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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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洹望着涛涛水面，面上头一回透出了些不知所措的神情。我倍感有趣，心中一时起了顽心，便对他道：“穆先生从小长在鄢国，东边多水，想来先生的水性定然极佳，不知今日鄙人能否有幸一见？”
穆洹缓缓把头转过来对着我，眼中神色不善。
还未等她开口，那边的齐景思并宋小公子就开始起哄，一个劲嚷着要穆先生游给他们看。
穆洹又深深望我一眼，转而道：“非是穆某推脱，而是确实近日身体微恙，大夫特地交代沾不得水。扰了大家的兴致，真的是很对不住诸位。”
玩笑到这个份上就差不多了，我也不可能真的看着她脱衣下水。
我抬抬手止住了那边齐景思的叫嚷，正色道：“诶，是本公子唐突了，穆先生身上不好这事儿我本也是知道的，前日我自己染了暑气请大夫来瞧，穆先生刚好在我府上吃茶，就顺便也给大夫把了把脉。大夫说穆先生这是陈年的老病根，需得小心将养，的确说了碰不得冷水。”
齐景思面上讪讪：“那好罢，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转而望着我，方才黯淡了一瞬的眼又亮起来：“那么丛兄你快下来，这般的天气，游一游凉快许多！”
我抬首望天，莫非方才是是我说的太隐晦？
“方才不是说了么，愚兄前两天染了暑气，也碰不得这些冷东西。不然反倒伤身体。你们玩你们的，我正好陪着穆先生聊天。”
齐景思这个人，平日里正事上总是马虎，到了这种时候却会谨慎的莫名其妙。他满面狐疑望着我：“莫不是丛兄觉得有失身份，故而不愿……”
我将他剩下的话截了回去，冲顾汝南道：“顾先生，你来给我做个证，我所言可虚么？”
前日其实是小贵非要上树打知了，往下跳的时候扭了脚。那位大夫到府中是给小贵瞧他肿成了包子般的脚踝的。
但不管怎么说，大夫确实是来了，顾先生也确实瞧见了。
果然那边点点头：“前日确有大夫入府。”
齐景思终于老实了，交待我二人莫要乱跑，随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继续做他的浪里白条去了。
我找了岸边一块阴凉下的石头，一掀袍子坐了上去。那边穆洹还站着，面色仍有苍白。我于是招呼她一声，又拍拍身旁的空地，示意她过来坐下。
应当是的确身体不适，她今次十分乖觉，拿帕子擦了擦石头上的土，接着边坐在我身旁。
从前总是两人相对而坐，中间要么隔着案几，要么隔着矮桌。似这般并肩而坐，当真是头一回。
她身上有一股淡香，跟她这个人一点都不一样，人总拒人千里外，那香却闻之便觉亲切。
穆洹目不转睛望着白光一片的水面，还是那熟悉的两个字：“多谢。”
我道：“不必跟我道谢，我听了这二字也并没觉得这个忙帮得很值。或许先生日后能对我略微热烈那么一些，我才真觉得高兴。”
穆洹没搭我的腔，天又给我聊死了。
我摇着手中的扇，企图让燥热的风吹走些许二人间的尴尬。正暗自思索如何才能学会言谈的艺术时，穆洹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望着水中诸位白条里最小的那条道：“我记得宋公子来宣城已有八年了罢。”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当真不清楚。宋六瞧上去也就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照此说，那他五六岁就被送来了。
我尚未来得及发表我的看法，一旁忽然悄无声息落下一条修长的影子。
影子声音很柔和，带点男子特有的低沉：“是啊，这宣城，早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了。毕竟是孩子，不知思乡滋味。”
我转头去瞧，随即起身笑道：“楚公子，怎么你也没下水？”
楚世子本名楚珣，他是那种看了很难让人不喜欢的人。周身都透着文雅和气，气质如玉，面容清贵。
他笑道：“同丛公子和穆先生一般，在下也有不适，下不得水。”
于是我也笑：“既然如此，不如一道在此处赏景。我家乡渊城长旱，少见如此大江。不过楚公子你大约是并不稀罕此景，楚都三江环绕，你该是从小就见惯了的罢。”
他点点头，风掀动他的玉色衣衫，我抬头迎着灼灼的日光瞧。眼中难免有些晕眩，于是恍惚间又想起幼时的事，当时的景致顺着此时的日光就这般又浮现在我眼前。
大约是我七八岁的时候罢，有一年渊城大旱，酷暑逼人。恰逢鄢国来使为我娘贺寿，使臣走的时候就一道把我给捎到了鄢城去，避暑。
在鄢城的第二个月，又碰上当时的鄢王后做寿。楚国派人来送贺礼，使臣就是楚珣。
他那个时候还不是世子，只是楚二公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站在人堆里就已经很扎眼了。好比是天上的仙桃落了一个掉进地上的烂桃子堆里，哪个出尘哪个不凡，一眼就瞧得出来。
当时的我就是诸多烂桃子中的一个，匆匆跟这颗仙桃见了礼，就又跟着我的烂桃友们一道去玩了。大约过了半个月的功夫罢，有一天忽然有一个小厮给我送来一块刻着高山流水的白玉佩。
我当然疑惑，抓着那个小厮问：“这是哪个娘娘赏的？”
小厮战战兢兢道：“是楚，楚二公子给的，说是殿下您喜欢，临走找不到您的人，特地让奴才给您送过来。”
我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那颗仙桃了，经那小厮一提醒总算有了印象。依稀仿佛是那日我同他见礼时，瞥见他腰间的这块佩，随口说了一句这上面的纹还挺别致。
原来仙桃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不接地气，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嘛。
那块玉佩被小贵收在行李里，回去后交给我殿中的婢女保管，如今也不知在哪里了。不过因着这件事，我对这位楚世子一直印象颇佳。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气质样貌都没怎么变，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身量高了些，从一颗小仙桃，变成了一颗大仙桃。
当年那颗小仙桃意气风发，我也能恣意快活的做我的世子，当时日子多么美好。而此刻这颗大仙桃就站在我旁边，过着跟我一样的日子，有一样的处境，此间种种，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啊。
于是我头脑一热，忍不住道：“到宣城这么些时日了，还一直未寻到机会到楚兄府上拜会，是我失礼了，不知改日能否到府上讨杯茶喝？”
兴许是我的称呼换得太突然，楚珣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漾起笑意：“欢迎之至。”
河边上郑三公子也爬上了岸，说实话，这位不苟言笑的三公子愿意跟着齐景思一起下河闹腾，这是我着实没有想到的。
楚珣走过去跟他招呼，留下我和穆洹两人继续坐在河边。
我转过去瞧她，问了声：“好些了否？”
她一副不自在的模样，一双眼睛垂下去望着自己的袍子角，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沉默良久后她侧过头来看我，见我还望着她，就又把视线转回去，漫无目的地朝远处看。
少顷，她缓缓开口：“今日之事，穆某自然感激殿下援手，但……还请下次殿下不要再这样，我自己可以做好。”
我向后靠，双手撑在背后，懒洋洋道：“穆先生，其实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很有趣，想跟你做个朋友，因此关注你就多了些。希望先生不要多心，觉得我有什么图谋。”
她笑得有点自嘲的味道：“穆某一介布衣，有什么是能让殿下看得上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殿下也请放心。”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蹭”地一下坐直：“先生乃大才，布衣如何，王孙又如何，我识人从来不参照这些。”
她也严肃了些：“非也，身份不同就不适合为友，否则彼此难堪。”
那个问题我装作吊儿郎当忍了很久没有问，此刻终于到了嘴边，没怎么思考就冲了出去。我问：“先生，我从前是否在何处得罪过你？”
她站起身拍拍衣袍，然后头也不回道：“没有，只是殿下这个朋友，某不敢交。”
等齐景思和宋小公子终于玩痛快了爬上岸，我在齐景思身后看见穆洹又换上了那张面具般的脸，笑得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回城的一路上我自然没有再去找她，我这人受不得别人的冷言冷语，一点点就能让我心里不舒服很久。譬如今日这事，我就觉得很堵，于是我决定这几天都不去找她，见面打招呼也冷漠些，好歹还能扳回些面子。
热脸贴上冷屁股，我活了这许多年，上辈子不算，这辈子的的确确是头一回遇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