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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泪湖 沉重,萧瑟 ...

  •   沉重,萧瑟,余温脉脉

      杨仅被他抱着,窝心又左右为难。
      杨瑾瑜则深陷在矛盾之中,他乱套了。心口不一的是他自己,他不会找理由说是精神分裂。自欺欺人最熊。他只是脑子和心没站在一条战线上。毛驴永远恨那根吊在眼前又够不着的萝卜,但有一天够着了,它又贱逼似的舍不得了。

      杨仅捋一捋身上破布似的衬衣,推推死抱着他的杨瑾瑜,“瑾瑜,你去三楼的古籍室帮我请假好吗?找一个叫梅娅的女孩就行了。”他实在不舒服,低烧恐怕要转高烧了。
      “这么两拳你就废啦?钥匙给我。”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蠢透了。
      “钥匙在鞋架旁边的柜子里,你的手机、手表、钱包也在那儿。”
      杨瑾瑜指着他,“以后不准在毯子下面留钥匙!”
      说完一件一件的穿上衣服出去了。
      杨仅松口气,他脱下那破衬衣,换上厚实的家居服。

      不管怎么样,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有点儿可悲,所以把不相干的人拉进这个漩涡实在也没意思。无知美好,蒙蔽双眼不揭示真实,便是恩赐。
      虽然他的恨让他有点不知所谓,但总之不会再糟糕到哪儿去,也许他只是在外面受了打击,需要发泄。他们有太多的问题应该在前头说清楚,但是荒诞的不止是顺序,还有事情本身。

      “谁是梅娅?”
      杨瑾瑜立在古籍室里中气十足。
      梅娅抬头看这陌生的男人,真酷、真帅、真瘆人。
      她说,“你好,我是。”声音有点儿抖。
      “杨僅之下午请假。”
      “嗯?请假,你是?”这人是杨仅的朋友?家里人?
      杨瑾瑜说,“电话给我用一下。”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按掉。
      梅娅忙说,“哦好。不过请您把手机调成静音。”
      杨瑾瑜不理,看见那电话却皱眉头了。拨盘式!上世纪产物。这图书馆的人脑子里有水!
      他耐心的播了一串数字,直到他自己的手机再次响起。
      杨瑾瑜挂掉电话,一句话没说走了。
      梅娅觉着这人八成是怪胎,没礼貌没教养没素质,总之什么都没有,纯粹的垃圾帅男。
      杨仅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杨瑾瑜手机响了一路,他一一挂断,自认非常自觉的走到室外去才开始接电话。十七八个未接来电,第一个打进来的是助理夏桐。
      “喂!”口气不畅。
      “总裁,我是夏桐,一直联系不上您,您什么时候来办公室?”
      “什么事?捡重点。”
      “我们与科讯的合作案上午对方给予了回应,同意我们的方案,但他们要求打GID的名头。还有,城北那块地的批文下来了,规划局那边儿的意思是走个招标形式让我们参与一下。另外海南风野会馆二期的业主纠纷调解失败,仍然有六户要求按房屋的10个让点给他们,其中有两家态度强硬,有索退房款意向,法律事务部等着请示您的意见。再有就是董小姐和杨甦小姐打电话找您。董小姐说《第一财经》杂志想约您做个专访。杨甦小姐说再打来。”

      “科讯你继续跟,可以吊上一两天。地的事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安排策划部拟投标案。海南那边你让事务部汇总纠纷报告,要各栋别墅的详细评估包括业主资料,然后交给钟世林。你去告诉事务部最多不能超过5个点,这是底线。访问什么的等我回去再说吧。”
      “总裁,那,您什么时候来公司?”
      “我现在没空。还有,有事去找钟世林商量。”
      “钟经理也在找您。”
      “知道了,就这样。”
      挂了又响,“喂?”这回是钟世林。
      “你在玩儿失踪吗?”
      “有事说事。”
      “海南的篓子你打算怎么办?六户我看了一下大概四千多万的总价。”
      “现在这事儿归你了。我已经吩咐夏桐让他找你商量了,下午你盯着吧。”
      “那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都在哪儿,还有,什么时候来复工。”
      “大概明天,别的无可奉告。”
      钟世林说,“大爷现在好吗?地下室没信号儿吧,你…”

      杨瑾瑜直接挂了,剩下都是些他认为无关紧要的来电,他走到车上去取充电器,刚开车门,过来一值班师傅。
      “小伙子,交停车费。”师傅语气挺好,因为这车实在不错。他虽然不认得型号,可他认识这一圆圈儿里套一三角星的是奔驰。
      杨瑾瑜浑身上下一摸没带钱包儿,座椅下边杂物箱里一毛钱没有,“我没带钱。”他实话实说。
      师傅瞪眼了,“没钱你跟这儿停一天一宿,实话告诉你,本来晚上这儿就不让停车,我堵你一天了。别废话,掏钱。”开这么好车没停车钱,保不齐是一司机。
      “呆会儿给你送来,现在没有。”杨瑾瑜到也没急,停车费至于吗。
      “呆会儿不成,我四点半下班,你蒙谁呢?”
      这一天一宿四五十块钱呢,好不容易见着人,哪儿能让你跑了。

      杨瑾瑜烦了,“要不你跟着我取钱去?我就住主楼那地下室。”
      “主楼地下室?杨师傅那儿?”
      “对。走吧。”
      师傅说,“你早说啊,那不急了,明儿再送来也行,呵呵。”说完人进传达室了。
      杨瑾瑜莫名其妙,这是不是说明杨僅之人缘似乎还不错?
      “唉!小伙子,这你给杨师傅带回去。”那师傅又回来了,塞给他一小塑料袋,里面红了吧唧有水,是喂鱼用的红线虫儿。杨瑾瑜一通恶心。
      杨僅之也就这花鸟鱼虫,提笼架鸟儿的本事,跟从前一模一样。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坐进车里把门一关,随便的放了一张CD,结果是Lake of Tears《Forever autumn》,非常符合季节。沉重,萧瑟,余温脉脉。他的烦躁又都无意识的疲软了,像一根勃.起后阳.痿的口口。
      他从不觉得这些玩意儿有什么好,在他急功近利的头脑里,这纯属玩物丧志,使生活走向平庸狭隘,是丢失意志腐蚀堕落的标志,无能之辈们安身立命之所在。
      而杨僅之一直身在其中。他身上总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潇洒,好像生来就是弹琴唱曲儿,不务正业的命,叫人看了生气。小时候自己每天放学回家,杨僅之不是跟狐朋狗友闲逛去了,就是一个人窝在院子里摆弄花花草草,钢琴教师在周末固定来访,多年如此。

      别人都觉得他的大哥很好,从里到外都好。可即便这样,那个好人还总摆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那张脸简直笑比河清。
      杨瑾瑜尤其讨厌杨僅之抽烟。
      可有时候杨僅之能在院子里抽一下午,一言不发的神游太虚。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到他周围浓稠的倦怠。化都化不开。

      父亲从来不会像管教自己那样管他的大儿子,似乎也从没给过一下板儿带或踹过一脚窝心腿。可他杨瑾瑜却挨过,只因为踹了几脚那破钢琴。
      没人来安慰他。母亲不敢,钟嫂更不敢。
      杨僅之带他到院子里,假模假式的揉揉他的胸口,摸摸他的脸,问了句为什么,好像自言自语,然后叹口气笑两下完事儿。

      而他问他,哥你能带我出去玩儿吗?杨僅之说你得好好学习。
      后来他还是找了一天跟着他出去了,他看见了杨僅之那帮狐朋狗友的真面目,也看见了他在他们之中独自沉默或开怀大笑,那沉默引人注目,那笑容明亮惑人。
      他一瞬间忽然觉得他无比虚伪,比上帝和释迦牟尼还不要脸。
      所以他想他们是一帮堕落的臭河泥,杨僅之则是泥上漂浮的空塑料瓶子,充满着假象的剔透与故作的隔阂。可是他到底跟他们哪儿不一样,他却说不出来。

      杨瑾瑜不允许自己放纵,比如像后海的那些老炮儿们,又比如杨僅之从前的同学马杜。年轻时牛逼哄哄追求理想,说白了假大空!其实最多就玩玩乐队,泡泡小妞儿。惬意了烟酒吉它装个范儿,不痛快了寻衅滋事互相撺掇,然后就派出所一日游了。屁本事没有,十六七岁混到而立之年,混了一快餐店服务员。跟摇滚一点儿边儿不沾不说,店里播放的永远是欢快的通俗歌曲。
      一个人抛弃理想,说明他完全向现实妥协。
      马杜后来彻底的变成了一个服务员,过了三十开始鄙视从前。他不搞音乐了也不装逼了,他飘逸的长发变成了棺材板式的寸头。他说您点的餐十八块五,欢迎下次再来。
      后来上高中时,他到马杜店里买过一回炸鸡腿儿,他问马哥你头发怎么剪了?马杜说往事不堪回首。

      现在杨僅之也变成了个图书管理员。可他跟他们还是不一样。虽然依旧是冷漠和不耐烦,但却好像炼成精了。因为那沉默的倦怠变得更深刻,更引人注目。
      而他杨瑾瑜也变了,对杨僅之,他比从前更没有耐性,更暴躁,也更没理智。所以当他看见那双泪湖一样的眼睛时,他甚至什么也不想计较了,因为他高兴,杨僅之终于像人了!他被他从天上粗野的拽了下来,拽的他狼狈卑微的流泪了。
      生活是一种假设,狂怒狂喜。他他妈的要疯了。
      杨瑾瑜一下撅了那张CD,却没忘提拉起恶心的红线虫。
      他骂着脏话带着微笑,回地下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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