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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债 我只是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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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江州,江州侯府
天气燥如流火,艳阳炙烤,不见一丝微风,树梢死气沉沉地垂着,只有蝉鸣轰然,不知道热一样,街道上几乎看不见几个行人,偶尔走过那么一两个,也是紧紧贴着沿路墙根处的一点阴影,满头满脸的油光和汗水。
眼下八月初,自七月中旬至今已经大半个月没有一滴雨水,雨水再不来,偌大的江州地界,今年怕要颗粒无收。
江州侯府,前院待客的中堂大厅里,富丽堂皇到让新到任不久的江州知府有点坐立难安,不停地用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茶碗的边沿,三十多岁的江州侯关亭蕴坐在主人位,也是愁眉不展。
关亭蕴是大梁当今圣上的六叔,先皇,也就是关亭蕴兄长登基后,这位曾经的六皇子就被发配到这南垂江州,那以后世人都叫他江州侯,渐渐就忘了六王这个身份,但知府可记得,此次来商量一旦大旱,入秋后还请江州侯开仓捐粮,心中也是忐忑。
江州是关亭蕴封地,每年都有权从账上划走江州两成税收,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可是现在他登门就等于商量人家把这收入重新吐出来,怕是要得罪了人家。
其实关亭蕴也是挠头,侯府看着富丽堂皇,每年修缮维护的花销就甚大,加之身在封地,身份尴尬,关亭蕴每年要拿出不少收入,搜罗些奇珍异宝送到帝都磬音城打点疏通维系人脉,皇帝的后宫他也年年托人送些上乘的珠宝胭脂,就怕有朝一日圣上疑心,连个边陲侯爷都不让做,他好能早早得到消息,早生对策自保。
关亭蕴拿不出闲钱也拿不出余粮,知府大人这已经是第三天上门,关亭蕴还没想好对策,已经准备上书圣上求援的时候,后院突然传来消息,夫人临盆!
关亭蕴半杯冷茶洒了自己一身,衣襟上还挂着茶叶,一路走起来淋淋滴水,边往后院跑边嘀咕:\"怎的这么快,不是还没足月!\"
知府大人端着茶杯,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侯府下人还算体贴,好言好语劝说一番,说家里侯爷心系百姓,府中周转确实是出了点问题,但侯爷一定会想办法,如今家中主母生产,怕是要招待不周,便备好车马,暂时先将知府大人送回去。
知府哭丧着脸打道回府暂且不提。
这边关亭蕴一路小跑,穿过中庭到了后院二人起居之处,被下人拦了下来,劝说产房血腥,暂且在外等候,关亭蕴还要往里冲,房里正在生产的樊绣带着颤音的一声:\"老实待着,别来捣乱!\"
关亭蕴便不闹腾了,老老实实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抻头张望。
这孩子算起来也就刚满七个月,未足月的孩子可能是比较瘦小,房里没折腾多久,就传出半声极为细弱的婴儿哭声,关亭蕴眉头并未松懈,举步就要朝里走,却突然觉得身周气温骤升,脚步一顿,片刻间,就见一股明黄色火舌自产房中猛蹿出来,只一瞬间,大火轰然而起,噼啪作响,偌大的一个房屋像是在火油里浸过的干柴废纸,火势眨眼间就铺天盖地。
关亭蕴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失了理智一样狂叫一声就要朝里冲,外头一起陪着的下人都傻眼了,也忘了去拦。
下一刻,关亭蕴眼看着就要冲进火海,背心一寒,却被人抓住后心的衣服,那股凉意在燥热的天气里竟然隔着单衣,直透肺腑,丧失理智的关亭蕴顿时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垂下眼,愕然看着自己在大三伏天呼出一口白气来,一个一身黑衣的陌生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越过他,不徐不疾走进火海。
那人似乎不是血肉之躯,竟然不惧烈火,施施然穿过火幕,消失不见,院中下人大叫妖怪,连滚带爬散了,只余下关亭蕴一人,他缓缓燃起一丝希冀来,像尊石像,站在火海之外,被烤的毛发卷曲,满脸黑灰,双眼赤红。
半盏茶的功夫,那来势汹汹的诡异大火就渐渐变小,已经能看出焦黑酥脆的房屋结构,不知哪来的一阵微风,偌大的房子轰然塌了半边,火星四溅,紧接着,风大了起来,天际一点乌云蔓延,几个呼吸间就厚厚压了下来,一场大雨来的毫无预兆,隔着重重高墙屋檐,隐约能听到外面似乎有人的欢呼声,夹杂着倏忽而至的噼啪雨声,忽近忽远。
还剩点余火的废墟中,一人挥开挡路的焦黑房梁,缓步走了出来,他还是一身黑色长衣,未束腰封,浑身上下无其他装饰,一头漆黑的头发绑在脑后,连个簪子也没有,他在那样猛烈的大火中驻留过,浑身上下却没有丝毫烧灼的痕迹。
大雨倾盆而下,余烬尽熄,只余下框架的房子在雨中轰然倒塌,几缕青烟也被雨水压了下去,关亭蕴接过那人手中被厚厚棉被护着的小小婴儿,皱皱的,猫崽子一样,黑衣人脱下外袍兜头一展,盖住婴儿,隔绝了风雨。
关亭蕴这才像是突然惊醒,被大雨劈头盖脸浇的睁不开眼睛,喉咙中哽了一下,问道:\"只有孩子吗?\"
黑衣人漆黑的眼睛动了动,转向那堆废墟,没有说话。
关亭蕴抱着婴儿往中庭走去,然后坐在有屋檐的台阶下,看着雨幕中的灰烬发呆。
黑衣人也跟着走过来,开口说道:\"你若不好好照顾他,这个孩子怕是要坚持不下去了。\"
\"啊……对。\"关亭蕴有些迟钝地低头看着怀里盖着外衣的婴儿,\"孩子……\"
这时候有胆大的下人折返,见这个妖怪一样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似乎并无恶意,侯爷手里还抱着悄无声息的婴儿,也不知是死是活,几个下人壮了壮胆,互相推搡一下,最后还是老管家关守福走上前,劝道:\"侯爷,逝者已矣,生者尚存,孩子怕是受不得这风雨,您且将孩子交给老奴洗身包裹才好。\"
关亭蕴没吭声,也没动,老管家叹口气,轻手轻脚从关亭蕴手里抱走那轻的像是没有重量的婴儿,几个女婢匆匆接过,赶紧用早就准备好的干爽小被子重新包了,折腾间那孩子又发出微弱哭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关亭蕴,像是失了魂魄,只看着那废墟出神。
黑衣人见他这样,说道:\"你若不要,就给我吧!\"
关亭蕴反应了一下,抬头冷冷看着黑衣人,\"那是我的妻子留给我的孩子,凭什么给你?\"
\"有人想杀这个孩子,你要是愿意,我留下保护他。\"黑衣人垂下眼睛与关亭蕴对视。
关亭蕴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看出来,黑衣人的眼睛像是一口枯井,除了一片黑色,什么情绪都没有,甚至没有人气,\"你是什么人,又是谁杀了我的妻子,我如何信你?\"
\"我叫关云山。\"黑衣人沉默很久,慢慢说出了自己名字,\"我来……还债。\"
还什么债,关云山不肯说,关亭蕴又问:“你为何姓关,与我们关氏有何渊源?”
“故人。”
再问是什么故人,又不肯说。
关亭蕴看着那化为焦炭的屋宅,“杀我妻子的,究竟为何物?”
“不知,未见痕迹。”
“我怎知你不是居心叵测?”
“我若有恶意,现在就可灭侯府满门而不留痕迹,我只是为这孩子而来。”关云山斟酌良久,大概是在挑选用词,好一会才又说道:“我会待他好。”
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但是关亭蕴看了他很久,却点头同意了。
关云山安安稳稳在侯府里留了三年,下人们从一开始畏如鬼神,到后来也慢慢习惯这个奇怪的客人,关亭蕴的儿子也平安长大,只是早产,出生时又受了水火之惊,一直体弱,关云山倒是不急,只说长到六岁便可寻来诸多珍物补益,身体自然就会好转,只是眼下太小,也受不住什么滋补的东西。
这孩子取名一个“玖”字,不似石顽劣亦不似玉脆弱。
但三四岁的孩子,想不顽劣却不太容易,这会大夏天的还发着烧,他却待不住,只将头上冰凉井水浸过的毛巾扔到一边,下了床跑进院子。
关云山在院子里坐着,什么都没做,他经常这样,静静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天,偶尔在太阳不是那么刺眼的时候,会翻翻书。
关玖跑过去扑在他膝盖上叫他:“关圆山!”
关云山纠正他,“关云山。”
关玖点头,“关圆山!”
“……”关云山没在纠正他。
关玖见他不理人,手脚并用就要朝关云山身上爬,关云山拎着他后领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放回地上,“不冷吗?”
关玖伸出自己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不冷,热!”
关云山伸出手覆盖在关玖额头上,一大一小,一坐一站,关玖话说的还不是太利索,“关圆山,你跟我爹说,别让我吃药。”
“不行。”
“我不吃药。”
“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
“不吃。”
“不行。”
……
路过的关亭蕴在门口看着儿子大着舌头和关云山颠来倒去地来往几次,摇摇头,又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