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时美景奈何天》叶倪

5、第 5 章 广济正值雨

　　广济正值雨霖时节，乌云密布的天空，若有若无地飘着雨丝，也不总下，停一阵，歇一阵。
　　沈聂刚从住院部巡房回来，进办公室的时候白大褂上沾满水珠，他拿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坐进椅子里携根烟出来，给郑洋拨了个电话：“老郑，你叫上杜伟，邢娟来我办公室一趟。”
　　杜伟是心外科副主任，上午不坐诊，下午安排了一台大动脉调转手术，邢娟正忙着跟巡回护士交代调转手术的注意事项，还没核完器械、敷料的数目，都被郑洋拉着去了院办楼。
　　三人都是科室大忙人，难得齐聚在沈聂跟前儿，沈聂很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坐”
　　沈聂办公室就俩会客椅，邢娟干护士快十年，体察入微，连忙欠身把两位领导让在前面：“郑主任，杜主任你们坐。”
　　郑洋捧了捧发福的肚子说：“杜伟，邢娟坐，我站着减减肥。”
　　邢娟噗嗤一笑，跟杜伟坐下来。
　　沈聂下午还要去市局开卫生防疫会，发言稿还要在润色润色，所以拣着重要的话说：“下周科室要来人，把你们几个叫来开个小会，提前部署一下工作安排。”
　　郑洋眼睛燃起了小火苗：“嘿，确定来咱们医院？”
　　沈聂靠着椅背点点头，他跟郑洋你知我知，但杜伟邢娟还一头雾水，心想科室要来什么人，医生还是病人。
　　沈聂不卖关子：“来的是哈佛大学的硕士，叫顾良温，算个外科奇才，省厅对这个归国人才十分重视，要求医院破格提用。顾良温进到科室职称定主治，待遇按副高给，多出来的薪资费用不用医院出，省里给补，这事背不了你们三个，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沈聂先给他们打预防针，也是他当院长后的经验教训。他这个院长办公室有段时间快成了上访部门，有的为绩效奖金不合理过来闹的，有为着少算加班费找他评理的，门槛都要踏破了，后来实在没办法，在院长办公室外面加了一个秘书处，才把一个个小护士小医生拦下来。所以关于顾良温这事，给主治职称说的过去，但要是让医院人知道顾良温一来就拿副高待遇，不知要招多少人眼红。
　　其实不等别人，副主任杜伟先提出异议“硕士刚毕业定主治？还给副高待遇？”
　　杜伟四十出头，一米七的个子，不高，偏瘦，他长相平平，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强干。当年他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硕士，可进到渠安只给了个住院医师。后来他卯足全力在工作岗位上，两年之后晋主治，五年之后升了副高，一路千辛万苦，坐上科室主任的位置，还是个副职。
　　杜伟一肚子不满，被郑洋劝道，“人能来就不错了，给个主治怎么了，我恨不得把这个主任的头衔捧给人家。”末了又念叨了句“要知道阜外协和抢破脑袋的。”
　　“老郑”杜伟语气不悦打断郑洋：“这事你还瞒着我。”他好歹也是个副主任，科室要来人了他都不知道。
　　郑洋不争不辩，只顾呵呵笑。
　　沈聂懒得调和，打官腔地说：“顾良温是个人才，他来对医院是好事，对心外科的发展升更是一种助推。老郑你跟杜主任回去好好商量顾良温进到科室后的工作安排，邢娟，人来了，护士站要做好配合。”
　　邢娟不到三十，人长得温婉亲切，眉眼含笑说“是沈院，保证完成任务。”
　　杜伟跟邢娟下午还有手术，俩人先回了科室，郑洋赖着不走，死活要问沈聂怎么把人给劝来的。
　　沈聂叼着烟细想，怎么劝的？他在顾良温家门口也问过，问最后怎么定了渠安，顾良温半是玩笑半是感慨：“近乡情切，在国外太久，想家。”
　　嘿，真被他小舅隋成强说中了。
　　....
　　窗外雨依旧下的稀里哗啦，还有种愈下愈大的态势，沈聂怕路上堵车，认真对完一遍发言稿，提早半个小时出了门，果不其然，车开进市卫生局像掐着点到。
　　像这种疾控安全会议，市里几个三甲医院的负责人都要来，人民医院院长曹永也坐在其中，看见沈聂走进会厅，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过来：“沈院长，恭喜您呀。”
　　沈聂跟曹永有些渊源，俩人之前有过同一个小情儿。
　　这个小情儿叫徐牧。
　　徐牧是医科大的学生，大四那年，恰逢沈聂被聘为学校客座教授，每个学期要去上几堂公开课。徐牧明明学的是口腔医学，非正经八百的去听沈聂的临床解刨。有一次沈聂讲心脏四腔切面，一边拿着镊子翻开梳状肌结构，给大家演示肺静脉造影的步骤，一边要往黑板上写讲解，只觉得两只手不够用，便笑着向台下求助：“哪位同学愿意上来帮个忙。”
　　话音刚落，徐牧腾地举起手，沈聂觉得眼熟，就叫了他。
　　徐牧一个学口腔医学的，哪里懂得复杂的心脏结构，沈聂看他在那具胸腔大开的模拟人具前，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去找肺静脉血管，翻了半天，竟然把根动脉挑了出来，这要真是场手术，病人绝对要血溅当场。沈聂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捏上他的指尖仔细剥出了那支静脉血管。俩人手搭在一起，人也顺利成章的好在一块。
　　后来是怎么分的呢？杜牧心思太重，他不光看上沈聂这个人，更看中了沈聂院长身份，他想借着沈聂的关系进渠安口腔科，这在徐牧看来特别简单，动动嘴皮的事儿。
　　但沈聂固守的原则哪会为个小情儿打破，徐牧软磨硬泡，沈聂懒得纠缠，最后将话说死，要进渠安可以，但进了医院，俩人之间就必须一刀两断，他从不跟自己医院的下属有染。
　　徐牧才不信，他觉得进医院是第一步，跟沈聂和好是第二步，没想到医院进了，但凭他使出浑身解数，沈聂再没正经看他一眼。
　　徐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虽然进了省里最好的口腔科室，但他心思不在工作上，整日被患者投诉，挨领导批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直到后来他又攀上了曹永，才从渠安辞了职，去了人民。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曹永一直把沈聂当情敌，可徐牧对于沈聂连个情人都算不上，哪会把曹永放在眼里。现在曹永过来搭话，沈聂坐在那儿爱理不理，纯粹看不上曹永这个人。
　　“恭喜沈院长了，竟然能把顾良温这样的人才收入麾下”曹永眯着眼，口吻暧昧不明，见沈聂不搭话，也不生气，他俯下身，胳膊攀上沈聂的肩膀，压低嗓音说“那个顾良温我也见过，如春弱柳，人间绝色啊，那模样儿真让人心痒痒…”
　　沈聂见曹永一副下流神色，嫌恶地扯掉他的胳膊，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曹永笑沈聂假正经：“沈院长，当初徐牧进了渠安，你抬脚就把人揣了，说好听是避嫌，其实早就玩厌了吧。徐牧我上过，确实就那么回事，现在特想尝尝顾良温的滋味儿，沈院长自诩不动身边人嘛，倒不如把人让出来给我。”
　　沈聂起先还想给曹永留点脸面，毕竟在场都是卫生系统的熟人，闹起来很不好看，见曹永蹬鼻子上脸，便一点余地也不想留，沈聂霍地站起来，魁岸的身躯压制曹永一头，还没动手，就被人拦下来。
　　“沈院长可别脏了手。”
　　说话的是傅晋维，他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副院长，管的是安全口，也被抓来参会。傅晋维听壁脚好久了，被曹永一番话恶心的不行，挺身挡了过来，看似劝和，不过趁机损曹永几句：
　　“曹院长，怎么总把劲儿使在歪门邪道上，这一季度绩效考核，又被沈院长的渠安甩后头了吧，小情儿老嚼别人吃过的，不能连工作能力也甘趋下风啊。”
　　“你”曹永脸一下子佞起来，见傅晋维跟沈聂一派，占不了什么便宜，愤愤哼了一声回到自己位置。
　　“滥人！”傅晋维啐了一句，他跟沈聂一样瞧不上曹永，这个人在圈子里臭名昭著了，男女混不吝，还好重口，“你那前小情儿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会攀上曹永这种人。”
　　傅晋维不知道，其实徐牧早就后悔了，背地里给沈聂发过无数短信，期期艾艾的控诉曹永如何不是人，想跟沈聂重修旧好，沈聂烦的很，只能把孙牧电话加到了黑名单里。
　　孙牧不是第一个跟沈聂分开又后悔的，比如现任卢哲，这两周电话追的一个比一个紧，太多时候沈聂在忙不接，不忙的时候接起来，就听卢哲在电话里撒娇，小男孩很会示弱这一套，一句软软的：“沈哥，我错了”，就让沈聂没了脾气，沈聂觉得对卢哲还撂不开手，晚上开完会回家，接了卢哲电话，约了他在非城见，这算给了卢哲一个和好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