杨仅不知道，哥们儿俩怎么会不清楚。估计是不好说。
　　“我不知道，也许他就是个司机。”
　　杨仅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信，那烂七八糟、嚣张霸道的性子，怎么伺候别人？而且他想起了杨瑾瑜的那块表，百达翡丽。他的母亲从前也有过一只，后来不知去向。
　　奔驰、百达翡丽、黄花梨茶几、液晶电视…越想他脑袋越大。

　　而余梵在想，如果杨瑾瑜能带他兜一圈风就好了。然后他一下子高声猜测，“你弟不会是黑社会吧？！”想着杨瑾瑜那身手更觉得像，他俩眼放光儿，语气兴奋，不自觉的带出几分向往和崇拜。
　　杨仅更郁闷了。这假设跟前几个半斤八两，都是作奸犯科，蹲大狱的营生。他的心乱的像棉花套子，自己真是没气节，忍不住就开始忧虑。
　　杨仅说，“余梵你回家去。”
　　余梵瘪嘴，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他转移话题，“杨仅，那我明天来看你好吗？”
　　“不行，这几天我有事，你都不要来。”
　　“那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吧！”余梵退而求其次。
　　“洋节有什么好过。”他从来不爱过节，更别说什么圣诞节。
　　只有小年轻儿才喜欢那些热闹，他的人生一向冷清，各种节日只是各种名词，不具任何意义，唯一的用处只有提醒他，他多么孤独。

　　杨仅点上一根烟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余梵也点了一根，杨仅并不阻止，他只说岁数小，少抽。他开始吸烟的年纪比余梵大不了多少，双十年华没有愁苦，有的是些故作的踌躇。
　　“杨仅，什么能让你高兴？”余梵握住他的手。
　　杨仅不语，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我有什么好…”
　　余梵有些乱了，他爱的人在问他为何爱他，但他找不到答案，他说，“我不知道。”
　　那么不确定又那么真诚，仿佛承认了一件最不应该犯的过错，乞求原谅。他看着杨仅脸上又出现那种淡淡的慈悲，与上次一样。他将再一次抛开他。
　　余梵大叫，“你说过我可以来看你的！”
　　杨仅站起来，他说，“离开我，小梵。这是错误的。”
　　他说着，便向庭院另一边的深径走去，面朝着余梵一步步缓慢坚决。他的表情平淡极了，是一种鼓励的微笑，看着完整的余梵，看着余梵的一切，似乎在说余梵需要勇气，在说这只是短暂沉迷，在说对不起。
　　他退着步子，退到荒杂的曲径深处。枯黄野草遍地，身后成片灰色的林子，像是幅苍白的背景。而他执意葬送其中，宛如一名孤独的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