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时美景奈何天》叶倪

4、第 4 章 沈聂昨天睡

　　沈聂昨天睡的很早，起来后觉得精力充沛，他又想起卢哲昨晚那条微信，不明白现在的小男孩儿怎么也爱玩欲擒故纵那一套，他还没想好跟卢哲是好是分，想着先冷一段时间，暂时不见面。
　　他很快洗漱完毕，开车去了医院。
　　医院近期有不少事，各科室一季度绩效考核，中层管理培训，还有五月份第一批学者交流活动都要开始着手筹备，他只觉有十只手都忙不过来。进了办公室赶忙打开电脑，哪想到还没来得及输入密码，就有电话打进来，沈聂拿起话筒夹在脖子里，空出两只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沈聂吗？”电话里声音宛如洪钟，十分具有穿透力：“我是隋成强。”
　　沈聂顿了几秒，用手把话筒握好：“是我。隋厅长”
　　沈聂很少接到省卫生厅的电话，一般由省级传到市级，在由市级传达到医院。更何况是隋厅本人的来电。
　　隋成强也知这通电话打的冒然，不多绕弯：“我是为了顾良温的事找你。”
　　又是这个人。
　　沈聂头疼想扶额，也只能捧着电话，恭恭敬敬地说：“隋厅长，您请讲。”
　　“先前徐局长已经找过你了吧，我还是那句话，顾良温是栋梁之才，一定要把人拿下。”隋成强不容置喙的口吻：“我听说阜外跟协和都跟顾良温有了接触，为表示重视程度，两家医院的副院长亲自来广济找顾良温谈的话。我希望你代表渠安拿出我们的诚意。”
　　“隋厅长”沈聂抿了抿嘴唇：“您可能还不知道，我们心外科郑洋主任已经找过顾良温三次，明确向他表示医院求贤若渴的诚意，可惜三次都被顾良温婉拒。我觉得渠安医院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什么叫你觉得！”隋成强像被拂了逆鳞，声调突然扬起来，隔着话筒简直要震破沈聂的耳膜：“阜外派了院长过来，你派一个外科主任去，你有半点诚意吗？我要你亲自去见顾良温！你去跟他谈，房车我们给，待遇以副高级主任医师定，你再问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有的话...”
　　“小舅！”沈聂实在憋不住了，冒冒失失喊了一声，隋成强是他的小舅，他母亲最小的弟弟，俩人同在卫生系统，为了避嫌，公事从不私下谈，他小舅为人正派，一向公私分明，哪想到竟为了招揽一个顾良温，妥协成这样。
　　沈聂有些气急：“您能不能为渠安考虑考虑。再厉害的硕士生进渠安也只能从住院医师做起，后面晋主治晋副高，要符合行医年限，按照国家规定考试、评定一步步来。哪怕是顾良温，最多破例给个主治，上哪儿给他副高级主任医师的待遇？还有您说房车，是从省厅出，还是从渠安出？要是用钱可以解决，阜外跟协和，哪个比渠安差钱？”
　　“沈聂，谈公事别用私人称谓，你该喊我隋厅喊隋厅。”隋克强对他态度很不满，又无从反驳，只揪着他这点错。
　　隋成强拿身份压他，沈聂自然要妥协，他屏了屏气息，说：“隋厅，人我可以去见。但再怎么谈也不能越过医院底线，顾良温是顶厉害，他名校毕业，年纪轻轻就做了别人一辈子也完不成的外科手术，但他从哈佛大学毕业出来，半点临床经验都没有，如果我今天给了顾良温副高级主任待遇，明天就有别的医生上我这儿来闹！”
　　“职称可以定主治。”隋成强咬牙妥协：“但待遇必须按照副高级给，顾良温算是引进人才，每年省里有这块补助，房车跟多出来的薪资费用，省里给你们补。渠安论名气跟阜外协和没法比，但你们有你们的优势。顾良温是广济人，他异国他乡漂泊这么多年，学成归来最留恋家乡故土，你多多晓之以情，渠安不是没有胜算。”
　　这是哪一辈老思想，沈聂心里哀叹，现在小年轻恨不得能离家多远就多远，哪里有这样的近乡情切。
　　...
　　过了晌午，沈聂从医院出来，驱车到茂海金融街，这片他很熟，他就住在茂海金融街对面的鼎丰小区，这个地段房子不便宜，他那套百平米的二居花了近三百万，但这片有个高端楼盘更贵一些，叫长青盘富，均价接近五万一平。
　　沈聂把车开到长青盘富的小区入口，他不是业主，自然被物业保安拦下来，他按下车窗，说明来意，保安为他做了出入登记，还贴心地指了指他要去的楼宇方向，予以放行。
　　沈聂往里开，绕了几处丰富时尚的花园景观，几分钟后把车停靠在路边划的白线内，熄火下车往楼里走。
　　7号楼，1102，这是顾良温的家。
　　沈聂上午给顾良温打了电话，两个人聊的竟然挺顺畅，顾良温在电话里的声音清爽悦耳，人远比想象的好沟通许多。
　　沈聂在电话里称呼他“顾医生”。他很少对人阿谀奉承，何况是跟比自己小许多的小年轻，所以对待顾良温，他尽量用一种客套又不失身份的语气说：“上周我们医院心外科郑主任找过你，那时我在外地出差，很抱歉没能亲自跟你联系，不知道顾医生这几天有没有空，能否约你见一面。”
　　顾良温有礼有节地回答当然可以，又爽快地问“沈院长，您说个时间？”
　　沈聂做事情一贯不好拖泥带水：“就今天？顾医生方便吗？”
　　顾良温迟疑了一下：“方便是方便，但恐怕要约沈院长到家里见，今天厨具公司要过来安装，没定好具体时间，所以只能在家等，出不了门。”
　　“没问题”沈聂觉得无所谓：“顾医生家在哪里？”。
　　“您方便记吗”顾良温问：“茂海金融街旁边的长青盘富， 7号楼，1102，或者我把地址发到您这个号码。”
　　“不用不用，”沈聂迅速拿起桌上的纸笔记了一下：“下午2点登门可以吗？”
　　“可以，沈院长下午见。”顾良温笑着说。
　　“下午见”沈聂挂了电话。
　　沈聂出了电梯，顺着宽敞的长廊走，发现偌大的楼层竟是一梯两户的格局，可以想象这个小区对业主空间舒适度、私密度有多么重视。他走到1102门口，定了定脚步，把游说顾良温的那几点内容在脑子里过一遍，才按响门铃。隔着门板他听见蹚蹚的脚步越来越近，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光线亮了起来，澄明温暖，沈聂站在门外，看着顾良温整个人清晰的出现在他对面，仰起脸对他笑：“是沈院长吗？”
　　顾良温穿的像个学生，一件白体恤，烟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蹬了一双海军蓝拖鞋，衣服有些宽大，在他削瘦的身上松松垮垮，但他不矮，似乎只比一米八九的沈聂少个七八公分，大概一米八的样子。
　　“顾医生，我是渠安医院沈聂。”沈聂伸出手，看到顾良温白皙的右手贴过来，跟他的交握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几秒钟又松开。
　　“沈院长快请进。”
　　顾良温引着沈聂往里走，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处，光线更亮了些，沈聂看见一大片落地窗。
　　“家里有点乱，沈院长您先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顾良温将沈聂让进沙发里，径自去了厨房倒水，沈聂人坐在陌生的环境里，打量着周围：屋子确实是没整理的样子，有些家具是新添置进来的，比如应该放在墙角的立式书柜，现在正横躺在沙发角下，还有一些书。
　　沈聂顺手拾起一本，是英文版的《异种心脏移植》。
　　尽管他有深厚的英文基础，当初看这本书时，里面有些专有名词还是让他头大，那会他专门去书店买了一本牛顿英文词典。
　　沈聂随意翻了两页，顾良温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握着一个透明水杯，冒着热气似乎很烫手，他走近连忙放在桌子上，往沈聂面前推了推：“家里没买咖啡跟茶叶，沈院长您喝杯白开水吧。”
　　沈聂客套的说谢谢。
　　顾良温把烫红的指尖往衣摆上蹭了蹭，才坐进沈聂对面的单人沙发里，相比沈聂端正的坐姿，他随意很多，塌着腰，修长的两条腿弯曲贴靠一起，露着一小截光洁的脚腕。
　　“顾医生，今天冒昧打扰…”沈聂先开口，他起了个话头，想婉转表达来意，却被顾良温突然打断：
　　“沈院长也对异种移植感兴趣？”顾良温盯着他手里那本《异种心脏移植》，兴奋地问。
　　沈聂将书合起放在膝盖上，手指抚着扉页：“每个心胸外科的医生都对异种移植有足够的兴趣，毕竟捐献的供体太难满足临床需求。”
　　顾良温点点头，抓起旁边一个抱枕抱在胸口，让下颌陷在柔软的布料里，说：“我在哈佛跟着导师做过几例异种移植的实验，把猪的心脏放到狒狒身上，手术虽然成功了，可狒狒只活了57天。”
　　沈聂看他沮丧闭了闭眼睛，纤长浓密的眼睫扇子一样扫在下眼睑上，很快又扬起来。
　　“原位移植吗？”沈聂感兴趣地问。
　　“不，算异位。”顾良温眨着漂亮的眼睛回答：“保留了狒狒原本的心脏。”
　　“但猪的体型要比狒狒大得多，血压也比狒狒低。”沈聂有心想考验他：“怎么解决猪心较大，还有血压差的问题？”
　　“使用可以控制细胞生长的化合物阻止猪心发育到正常大小，同时用药物稀释狒狒的血液补偿两个物种的血压差。总的来说，方法总比困难多嘛。”顾良温裂开嘴角笑。
　　沈聂赞同的点点头。他看着顾良温，透过客厅里铺洒的阳光，认真观察他的神态情态
　　沈聂实在没见过像顾良温这么漂亮骄矜的男孩儿，他的脸庞似乎只有巴掌大小，皮肤是光洁的奶白色，眉弓微微有些高，愈发衬的一双眼睛漆亮有神。他的鼻梁线条十分清晰，鼻头却耸立小巧，而两片饱满的唇片，在抿起或上扬时，都透着诱人的红润，沈聂不由得感叹，造物主果真格外偏袒某些人。

　　整个下午过的很快，向南的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慢慢从丰沛鲜盈的赤金色，变成柔媚婉转的霞红。沈聂服帖的西装也脱了下来，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衣袖口挽在他有力的臂腕上，他甚至改变了坐姿，像在家一样慵懒地靠在沙发里，跟顾良温愉快而热忱地交换着彼此对异种心脏移植的看法。他们从围手术期移植心脏功能障碍，聊到基因修饰，又从免疫调节，说到微小核糖核酸，直到悦耳的门铃响起，才被迫中断了对话。
　　“差点忘了”顾良温懊恼地站起来，抱歉的朝沈聂摊开两手，：“可能是橱柜公司的师傅”
　　他走过去开门，带着两个中年男子走进来，对沈聂指了指来人手里的工具箱，确认道，“是安装师傅”，又把人带去了厨房。
　　沈聂坐在客厅里，厨房里隐隐传来顾良温跟师傅的声音，似乎在讨论打孔位置，很快顾良温又走了出来。
　　他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掌刚刚蹭上的污渍，懒懒地坐进沙发里，对着沈聂吐槽。“装修真的好麻烦，好在之前已经弄得差不多，现在主要添一些家电家具。”
　　“房子装的很漂亮。”沈聂由衷的称赞，这是他喜欢的极简风格，像他一贯的手术处理方式，少即是多，永远都不让事情变复杂。看着整片落地窗说，沈聂又说“这个楼盘房价不便宜。”
　　“户型好，物业也不错，买的时候开发商还附送两个地下停车位，刚好家里停家里的两辆车”顾良温眨着生动的眼睛：“沈院长也考虑买房？”
　　沈聂一边笑一边摇头，他觉得应该让他小舅隋克强亲自来一趟，面对坐拥豪宅名车的顾良温，看他小舅怎么去游说，还真用那套近乡情切呀。
　　顾良温还想说什么，厨房却开始施工，敲打声伴着一阵阵电钻尖锐的声音，震得沈聂的耳膜突突响，他不好再久留，便起身告辞：“顾医生，你这边还有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顾良温听得有些不清楚，但大意是明白了，沈聂要走，他便也站了起来。
　　两只手又交握在一起，礼貌的贴合又礼貌的分开，而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往门口走，顾良温替沈聂打开房门，沈聂走出去转过身来辞别，发觉顾良温竟也跟了出来。
　　顾良温把房门掩了掩，噪音顿时小了很多，他站在那儿，认真地仰着脸，对着沈聂棱角分明的脸阔，说：
　　“沈院长，您今天来家里也看到了，真是一团乱，今天厨具安装，明天燃气公司要来家里做燃气检测，下周我还约了人给书房贴壁纸，全部弄完，恐怕要还要两周时间，您看，我下月初再去渠安报到可以吗？”
　　沈聂倏然僵楞了身躯，他低头看着顾良温，眸子带着意味深长，看不出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