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风起》梦幺

4、第四章

　　南陵县禾闾巷是个很杂乱的巷子，三教九流。巷子口是对老夫妇的面摊生意；对门是个手艺人，从前是都城临淄最大的首饰行的匠人，后来得罪了主家赶了出来；对门的旁边便是赁酒为生的一对母女。
　　听说酒水不怎么样，不过那家的小姑娘生的倒是很好看，故而也总有人光顾那里的生意。
　　林幼娘当然不知道这么个地方，她从小也没出过几回门。
　　但宋九娘知道，她也不单单知道这么个禾闾，她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比方说渝州、荆州、冀州、青州…有些是随亲访友，有些是早些年跟随祖父走南闯北寻访制墨匠人时顺路游玩，还有些是以后……
　　南陵宋家是个很奇特的人家，你说它是商户，也确实是，从老祖宗开始几代人都是做纸墨生意，生意做得大不大且不说，只宋家独有的凌宣纸和松烟墨便引得多少读书人趋之若鹜。
　　纸墨生意当然免不了要和书本纸笔打交道，那么出几个读书苗子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更何况，宣帝年间，本家子弟宋岐时任华盖殿大学士，入住内阁，宋氏也算得上一时间风头无量。
　　但算得上是“书香世家”的宋家可一点也没有读书人的自觉，除了世代制墨这一条强制性的要求外，内外不分、男女不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会儿三夫人黄氏就策马同宋二爷说着话：“二哥往渝州去信了吗？”
　　宋二爷策马领先了小半个马身子，爱答不理的回道：“你既送了信給老七，老六不就也知道了。”
　　黄氏也没赶上来，就落在后面一点：“二哥送去的和从弟弟口里得知的怎么一样？”
　　黄氏的话是有原因的，宋二爷和其子宋六公子的关系不好也不是什么秘密。
　　宋二爷不想说这个话题，刺了一句：“你管的真多，怎么不去管一管姓刘的！”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起义起兵现在成了趋势，池州有徐茂，这青州地界上也有刘淼。
　　黄氏不接话茬，只说了一句：“刘家军还及不上徐茂。”
　　宋二爷被她这种不知所谓的话气笑了，勒住马转身：“你又有道理了！”
　　宋家二爷和宋三夫人是对头也是心照不宣的事，但除了对头外，宋二爷还是黄氏的姐夫，亲姐夫。
　　闻讯赶来的宋三爷忙打圆场：“这是怎么了，二哥怎么又和晚娘吵起来了？”
　　宋二爷懒得理他，这是什么话？这哪里劝和的？偏心都偏心到明面上了！怎么不说每次都是谁来着惹谁！
　　宋二爷不屑与小女子纠缠，回过身往后面看女儿去了。
　　二房的马车里，八娘正和九娘正凑在一起说话。
　　“小九，你看我这个络子打的好看吗？”
　　“八姐姐做的都好看。”
　　“我说真的，八姐打络子顶顶有天赋的，五哥年前还问八姐姐给他打了络子没？”宋九再三保证。
　　突然，马车壁被人敲响了。
　　“玉儿，给你六哥写封信。”这是宋家二爷的声音。
　　他只丢下了这句话。
　　宋八娘也不问，笑嘻嘻的和九娘说：“看，我就说嘛！”
　　说什么？
　　早上九娘上车的时候，八娘还在嘀咕遗憾在南陵的时候没来得及给六哥写信告知一声，又说她爹忘了六哥。
　　宋九看她忙忙碌碌的找纸笔，和八姐说不能影响她发挥施展，跳下了车，又招手换了匹马，轻巧巧的上了马。
　　她牵着马缰，摆手让碧玺不用管她，自去上车就好。
　　走了两天多，终于到了青州地界，如今两家人正打算往安平的码头处赶，等上了船速度才能提上来，到冀州也就不那么远了。
　　青州多名山大川，不知多少游学者曾落脚于此，更逞论这边东临碣海，南北通畅，气候适宜。
　　正午的日光将大地铺照，连人也变得懒洋洋了。宋九随着马的起伏身子一倾一后，时不时睁眼看一眼周围。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宋九一下子清醒了。不只是她，队伍前面的副将比她敏锐的多。
　　小斥候很快返回来：“二里地外是起义军！没有旗帜，十数匹马，二三百号人。”
　　林二爷和宋安两人凑在一起商量。
　　“人数上仿佛。”
　　“没必要起冲突，我们避一避。”
　　“靠边停一下。”
　　行驶了一上午的车队就这路边停了下来，前后走动的仆妇早已奔走相告。
　　李氏在说：“九娘你先上车。”
　　宋九拒绝了，她策马挨在母亲的马车旁安慰道：“我就在这儿，看一看，不危险的。”
　　不过一刻钟过半，人群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严姝和林幼娘也撩起车帘。
　　“你看到了吗？”林幼娘问。
　　起义不是什么稀罕事，王朝末年就更常见了。不说这个，再往前，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知流传了多少载。
　　这一拨人也是转过一个弯路才看到林、宋两家人，为首的头人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兵甲稳坐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林”字随风飘摇。
　　他问：“安平可还有什么其他军吗？”
　　回话的是个小个子，或许是马匹不够或许是不善骑行，总之并不像这中年男子一样骑着高头大马。
　　“没有了，除了我们万家村的人不曾听闻还有别的军。”万木一阵小跑，四下打量：“看样子也不像是我们一路人，倒像是官眷出行，这兵士也不像是青州地界的。”
　　大夏的兵士随着地缘不同，相貌体征上也不大相近，青州军明显在体征上要高大些许。
　　“既如此，我们正常行进就好！”马上人万城喝到。
　　这是一波地地道道的农民起义，除了为首的几人兵甲上身，余下的人里有老有幼，衣着破烂，甚至携家带口。
　　在淮南郡指挥使的林家面前似乎不堪一击，但，也不会有人小瞧他们，也许在不久以后，这一拨人就会汇聚成一个新的势力。
　　甚至会有派兵镇压，但不是他们。
　　这个时候的宋九还不知道这并不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碰到起义军，在未来，在余下的十年里，她不仅面对过起义，面对过鞑靼，还面对过新朝的围剿。
　　但此时，宋渐还是那个南陵宋家的九姑娘，纵使知道外面时局不大好，但长辈家人早已在她面前筑起了一道围墙。
　　万家村的人自然感觉到这一行人在打量他们，他们或许感觉到如今双方的地位有一瞬间的偏移，这些往日里不能直视的贵人如今倒也会给他们让路了。
　　双方人有短暂的视线交锋。
　　至少，宋八娘才刚撩起帘子就看到了一个马上的少年往这边看，少年黑黢黢的，实在称不上好看。
　　她倒也不怵，睁着眼睛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