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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招妖 杏树不出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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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关玖记事后,就觉得他爹对他越来越疏远,一年到头见面的时间尚不如侯府里的下人多,陪在身边最久的,就是素来面无表情的关云山,自从他六岁之后,关云山总会自府中消失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便常常带着一些奇怪的药材,有些认得,有些根本就不像药材——比如一颗小小的,形容水晶的珠子,又比如一小瓶极其腥气的深蓝色液体。
有些没什么味道,有些味道还不错,另有一些却奇苦奇腥,关玖小小年纪,喝得苦不堪言,但风吹就病的身体却也实实在在好了起来,比起普通孩子,甚至还要健朗不少。
关玖九岁那年,倒是出了桩怪事,府中知晓的人却不多,仅有关云山和关亭蕴二人心中有数。
关玖住的院里有一棵杏树,入了春后疯长了一气,倒是比院里院外的同年杏树都繁茂了不少,树冠如盖,将关玖房中的阳光都尽数遮了去,关云山要砍树,关玖却无论如何都没允许,只觉得即将入夏,天气燥热,有这样一棵树挡挡阳光再好不过。
“活人起居之地,怎可无光?”关云山却一反常态,执意要砍树。
八九岁正是容易撒泼打滚的时候,关玖抱着树干嚎哭,实际却一滴眼泪没有,时不时拿眼睛偷瞄关云山,学前几天看到府中下人们吵架的情态——“你要砍,就连我一起砍了罢!”
关亭蕴气得去拿藤条,关云山一见,便上前拎着关玖衣领给他塞回房中,“那便暂时不砍了,入秋再说。”
关玖把门开了个小缝隙,仰着脸看关云山,“你怕我爹真打我啊?”
关云山淡淡道:“闭嘴,你该回去午睡了。”
砍树这事最终不了了之,一晃眼就进了七月,天气闷热,唯关玖房中一直照不进阳光,倒确实凉爽,七月中旬,满月之夜,无风无雨,院中杏树落了一地的树影突然开始颤动,蛇影一样在地上蜿蜒爬行,无声无息向关玖房中爬去。
一直住在关玖隔壁的关云山推开房门走出来,满地树影为之一顿,再不动弹。
关云山垂着眼看地上树影,冷声道:“出来。”
院中寂静,关云山一脚踩上地上阴影,比夜色还漆黑的雾气自他脚下弥漫,顺着树影迅速蔓延,随着一声尖利惨叫,满地树影疯狂扭动,想要缩回树根之下,沉睡的侯府被这一声惨叫惊醒,最先到的是关亭蕴,他披着外衣进了院子后就把赶来的下人拦在关玖的院外,自己进来后问关云山,“怎么回事?”
关云山抬头看了看那杏树,“此树妖化,想对关玖不利。”
“妖?”关亭蕴先是愣了一下,看看关云山又看看那杏树,却也接受了,“那便砍了罢,你入春时要砍,便是察觉此树不对吧?”
关云山盯着那树看了一会,“暂且留着吧,入秋再砍不迟。”
关亭蕴倒是极其信任关云山,见他平静,便也没纠结此树化妖是否存在威胁,只有些无奈,“你如此娇惯他,他长大怕是要无法无天无人治得了他了。”
关玖人小贪睡,这会才醒了过来,推开窗子迷迷糊糊问道:“我刚才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大喊?”
关亭蕴看看树,又看了眼天塌不惊的关云山,打了个哈欠道:“随你吧!”
关云山回头看关玖,说道:“无事,回去睡觉。”
众人都各自回去休息不提,只说这怪树,许是刚有妖性却未通人气,院中静下后树枝微颤,发出尖细的低语声:“吃……吃……”
关云山手中黑雾又起,那树妖显是记吃更记疼,颤抖了一会终于彻底安静了。
自此之后一入夜,关云山便坐在院中,默默看着那杏树,杏树不出声,只扑簌簌抖一夜,破晓之时关云山回房,那树妖也一直找不到机会一尝美味,直到入了秋,这棵整日里惦记着吃人的杏树才被砍了去。
转眼又是数年,这些年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很短,有人鸡飞狗跳的长大,有人不知不觉老去,也有人雷打不动地伫立在时间之外。
江州侯府的书房里传来关亭蕴的叱喝——“你给我松手!”
“啪——”
少年的声音跟着响起,“啊——”
然后是下人惶急的声音,“小侯爷!小侯爷快松手吧!”
关云山站在窗下,默默看着眼前闹剧,小侯爷关玖今年练那点下盘功夫全用在和自己亲爹争夺一本破书上,少年长眉大眼,眼角尖锐,眼尾微微上挑,一脸不服,半卷起的袖子下是骨骼分明肌理匀称的手臂,上头横着一道微微肿起的红痕,那是关亭蕴刚才用戒尺抽的。
书的一半在关玖手里,另一半在关亭蕴手里,封面上“军形书”三个字被拉扯的走了形。
关亭蕴气急败坏,扬起戒尺,“州侯之后不得习军政,这是先皇定下的规矩,你给我放手!”
“我又没想带兵打仗,我就看看都不行?”关玖眉头一蹙,竟有几分像了亡母,关亭蕴愣了一下,书被关玖迅速抽走,藏到身后,戒备地看着他爹。
关亭蕴回神,伸手,语气不容置疑,“拿来!”
关玖摇头,关亭蕴深吸一口气,眼中几乎要蹿火,“你想圣上认定江州有不臣之心?”
关玖的手在身后攥紧了那本书,闻言哽了一下,有些气弱了,“我没有……”
“那就拿出来!”
关玖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将那本书拿出来,交到了关亭蕴手上,关亭蕴将戒尺扔到一边,空出手来,几下就将那不算太厚的册子撕碎,顺着窗子一抛,外头是绕屋修建的锦鲤鱼池,白纸雪片一样纷纷扬扬落进水中,关亭蕴目光四下一扫,冷声道:“府中本无兵书,这本书谁给他买的?”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噤若寒蝉的老夫子急忙摇头,“老夫未曾教过小侯爷这些!”
“我给的。”一直站在窗边冷眼旁观的关云山开口了,表情及语气极为冷淡,“他喜欢。“
关亭蕴眼皮跳了一下,有些想要扶额,“以后不准他看这些闲书!”
关云山依旧冷淡,答道:“好。”
关云山应的太过利落,倒是噎的关亭蕴一时半会没找到话说,最后只能阴沉着一张脸,拂袖而去。
关亭蕴一走,府中婢女急忙围上来,“侯爷下手怎么这么重,这都肿起来了。”
教书的老夫子一脸心神俱疲,摆摆手,“上午不讲了,小侯爷去把伤处理处理。”
午饭过后,十七岁的关玖穿着一身白色盘着锦纹的常服骑在粗壮的树枝上,背后靠着树干,手里捏着半块看不出名堂的不知名点心,手上、袖子上和衣襟上还蹭着碎芝麻和油污。
关云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正午时分的阳光极为充足,直射在关云山脸上,他在这样的阳光下也没有稍微眯起眼睛,直直看着少年,\"关玖,下来。\"
关玖把脸偏到一边,一脸没听到你讲话的样子,关云山也不生气,或者说他留在侯府这十七年,就没有过任何正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你爹不喜你惦记行军打仗那些事,你偏要招惹他,挨了骂又要怨谁?\"
关玖吸了吸鼻子,\"我又没怨你,你给我的书都被我爹撕了,你又答应他以后不给我买书,我难受一会还不行了?\"
关云山想了想,\"我只答应你爹不给你书,没答应他不亲自教你,下来。\"
关玖噎了一下,转过脸来惊喜地看着关云山,\"你教我?\"
关云山伸出手,\"下来,回去换套衣服。\"
关玖知道自己那个爹看到自己就心烦,这么多年侯府里就是多了双筷子,多个教书的先生,和关玖相关的其余事物关亭蕴一概不过问,实在是闹腾过分了,关亭蕴会骂几句,然后继续不闻不问,今天挨了下戒尺,也是头一遭。
关玖猜测自己可能不是关亭蕴亲生的,不然怎么会有当爹的看自己的儿子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关玖跳下树,落地稳当,没用关云山扶,实际上关云山伸手也就是做做样子,十几年来两个人的直接接触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一股寒气直冲肺腑,关玖其实也能忍受,倒不像是别人,与关云山接触便会冻得手脚僵硬,只是关云山不愿让他过于靠近,只说阴气久触伤人。
这怪异的寒气显然并不正常,不过关玖也不太在意,反正关云山一直都待在他们府上,十几年也好好的,并不像外界传言江州侯府里住着个无恶不作的妖怪,关云山除了冷漠了一点,还有有时候讲话特别难听,也没做过什么坏事。
关玖随手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今天下午是武课吧,学什么?\"
关玖六岁之后开始习武,上午有先生来教书,下午是关云山教他练武,这几年诗书渐重,每月便只能抽出五日习武,听说是远在皇城的皇帝对这些堂兄弟习武颇有微词,觉得皇家血脉,舞刀弄枪有失体统。
对此关云山一针见血,\"他是怕你们有朝一日造反而已。\"
关亭蕴当时正在吃饭,闻言一筷子把碟子里的青菜戳出去一半,哽了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只减了关玖武课,关云山不干,说关玖天生心肺较弱,不勤加锻炼怕是要早逝,总之那顿饭到最后吃得不欢而散,但好歹留下了几天武课。
\"今天不练武。\"关云山说道:\"换身衣服,带你出去。\"
原本走在前头的关玖回头看了关云山一眼,眉开眼笑,然后一路小跑,甩下关云山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宝蓝锦衣,衣襟锦绣,玉带束腰,他眉目七分像了关亭蕴,神采飞扬,三分像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人提起过的母亲,抵消了大半的刚硬。
关云山在门口等他,老管家将二人送到门口,叮嘱道:\"小侯爷切莫惹祸,上午侯爷刚发了顿脾气,可别再惹他,到时候吃顿家法划不来。\"
关玖眨眨眼,\"嗳,我有分寸,知道怎样会挨揍怎样不会挨揍。\"
老管家无奈地笑笑,十七年过去,他已经七十多的年纪,眼睛和腿脚都不太行了,见小侯爷一脸少年气的狡黠,忍不住也跟着笑。
关玖对关云山一扬手,\"关云山,咱们走吧!\"
关云山跟上,不知道多少次强调,\"你应该叫我师父。\"
\"别了吧,多别扭。\"关玖不知道多少次否决了这个要求。\"我今日十七,别家孩子都行及冠之礼,也是可以婚娶喝酒了,今天我们喝酒去吧!\"
一直跟在关玖身后的关云山脚步顿了顿,没说话,关玖回头看他一眼,关云山点点头,\"直走,野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