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浮华泡影 从今以后我 ...
-
段乡踅摸着屋子里分派在各处的垃圾桶,逐一清理个遍,要丢的垃圾却不多。她露出一抹笑,说不上是讽刺还是怜惜。
这屋子不大,垃圾桶却四五个。她表姐疏懒惯了,如今住这破地方,那要不得的习气也难脱干净,浮华泡影,只得金贵在懒惰上。
再加上身体坏了,更是不愿意多走一步。
段乡提着垃圾对坐在床上的段风烟说,“风烟姐,我去买菜,你们先说话。”
段风烟答应一声,面上还有些不好意思。段乡走了出去,临掩上门又瞥了一眼那文静的男人。
她刚才进屋时两个人正抱在一起。什么关系,大抵也能明白。
表姐仓促的介绍了,看着面无表情的杨仅,她也冷淡的点一下头。
她对这个意外的客人并不过多关注,只不过感叹表姐现在的情形,还能来看,也算良善之辈了。
屋子里本来暗,现在拉开了窗帘,一间北房立时亮了。
段风烟坐在床头,一双手抚上杨仅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杨仅胸中酸涩,一时间什么也问不出口,反而是段风烟先说话。
“我没想你能来看我,还那么快。” 她哽咽,病恹恹的眼珠儿里流动了感情,有点控制不住的惊惶,不大相信的说着。
杨仅垂着头不住摇晃,握着她的手微微攥紧。眼前的段风烟苍白憔悴,再不见昔日的丰容盛鬒,蛾眉曼睩。
她嚏嚏鼻子,白细的手指顺一顺枯黄头发,有些窘态,“我这样子让你意外了吧。”顿一顿她说,“僅之,你却一点没变,不像我。你能来,我真正开心。”
她还是存着些率直的性子,然而今时不同往日,话一出口就带出一丝强颜欢笑的怆然。
杨仅还未从这令人震惊的变化中摆脱出来,他的表情依旧呆滞,窝在心里的那一句“你好吗?”无论如何,也难以启齿,问了反而虚假、讽刺。
白云苍狗,物是人非。他觉得凄凉。
段风烟看着杨僅之颤抖着沉默,她的心感动的直疼。这个男人一如既往的单纯。岁月似乎眷顾他,只在他身上留下些淡淡的影子,却更凸显那份沉静高洁。
而对上那双关切的眼,她不免又有些自惭形秽。自己辜负了他,这样宽厚的怜悯,是不配领受的。
杨仅平静下来,有些事他必须要问清楚。当初他能对风烟放手,是为尊重她的选择也是对张硕的信任。可眼前的现实证明,段风烟并不幸福快乐,连最基本的良好照顾,也谈不上。
他敛色问到,“风烟,你这是怎么了?张硕又在哪里?”
他急切的想知道答案。妻子的康健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责任。
段风烟垂了眼睑,她说,“我跟张硕,唉。”
她凄然一笑,“你收到我寄去的喜帖吗?”
杨仅点头,他没去参加他们的婚礼。那时他正逢惊变,心灰意冷,成天只顾四处躲避,犹如惊弓之鸟。
她接着说到,“那以后不到半年我们就分开了。闹得很僵,有他的错也有我的,原因很多。后来他出了国,也就这么彻底断了。”那段失败的婚姻是她自己的选择,各中苦楚也只能自己担待。
杨仅感到异常愤怒,他激动的质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且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他夺走你,就为了抛开你吗?” 他实在不能理解张硕,夫妻做不成难道一点情分也不讲了吗?那个开朗骄傲的人居然这么无情。
段风烟拉住他,“别发脾气僅之,别发脾气。”
他又自责的说,“你在电话里甚至说你过得很好。”
她解释,语气自嘲,“其实他对我,算是好的。我现在这样,也赖我自己。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她的眼睛掠过一丝躲闪,却并不过多指责谁,也不去矫情。言谈自带一分洒脱。
虽到这个地步,段风烟也还是段风烟。
杨仅略微释怀,他感到风烟的言辞闪烁,想必一些遭遇并不愿让他知道。
他更明白,十几年的变迁也绝不会如她的语气那般潦草简单。可面对着这个女人,他的心还是抽的生疼,他们过的都这样糟糕。重逢不是喜悦,是困苦交织的心酸回首。
两个同命相连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压抑的苦涩。
他说,“从今以后,我来照顾你!”
段风烟盯住杨僅之的眼睛,难以置信。
她的眼泪立时潸然而下,憋闷住口鼻发不出声音,长久以来的悲苦抑郁像黑暗的潮涌般一发不可收拾,对着那张诚恳的脸,她终于伏在他肩头,哭得几乎肝肠寸断。
委屈,刺穿了倔强。
“别哭,你的身体不好。”
杨仅把持住情绪安慰着她,此时他情绪也复杂,亦喜亦悲。
杨仅开始思索现实问题。风烟应该换个地方住,他虽然还不清楚她的病情,但显然这个地方并不适合养病。但她一向自主刚强,恐怕怜悯是不愿意接受的。
他拍着她的后背,扶她躺下歇一会儿。段风烟很劳累却又蒙着被子不想叫他看见。她不愿意她在他眼里,变得更加卑微而软弱。
杨仅的眉纵得深刻,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门随即打开。是段乡回来了。
段乡看了看屋里的情形,眼角眉梢攀上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她看见她的表姐低低哭着,那个男人也不劝慰,沉默的犹自思考,严肃的脸孔透着冷淡孤傲。
可她不准备插手,每个人都活的难。表姐是成年人,早已能够对自己负责。
她收回目光,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拿起买回的菜到院子里去择,准备做饭。她该做的还是要做。
段乡很清楚,她现在能拥有稳定的生活不全是靠自己要强,表姐供她读了大学,等于为她奠定了生存的基础。现在她病了,她不会不顾着她。
杨仅走到院子里去吸烟,他在烦闷之中自省。
自己逃避了这么久,说不懦弱那是假的,他面对不了自己也面对不了别人。他在那一方小小的地下室里麻痹的活着,企图忘掉过去。
可现在他不能再继续自我逃避了,他得再立起来,为了他过往记忆中少有的、真实可信的美好。风烟就是他那一点点稀落的暖光,即使她现在变了,他也还是要像抓住母亲的遗物那样,也抓住她。要让她好好活着。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能够找到一个可以彼此慰藉的灵魂,可喜可贺。
段乡打断他的思考,“杨先生,你喜欢什么主食?”
她已经观察他很久,但并不去问多余的问题。
“哦,我什么都可以,段小姐不用顾及我。” 烟蒂烫到手,他腼腆的回答。点了烟却一口没抽,已经化成截截的灰。
段乡点头又专心去择菜。她暗想,这人虽然冷漠傲气些,言谈举止倒好风度。
杨仅谨慎的开口,“段乡小姐,是你一直在照顾风烟?”
段乡点点头,“是表姐对我照顾。”她捋干净一根韭菜丢到钢种盆儿里,又说,“她宽裕时,时常援宥我。”她话语平淡如常,没有扭捏,并不为此感到羞愧。
杨仅觉得段乡是个好女孩儿,性子冷些,心地却是好的。他不觉就产生些亲切感,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段乡怔仲一下别过脸去,匆匆提问,“杨先生与我表姐是朋友?”
杨仅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怎么说都觉得欠妥,“我和你表姐,我们同一所大学,那时就是好朋友,直到现在。” 他不知道段乡对风烟的过去了解多少。
段乡却觉得他不坦白,扯一下嘴角,她端起韭菜进屋了。
杨仅又点燃一支烟,他站在屋前的一棵黑枣树下吞云吐雾。树上已经结了枣子,三两个挤在一处,褐黑的皮上一层青紫的薄霜。
这种枣子是不能吃的,因为没有嫁接过,味道又咸又涩。从前,东交民巷老楼的院儿里就有这么一棵。
他尝过一回,那味道,像苦水一样。
杨仅重新回到屋子里,风烟还未平静下来。
他看见段乡在拾掇一条鲜鱼,两只小手都是血。那鱼可能没死透挣扒几下,几滴血点儿溅到她的脸上,她也不去擦,接茬熟练的掏出鱼内脏,小心翼翼的去除苦胆,把鱼子与鱼鳔清理出来放在一只碗里。
杨仅颇觉意外,这姑娘清清秀秀,杀起鱼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一般的女孩子一见血就害怕了,炖熟了端上桌都不见得再吃一口。
他不觉细看起段乡。
如果看年纪,她比小甦可能还小一些,然而气质却已经如此成熟独立,像个大人。这不免让人打心里称赞。他又想到余梵,比起那愣小子对付猪棒骨来,小段乡岂止是独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得一点不错。
杨仅对她又多一分欣赏。
“段乡小姐,我来帮你做饭。”杨仅卷好袖口,走过去拿起抹布把台子抹干净,鱼鳞、下水都放到垃圾桶里。
“杨先生会做饭?”段乡不禁好奇。这男人文质彬彬,知识分子做派,哪里像是近胞厨的人。
杨仅莞尔,“怎么不会?我的手艺不算好,但起码果腹有余。”
段乡又见那笑,心情不知怎么就好了。她随即眨眨眼睛,顽皮本性显露,“难道你是妻管严?你可不像厨子。”
轮到杨仅尴尬,“现在的孩子是否都这样淘?”时代真变了,年轻人都很直接,而且不太忌讳长辈。
“90后大都如此,00后会更糟。杨先生你要习惯。”段乡狡狯。
“对此我深有体会。”
“这么没有威信?”
杨仅苦笑,“相信我,有人绝对比你过分的多。”那恶劣的余梵当之无愧。
段乡笑说,“看来当大人蛮可怜啊,还很辛苦。”她发现杨仅竟是谦和的,和他谈话是件有趣儿的事,先前对他的冷漠印象也慢慢剥除。
“段乡小姐,你做的已好过许多大人。”杨仅说着,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他愿意夸奖她,在同龄人中,段乡是优秀的。
段乡语塞,心轻轻颤动一下,面色微红。杨仅依然在忙活,她看着这个人,不知不觉埋怨起表姐来,段风烟啊,你曾有这样好的人爱你,为什么还要去追求别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