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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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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补眠的我第N次被颠醒,隔着车顶瞪了眼依旧赖在正空舍不得走的太阳公公,心中怨恨丛生,这种睡不着又醒不了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压下烦躁,翻过身,换个姿势,锲而不舍地再去敲周公家的门。
吁……,马儿受惊的叫声再度传来,马止车停,一声整齐划一的“打劫”惊起飞鸟无数,也把我好不容易培养起的一点睡意一并赶跑,我怒了,随手由腰间的布袋中抓出一把白色粉末,从窗口往外迎风撒出,这第二拨山贼连口号都没来得及喊就全部随风而倒,一时间扑嗵声不绝于耳。
“吱吱!”“泡沫!”最后一声倒地声后,泡沫开心的叫声和涵笑无奈的叫声先后响起。
“啧!啧!……”妖精一手掀帘一手抵膝托腮,斜倚车窗口中啧啧有声,还不时抽空瞄我一眼,对于这等无聊行径我不予理会,靠在被褥上,用一块罗帕细细擦试指间沾染的药粉。
“叽,叽”泡沫一步三歇地爬了进来,兴奋的声都变了,身上披金挂银还不算,肥短的前爪抓着数十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在地板上拖行,身后涵笑额上的十字路口跳啊跳。
“哈哈哈哈……”妖精肆无忌弹的笑声在车厢中回荡,我以手抚额,这笨孩子,放着身后现成的劳工不用,自己在那累死累活。但当它把那些金的银的往我身上塞的时候,这个小小的缺点立刻被我无视了,自己家的孩子,就是亲啊。
“干的不错。”赞许地拍拍泡沫的头,表扬是孩子动力的来源。
“姐姐!”涵笑埋怨地瞪着我,眼神明白地控诉:你在误人子弟。
倒是妖精一副很感兴趣地模样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教它的?”
“我没教。”真实的答案却换来两人怀疑的目光。
郁闷,我是那种敢做不敢当的人嘛:“泡沫天生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其实我也一直在纳闷,莫非泡沫有着龙族的血统,要不怎么嗜好一样呢?脑海中想象了下一只果子狸跟一只多爪巨龙抱在一起的场面,恶寒啊!
摇摇头,甩掉那个令人抓狂的画面,见泡沫被涵笑捧在手上翻来覆折腾的口吐白沫,妖精还不时地插一手,捏捏小爪,揪揪白毛,我瞟了一眼车外渐渐西移的斜阳:“今天在这儿过夜么?”
记起职责的涵笑抛下泡沫快步向车外走去,妖精戏谑地望着我笑,我视而不见地低头拨弄着泡沫搜括来的财宝,我家的小孩只能我欺负!
晚间填饱肚子我早早缩到车上,要赏月还是等到有床的地儿赏吧,熬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白天还不能睡消停。
行行复行行,以后的四天又遇到两次打劫并遭到我们的反打劫,见怪不怪,涵笑和妖精现在对我和泡沫的行为虽做不到出手相帮却也是面不改色,第八天晚上我忍不住开口询问:“笑笑,你确定现在走的路到得了柳澜?”
“姐姐,你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涵笑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柴火。
“要对一个路痴带的路有信心真的很难啊。”我望着他火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喃喃自语。
“噗嗤”妖精笑出声来,涵笑恨恨地收回递向他的肉串,瞪他一眼后恼怒地望向我,我回他浅浅一笑。
“翻过这座山,明天就可以到花朝了。”妖精为了肚子,出言替他解围,涵笑立刻不计前嫌地把肉串递给他,并给我一个“看吧”的眼神,我又是一笑,只是神思已飘到了那个樱花飞舞的世界,明天就到了么?花朝,好久不见!
午夜,半梦半醒间有见刀剑声传来,清醒后凝神细听,却只有风声虫鸣和另外两人一兽细细的呼吸声,若无所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去,麻烦,只要未找上我就不是麻烦。
凌晨,一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昨夜来客的痕迹被彻底掩埋。上路时已是阳光明媚,我双手反撑坐在车顶仰望碧蓝如洗的天空,真的很蓝啊,干净纯粹,令人生出无限向往,神话故事就是由这种向往衍生出来的吧,却在未来的岁月因人类的破坏而越来越苍白,最终让神话失去了色彩。
“那高的是什么?”我望着前方的影影卓卓,青灰一片中有一阁楼峩然耸立。
“烟雨楼,天下四大名楼之一。”涵笑的声音一如以往的清亮。
“水上轩窗微隔雨,波心阑楯巧疏烟”妖精的声音破窗而来,飘忽悠远悲喜不辨。
涵笑沉默,我也沉默。说了我这人怕麻烦,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故事,或平淡或幸福,或刺激或血腥,别人的故事于我只是故事,而我只想远远做个看客。不是局中人,不解局中事,十丈软红,有太多的说不清道不明,今日你是对的,明日说不定就是别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祸手,谁欠谁的,谁又该还谁的,谁又能算得清?
望来近行时却远,城门上的花朝二字近在眼前已是晚霞满天,隔帘消息风吹透,幽幽花香在车中弥漫,妖精眼睛中的阴貍也在弥漫,我看了他一眼掀帘来到辕前:“先找家客栈安置下来吧。”
涵笑回头看了妖精一眼点点头,我不再进去,抱起泡沫在他身旁坐下。
梦里落花——花朝最大最知名的客栈,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在隐于地下的那股温泉,三人包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吃完饭相继洗去一身风尘各自回房休息。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杆,简单梳洗后出得房来,不忙进中间的客厅,先对小院细细观瞻,昨天住进时天色已暗未及细看。
院子本身不算大,却因未种其它花草只在中间植了一株樱树而显的开阔,六间精舍绕着樱树以围廊相连,三间卧房一间客厅一间厨房一间洗浴室,有点北京四合院的味道却没有那种四四方方的僵硬,每间屋子和回廊都有规则地凹成弧形,一凹一凸间花瓣的形状显现出来。
最妙的是进得房来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弧度带来的不便,推开半掩的厅门,放进一室阳光。阳光下,笔墨纸砚、琴棋书画皆摆在最合适的位置,手指划过悬挂着的一排羊毫,细长的毫笔在指力的作用下东摇西摆。玲玲景致玲珑心,客栈的主人费心了呢。
“吱吱”泡沫在桌上跳来跳去打断我的暇想,我走过去拿起印上它脚印的留书,是涵笑留的,说带着妖精出门办事了,让我起床后去前面吃点东西再出门,早点回来。这孩子越来越有保姆的架式了,我笑笑放下纸,揽起泡沫向院外走去,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不出去走走不是浪费了他的苦心么。
我抱着泡沫,泡沫抱着纸袋,两人一路走一路吃,浑然不在意周围路人的眼光,注视么,已经习惯了,在山上我一直是男式改良长袍加丝带束发,简洁舒适,下山后仍是如此打扮,一个女子穿成这上街,自然会引来诧异的目光,只要他们不找麻烦,看就看呗。
“泡沫,我们去喝茶好不好!”看着泡沫被面果噎的直翻白眼,我抬首四顾,远远的一个翠的能滴出水来的茶字用竹节镶嵌在黝黑的木板上,我指着那家茶楼提议,泡沫忙不适的点头。
直白的店名,别致的扁额,这家店有点意思,我噙着淡淡的笑迈了进去。
“客官一位么?”小二迎了上来,往我身后张了张确认道。
“嗯”我点点头,看着眼前小猫三两只的大厅纳闷,这家茶楼桌椅摆设都很清雅怎么会没有生意呢?
“客官是第一次来吧!”疑问句用着肯定的语气,是看出我的疑问解惑来了,我未置可否地望向他。
“我们楼分为前庭和□□,前庭就是这里的楼上和楼下,□□在这楼的后面,中间隔着个园子,来这里的客人大都喜静往□□去了,不去□□的多半在楼上呆着。客官您想坐在前庭还是□□呢?”
“就楼上吧。”我想看街景,去了□□还看个什么劲呢。
“客官您请。”小二把我带至二楼,楼上是比楼下人多了些,三三两两地坐着,我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客官要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龙井、毛峰、银针、碧罗春、铁观音……”他利落地报出一串茶名让我挑选。
“一壶龙井,再随便配两盘点心。”我看着他答道。
“客官请稍等。”小二挂着完美的礼仪微笑离开。
清秀的面容,整洁的服饰,良好的气质,放在其它地方说他是个富家少爷不会有人不信,这样的人在这里居然只是小二,这家店真有意思,我隐隐一笑收回目光。
“客官您点的东西。”又一十六七岁的出现在我眼前,同样面容清秀,气质良好。
我好奇心起开口问道:“你们的月钱多少?”
“呃”摆布点心的手僵了下,随即恢复:“小的每月二两。”
二两,省着点用够贫寒的人家过大半年呢,白领的待遇啊,难怪有这么优良的质量,我点点头不再看他,埋首去研究他端上来的点心。
“客官还有什么吩咐么?”他帮我和泡沫倒好茶后礼貌地询问,我摇摇头,他转身离开。
茶不错,色泽澄透,香味绵长,饮一口入喉回甘满口,我舒展了眉梢眼角,自从下山以来还是第一次喝到这样的上品。
正品味着,对面发出“滋”的一声,只见泡沫正捧着茶碗狂饮,毛绒绒的小脸全埋进了碗里,我屈起食指中指给了它一记暴栗,给它喝好茶纯属浪费,修练了这么多年仍只知拿茶解渴。它放下茶碗双爪抱头,圆圆的豆眼盛满委屈,只是脸上滴水的绒毛破坏了气氛,我好气又好笑地拿出帕子替它擦试,擦完提壶替它把茶碗斟满,它捧起茶碗怕怕地看了我一眼,不敢再牛饮,小口小口地轻啜,我满意地把目光转向窗外。
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不甘寂寞的樱花离树追遂着人群,或停在人头上,或歇在人肩上,更多的是飘落到地上,一阵风过,几片迷失方向的花瓣从窗户飘进,我伸手去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生命总是这样的生生不息,一个生命走到了尽头就会化成另一种形式继续行走下去,年年岁岁花相似,只是相似,新生的那个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该喜?该悲?
咬一口点心,抿两口茶,数着窗外三三两两飘过的落花,我就这样悠闲地坐着。泡沫早已不知道窜到哪儿去玩耍,这个家伙从来坐不住,在山上时就如此,起先三个都好好坐着品茶,一忽儿后那小东西就悄悄溜走,留下师父与我两人对坐。没有言语没有声音,茶来盅往间泛着静宓,氲氲茶香中腾起温馨。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师父!那来来往往的背影中可有你?我在澜澜水雾中眨着迷离的眼。
直留连到华灯初上我才携泡沫离去,晚上的花朝依旧人如潮水,三五妙龄女子扎堆笑闹,虽文化背景跟中国古代很象,到底不是呢,我感叹着,虽女子地位仍不高,却要比中国古代自由得多,没有小脚的束缚,也不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习惯了茶楼的清冷有点受不了外界的热闹,挑了条辟静的小巷借着月光行走,一丝异香被甜甜的樱花香包裹着从鼻端滑过,我顺着香味摸索到一栋小楼前,确切的说是半栋楼,因为一半已经瘫塌。残楼,看着缺了一角的匾额我为之叫绝,名符其实啊!
没挂幌子也没有招牌,不知道是不是店铺呢!看了眼透出灯光的半掩门扉,再看了眼窝在怀中的睡的正香甜的泡沫,缝足够大呢,手轻轻挥出,“吱吱……”泡沫的叫声划破寂寞的夜空,手轻扣门三下后推开。
“请问看见一只白色的动物了吗?”我立在门口笑问,看样子应该是个酒家,只是既无掌柜也无小二,四只宫灯悬挂在屋角有气无力地散发着暗淡的光芒,昏暗的厅中几张陈旧的桌椅零落散放,东南靠窗桌边两人坐着一人懒散倚墙,缕缕异香从三人面前的杯中散发出来。
背向门的人起身,从离他们不远的地上拎起泡沫送至面前,“打烊了。”冰冷的声音配上冰冷的眼眸,春夜的凉如水袭来。
“谢谢”我接过失去知觉的泡沫,瞟了一眼它刚刚躺的地方,一支竹筷静静倒在那里。
“可以卖我一壶那种酒吗?”我一手抱着泡沫一手指向他来的方向,有心的观察让我清楚地发现倚墙人面前应该成双的竹筷少了一只。
“打烊了。”没有起伏的声线重复刚才的话。
“好怀念呢,红颜的滋味。”我喃喃自语着转身。
“在这喝吗?”跨出门的脚顿在半空,嘴角扬起微弱的弧度,原本抱着估且一试的心理,没想到真的有用。
“不,带走。”微笑着转身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阴影,淅淅沥沥的沽酒声从楼梯后传来。
很快他提着酒壶来到我面前:“三百两”,我被这个天价狠狠的噎了下,呜呜,想当初这酒配方的研制我可是也有份参与的,我肉痛地甩下那笔巨款提着酒壶转身离去。
“你居然会卖给她,……还是一整壶!……我也要……”身后门内传出的激动话语被晚风吹的零零落落。
“好了,别装了。”远离残楼后,我拍拍怀中昏迷的泡沫,泡沫应声睁开黝黑的豆眼“吱吱”轻叫了两声,我揉揉它毛绒绒圆滚滚的头:“你好歹也修练了这么多年,小小一支竹筷怎么可能动得了你。”其实那种姿势,那种角度射出的竹筷能强到哪儿去,何况看见你这么个小东西,不想伤你的人都会省下八分力气,但是小家伙个小心眼也不大,为了让他忘记之前被丢的事,我现在只能努力称赞它。
“吱吱”
“是,是,泡沫最厉害、最聪明。”我敷衍着努力宣扬自己的小家伙。
“吱吱”
“好,好,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我继续敷衍。
“吱吱”
“行,行,那酒也分你一杯。”得寸进尺的家伙,我口中仍是好言好语,只是抱着它的力道重了许多。
“吱……”在它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之前,我弹了下手指,指缝间的药粉让它安然地闭上了眼,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家伙,非得把我的耐心全消耗干净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