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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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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很久没有去找穆洹,偶尔齐景思带着她到我府上喝茶,我也表现得很冷淡,学着她的样子摆出一张假和善的脸。于是两张虚伪面孔如此相对,就这般过了二十多天。
我对自己很满意,不错,甚有骨气。
约莫是城外那日之后的第三日,我应约到楚公子府上去拜会。楚珣倒当真是个易相处的人,笑得也真。同他笑谈一日,好歹宽慰了些许我在穆洹那处受伤的心。
他竟还记得幼时曾同我见过的那一面,笑问我:“那块玉佩可还留着么?”
我只得含混道:“交给婢子妥善保管了,只可惜这趟没有带来。”
当日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凑在一处赏景品茶,到了傍晚该归家的时候已然成了半个相熟的朋友。
我这人有个习惯,但凡是我心中认可,觉得值得结交的朋友,我就爱给人家送礼,且送的越贵重我就越觉得开怀。
于是我望着楚珣那套明显是随手在宣城的铺子里买的茶具陷入沉思,过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望着他诚恳道:“渊城产瓷,名窑也多,我那处恰好就留了一套青瓷茶具,今次空着手已是不妥,下次拿来给楚兄赔罪。”
他又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这一点我也很喜欢,分寸掌握的恰到好处。别人真心要给的东西就爽快收下,彼此心里头都亮堂。
正感慨间,我的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到了穆洹身上。我从没碰上过她这样的人,怎么我送出去的真心实意到了她那就一文不值了呢?
立秋当日,我让小贵带着那套青瓷茶具再登楚珣的门,结果他笑吟吟将我领到厅中,又回赠了我两坛上好的楚白酿。
这酒我曾喝过,如今回想仍觉滋味销魂。那时年少不懂细品,猛倒三杯下肚,睡得两天不省人事,醒后口中仍有甘醇余香。
楚珣,真乃知己也。
我接过酒坛喜笑颜开,出了楚公子府后将其小心递到小贵手里,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回去后小心存在酒窖里。
小贵仿佛手中捧了两块豆腐,小心翼翼弯着腰回去了。我站在街口吹了会小风,然后转过两条街道,拐进了灵犀阁。
灵犀阁乃宣城最为出名的妓馆,其间姑娘们各个姿容秀雅,性格温驯,善解人意。饶是我一个姑娘走进这种地方,都觉得此地真乃人间温柔乡。
于是我左手搂过玉笙,右手拉着云瑶,再来一个月落在身侧娇笑,左拥右抱一行人就上了楼梯,要到包厢里去。
我正眯着眼偏着头去瞧玉笙精致的眉眼,手刚伸出去落在那风华绝代的下巴上,调笑还未出口,冷不丁脑袋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我抬头,望着那个站在楼梯上纤长的身影,人整个呆傻了。
穆洹行了个礼,挑眉望望我旁边的三位姑娘,再望望我:“王爷好雅致,只是穆某有一句多管闲事的话不知该不该说。殿下……还是要节制些,切莫一时贪欢伤了身。”
我缓缓松开拉着云瑶的右手,再放下揽着玉笙的左臂,一瞬间竟慌了神,脑子里空空如也,磕磕绊绊道:“穆先生,我不是……”
她叹一口气,摆摆手打断我剩下的话:“殿下自己开怀便好,穆某就先告退了。”
一阵穿堂风过,我站在楼梯上,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辛酸和萧索。
云瑶拉拉我的袖子,娇声唤了句公子。
我心里被悠悠刮过的小风吹了个透心凉,但是半晌后又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明明我是花自己的钱逛楼子,她也不是我的什么人,怎么我总有一种负心汉出来嫖被原配抓包的感觉呢?
我挥退月落和云瑶,只留下玉笙服侍我上楼,进了包厢后她关上门,一双黑葡萄般的眼贼溜溜地转:“公子,方才那位该不会是您的意中人罢。奴瞧他身量虽瘦弱了些,面貌倒是一等一的好”
玉笙打小就生活在昭王宫里,和我一道长大,算是我的伴读。因此她自然晓得我是个姑娘这码事。送她来灵犀阁不过是权宜之计,为的是有人做我在宣城的接应,她在此地只卖艺不卖身。
我悠悠叹口气:“很难说啊,只是若我当真心仪她,我怕折寿。”
玉笙又笑:“那公子还是换个人选罢,这桩买卖听上去不大划算。”
我将手指在桌上轻扣,盘算着还是要找个机会告诉穆洹我其实是个女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想到她可能会误会,我浑身上下就跟滚了仙人掌似的,哪哪都难受。
再说,不是有哲人说了吗,互保秘密的双方,不是肮脏的结合就是神圣的同盟。
根据我对穆洹的了解,她肯定不能跟我做肮脏的结合,那么我们就一定是神圣的同盟。
这听上去甚好。
我想的有些出神,直到玉笙拍拍我的肩,我才回过神来。
玉笙笑得意味深长:“公子这个样子很少见。”
我端正神色,抖抖衣袍坐好,问她:“可有新消息?渊城来信了么?”
她从柜子的夹层里摸出一张信笺递给我,我打开瞧,有些诧异,上面竟是我父王的字迹。
写信这桩事情一向是母后在做,今次竟换了人。我匆忙阅信,上面多数是些家常话,间或有对我的叮嘱和担忧。文末总算提及母后,说她近日身体欠安,因而由我父王代笔。
我提笔回信,将宣城大小状况一一详记,又问候他们二人,后将信交由玉笙保管。
我将父王的来信放在火上烧掉,望着那一簇愈燃愈盛,最后沉寂的火苗,我道:“帮我查一下祁世子齐景思的幕僚穆洹的底细。”
她笑问:“是方才那位公子么?”
我没来由地有些烦躁,一把将桌上的灰烬扫到桌边,再拿到窗边一扬:“不要多问。”顿一顿又道:“还有,近日可以关注一下楚国的动向,若有万一,或许昭楚可以结盟。”
玉笙眉头微蹙:“楚国近日可能有些小麻烦。”
我关窗转身:“此话怎讲?”
她低声道:“我们在祁王宫里的线人前日来报,似乎楚君有什么事情做的不合祁王心意,如今正在协商,后事如何尚未可知。”
各国邦交,常有摩擦,这都是正常事。更何况楚世子如今还在宣城,这件事情应该最后也会模糊处理,或许楚君哪日想通了道个歉,也就过去了。
玉笙从内室抱出一把琴来,抬手勾出几个清脆的音调。
“还有一桩小事。”她边抚琴边道:“祁国的探子近日可能发现了宣城内别国细作的踪迹,祁王下令彻查,听说今日就要查城北,不知道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听了没在意,我们昭国的探子都藏得很深,不掘地三尺祁王老儿不可能找得出来。于是斟一杯酒拿在手中,对玉笙道:“那么你小心些。也告诉下面的人近日不要有大动作。”
傍晚十分,我带着一肚子的酒,满耳朵的琴音晃晃悠悠走回府。
刚拐过街口,我就觉得不大对劲。世子府门口黑压压站着一众着铠甲执长戟的兵士,齐景思站在府门前,神色不快。
我想起不久前玉笙同我说过的话,心中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见齐景思朝我这边望过来,就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好大的阵仗。”
答我的不是齐景思,而是他身侧一位戴红缨的侍卫长。
侍卫长冲我恭敬行了大礼:“回殿下,在下等奉王命彻查潜伏宣城的细作,为彰显我大祁世子以身作则,爱惜百姓,王上特命先从世子府查起。”
齐景思有气无力的望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脑中或许有一两秒短暂的停顿,但我却在那一两秒钟内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在三九天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凝固在了当场。
那位侍卫长的最后一句话不断在我脑中盘旋:特命先查世子府。
我想起穆洹总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明明是女儿身却硬要扮作男子硬闯宣城这个龙潭虎穴,从不与人交心,来历不明。
她是不是暴露了?
或许玉笙说的,被人发现踪迹的别国细作就是她。
我一想到这个可能,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我一把拉过齐景思,急慌慌地问:“穆先生可在府中么?我找她有点急事。”
齐景思敛着眉头道:“穆先生两刻钟前刚出门去,应该是去了城南的墨坊挑墨去了。
我冲他道声谢,稳着步调走出街口,待得拐到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后立刻拔足狂奔。
进了墨坊,我一眼在数个架子中瞧见了穆洹清瘦的身影。
她瞧见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微偏着脑袋疑惑道:“殿下可是消遣完了?一道挑墨么?”
我火急火燎地拉她出了墨坊门,又扯着她到最近的街市买了两匹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塞进她手中。
“现在没时间同你解释。”我道:“总之情况紧急,请穆先生你无条件相信我一次,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