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撒嘴》史泼

16、喜怒无常 三十三万元

　　杨瑾瑜看着这一桌子的照片，嘴角狞起一个笑，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原本意气风发的面孔一派阴霾。
　　这在助理夏桐看来却很惊讶，那是一种隐怒。照片是他前天去洗的，刚才送到杨瑾瑜手上，半小时后他再进来，气氛已然不对。原本一向面不改色的老板，如今正在盯着几张普通照片发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阴森。
　　连他走进了，杨瑾瑜也没有转开目光。
　　夏桐忍不住也向那些照片瞄去，上面一男一女而已。男人温和儒雅年纪略长，女人清秀文静素朴年轻，是在谈话中偷拍。
　　莫非这没啥特别的女人是老板的入幕之宾？桃色三角方块叉？夏桐猜测一通，考虑着要不要打断他。

　　“什么事？”杨瑾瑜开口。他看夏桐一眼，一副“你最好有正事”的样子。
　　夏桐立刻收起好奇说到，“总裁，稍后华宇国际对晟业的年度广告代理策划会议就要开始了，您上回对他们提出的方案有过一些意见，钟经理要我向您请示一下，您是否要参与二次策划会议。”他多说一句，“华宇对我们很重视，今天带队的是他们大中华区张副总。三点钟到。”
　　杨瑾瑜看表，已经两点过五分。华宇的年度策划案确实有必要去听听，毕竟几千万的广告代理费，不能随随便便就扔给一家野鸡公司。要吃他手里的肉，必须还得有那个能耐。
　　但是，他现在很不爽！因为杨僅之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过的好像还不错！

　　“钟经理派你做传话筒？”杨瑾瑜发难了。
　　什么都犯冲！现在连钟世林也来掺一脚。几天前那不太愉快的谈话过后，他们便僵持着。明明从不会公私不分的人，也计较起来。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切似乎都走样儿了。
　　夏桐不知这是否是一种迁怒，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总裁，我想钟经理并无此意。”
　　杨瑾瑜不再刁难，他的眼睛掠过桌面上一个拆过封的牛皮纸袋，默默笑了起来。那里面是杨僅之的死亡证明。
　　夏桐感到一股恶寒，这样的杨瑾瑜让人倍觉危险。他来晟业四年，直到这几日才发现，原来他的老板也是“血肉之躯”，会吼会叫！
　　最近的杨瑾瑜喜怒无常。

　　“会议我会出席。你去告诉钟世林把第一次的计划书拿来我看。”他强调，“亲自拿过来。”
　　“好的总裁。”夏桐呼出一口气。
　　“你出去吧。”
　　一声令下，人已迅速撤退。
　　杨瑾瑜的注意力从新回到杨僅之脸上，照片里两个拍摄对象似乎很熟稔，女孩儿开朗的笑容分外明媚。这个年轻的女人是谁？
　　他一张张拿起来看，捏着照片的边角举起放到阳光下审视。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被强光肆意穿透，他面朝着窗外，感到分外刺眼。
　　那个男人似乎一点儿没变。

　　杨瑾瑜把照片扔在桌上，走到飘窗前。
　　庞大的城市在他脚下变得渺小，垂目看去，仿佛俯视苍生。
　　他是一个处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汹涌的不甘和强悍的坚韧让他赢得了现有的一切，他的帝国因此蒸蒸日上，商场中浴血拼杀，开疆扩土所向披靡。
　　然而这一切又似乎一点儿意义也无。因为没有人看着他，没有人在乎。杨崇辉只会记着他消失的大哥。
　　当再一次看到那张脸，他更觉所有的努力都是极致的讽刺。长久支撑的恨意无法宣泄，就像被人狠狠的搧了一巴掌，掴倒在地，还没法儿还手。
　　杨僅之应该落魄流离！应该衰老虚弱！应该半死不活！而不是从始至终，惬意的招摇过市！
　　他走回桌边愤怒的扬起手，一沓照片纷纷落地。

　　门打开，钟世林来汇报工作了。扬一扬眉，他暗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你不会敲门吗？！”杨瑾瑜冷冷开炮。
　　“敲了门还能看到你‘天女散花’？”虎口拔毛着实需要勇气。
　　杨瑾瑜冷笑。
　　钟世林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张，“这些都是什么？”
　　“哼！”明知故问。
　　见到这些照片，钟世林有心里掠过一丝波动，他蹲在地上一张张仔细拾起，上面并没有灰尘却忍不住去抹一抹，手指定在男人温和的笑脸上。

　　内线电话响起，杨瑾瑜按下通话键，秘书小姐的声音传来，“总裁，一线董小姐来电。”
　　“接进来。”瞥一眼仍在“痴呆”的钟世林，杨瑾瑜拿起话筒，“董窈，什么事？”他静静听着，情绪暴躁。
　　“今天不行，太多事忙…好，到时豪庭见吧。”他挂掉电话。
　　钟世林道，“怎么，佳人有约也不为所动？你很忙吗？”
　　杨瑾瑜忽然说，“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丢给钟世林一个牛皮纸袋，露出灿烂的诡异笑容。
　　钟世林掏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立刻就塞了回去。王凯勤律师的办事效率可谓迅速。
　　一个人消失在世上，只需要薄薄一张纸。他懒得再争辩，杨瑾瑜就要被他自己困死在仇恨里，他吃饱了撑的！

　　“你达到目的了。”钟世林平静把袋子扔在桌上。
　　杨瑾瑜竖起一根食指摇晃，一脸的狂放嚣张。他说，“死人在我手里，活的还在外面。”他笑起来，指指照片，“你看他多么逍遥自在？而我，最讨厌有人冒出来节外生枝。”话说完，脸已经变得冷冽无情。
　　钟世林厌恶的说，“呵，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他讨厌遭受这种连带折磨，可偏偏他生存其中，早跳脱不出。
　　杨瑾瑜突然怒吼，“凭什么？凭什么！凭他妈的什么！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妈的！”发泄着，眼角撑得通红，一只水晶烟灰缸早已砸破桌角，碎裂在洁白厚实的长毛地毯上。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只听得到两人同样粗重的呼吸。

　　而钟世林不是不能体会他的感受的。因为比起杨僅之，他更像是杨家兄妹的兄长。二三十年的岁月，长久的磨合，即便是在厌烦里也足够孕育出感情了。而一份小小的遗嘱就像一根将人引入疯狂的导火索，轻而易举的唤醒了深埋的恨。
　　他仿佛又看见幼年的杨瑾瑜缠在杨僅之身后，用各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一直到他消失。而那双眼，便也从渴望转成了懵懂的怨恨，直至今日历久弥坚。

　　终于，钟世林打破沉默，几乎苦口婆心，“瑾瑜，你清醒一些！你还有你父亲与杨甦，也有我妈与我，将来你更加会有妻子儿女，拥有的东西会很多。把你的眼光看着这些人，不要再追逐他了……从小追到大，你不累吗？明明都已经忘了。”
　　杨瑾瑜不说话，他眼底闪烁过一丝迟疑，迅速又被无法认同的驳斥代替。他已经恢复镇定，什么也不能来迷惑他。

　　良久，他说，“我不要他的命，我只要他还债。”轻描淡写，更显偏执。
　　钟世林觉得可笑，他刚张开嘴就被打断，杨瑾瑜摆出一个交警的惯用手势，“够了。谈正事吧。”此时，他已坦然自若，所有的情绪都已寻不着痕迹。
　　这就是杨瑾瑜，固执、冷酷、狠绝自律。即使是对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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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国家图书馆分馆里，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正从地下室缓缓的穿过大厅。它依靠着轴轮，滑往不远处的大门。
　　台阶下，已有一辆货车在静静等候。
　　人们从未想到，图书馆里会有一架如此奢华的古典乐器。所以当它突然安静轻盈的出现在视野里，就好像是一个幻觉。而那长久以来的大厅琴声之谜，也因此水落石出，尘埃落定。
　　清洁工人们注视着它，已经忘记了偷懒或工作，途经而过的读者与工作人员，也纷纷露出一片艳羡目光。
　　而他们也同样看到，有一个落寞的男人，跟随在搬运队伍之后。他长久的站在台阶上凝望，直到货车开出了大门口，消失不见。
　　曲僅女士的钢琴终于离开了他的儿子。杨仅把琴买了，他得到三十三万元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