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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德尔·雷克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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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伦是在一片漆黑中醒来的。他试着抬了抬手,立刻觉得全身剧痛无比,他等了好一阵,等身体适应了这痛之后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没有骨折,右手和背部中度烧伤,肩膀和腿上中了弹片,但是好像已经被取出来了。
他转了转头,脖子没有异样,头上缠了些纱布,身体暂时动不了。他静静地躺了会儿,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坦克声,听声音大概有好几公里远。门外挺远的地方有人匆匆忙忙跑过,间或激烈地争吵几句,说得太快听不大清楚。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哪里?天怎么会这么黑?麦伦觉得头疼欲裂,吃力地拿手碰了碰头,纱布包扎得严严实实,一阵一阵晕,暂时感觉不到疼。原来还有脑震荡么?这难得的见义勇为代价可真大。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吃惊地发现眼睛上也扎了厚厚一条纱布,不由得心里一抖,强忍着肩膀和手上的伤三两下扯掉了包扎带,张开了眼睛。顿时尖锐的疼痛好像直接连接到他的心脏一样袭来,令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急忙闭上了,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那一瞬间的光亮已经告诉他,他的眼睛出问题了。与他所想不同,现在正是白天,虽然是室内,强烈的阳光已经减弱了不少,可是轻微的接触光线都令他痛彻骨髓,更不要说看清什么了。麦伦的心顿时沉入了低谷。他狠狠地掰着自己的手,心里一团乱麻,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的声音好像惊动了什么人。麦伦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跑出来,开了纱门,再几步迈到自己床前,随后一双有力的臂膀把蜷缩的自己抱起来,掰开正在流血的手,把脑袋用劲地按在枕头上。一个声音急促地用蹩脚的法语说道:“你,不要,动,你,受伤了!”
那人的身上传来显影液刺鼻的味道。麦伦愣了一下,心里随即被愤怒充满了,狂怒的飓风席卷了他的理智,他狠狠挥舞着没受伤的左臂打在那人身上,想把他赶开。那人吃痛地低叫了声,却坚决地不松手。麦伦挣扎,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竟忘了用法语,直接用英语喊出来了。
那人还是沉默,一只手紧紧按住麦伦的脑袋,不顾他的激烈反抗,用另一只手把麦伦刚扯下的包扎带又用劲绑回了他眼睛上。他刚做完这件事就被麦伦狠狠的一拳打得蹲在了地上,发出不逊于麦伦的惨叫。
两个人都疼得呼哧呼哧喘气,麦伦对自己全力的两拳居然没把对方打晕感到一点小小的诧异,不过想到这家伙灵敏的身手,忍不住觉得实在应该打得更重一点。
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一会儿,确切说是麦伦躺在床上,握紧了拳头,无声地朝向那人的方向警惕地戒备着。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在一跳一跳,极度的焦躁不安。他从来没有试过完全失去视觉,感觉世界好像对自己关上了大门。不能看,要怎么握枪?万一被攻击连是谁攻击的都不知道。身为一个特工被强行与明亮的世界分离,一切都不在把握简直是地球末日般的恐怖事情。这一切,都拜这位鲁莽的记者所赐。他本该对他恨之入骨,可是看样子是他救了自己,而且眼下身体伤成这样却只有这罪魁祸首留在身边,还有可能随时离开。如果被弃之不顾,麦伦很担心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能不能在一片混乱的阿富汗逃出去。要不要赌一下这个男人的良心?麦伦胡思乱想着,感到身边的床一沉,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攥紧的拳头,他想要挣开,没成功,那个男人开口道:
“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温德尔·雷克斯。”一口纯正的听不出地方口音的英式英语。
麦伦咬牙:“很遗憾,我一点也不高兴,也见不到你。”他故意用法语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那男人有点尴尬,愣了一下,然后说:“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抱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扑过来,但是你因为我受伤是不争的事实。”麦伦从他的语气里完全没有听出抱歉的意思,忍不住又要手痒一拳上去。男人压制住他,又开口道:“我找人带你看过了,你的眼睛是被弹屑伤到了,加上爆炸的冲击力导致视网膜震荡,所以暂时性失明,弹屑已经取出来了,幸运的是损伤不严重,你只需要静养几个月,经常进行检查,用些药水应该能恢复一些视力。身上的伤,大部分都是皮肉伤,小部分是轻度烧伤,也是只要静养用药就能好的。还有轻微脑震荡,不严重,躺着休息就行了。”
麦伦松了口气,不是永久性失明这个消息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他真的怕自己会忍不住掐死对面的那个实际上成为自己现在唯一依靠的混蛋。他冷笑了一声,还是用法语说:“雷克斯先生,我十分感谢您的好心,现在我要休息了,请您出去吧。”他的头疼得厉害,他得好好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温德尔·雷克斯好像没听懂一样,抓了麦伦的手问:“请问你的名字?”
麦伦把手狠狠一抽,硬生生地答道:“维克多·雨果。”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放低姿态,尽量保持谦恭,不然这人要是跑了吃苦的还是自己,但是他就是克制不住满腔的怒气。
温德尔发出一声轻笑:“你的护照上写的是克罗代尔·让·莫桑比克……”
麦伦大怒:“你搜了我的包?!”他在进达鲁阿曼宫前把装着所有证件的包丢在树林里,没想到被这家伙捡到了。他想要坐起来,疼痛又让他倒了下去,气哼哼地道:“你既然知道问我干吗?”
温德尔似乎觉得这是个蠢问题,不以为然地说:“我不是傻子,一个配着M1911的人扑到我身上我还能以为他是法国人。你是美国人吧?我在问你的本名。”
麦伦警觉了下,这男人看样子对枪械很熟悉。不过转念一想连巴兰格姆都能单枪匹马闯过去的男人又怎会是等闲货色呢?他索性像死鱼一样躺平了,闭了嘴不说话。
温德尔等了会儿,见麦伦拒不合作,只好站起来:“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栓在一起,我只是觉得如果知道本名会比较方便,莫非你真的希望我称呼你克罗代尔?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但是你现在的身体肯定已经不能再执行任务了,在这段时间称呼真名又有什么关系?等你眼睛好了之后我们自然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他顿了一下,见麦伦还是毫无反应,摇摇头道:“我去给你拿点吃的。”说着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重回安静,麦伦苦笑了下。他名字太多已经不知哪个才是本名了,每一次任务都会用一个甚至更多新的假名,阿富汗的同事只知道他叫穆希布洛,CIA里面大部分人只知道他叫隼(Falcon),连远在美国的未婚妻莎拉都只知道他叫麦克尔,麦伦这个本名已经埋没很久,连他自己有时候都疑惑,我真的是叫麦伦·莱斯特吗?
温德尔很快就拿来一碗炖得烂糊糊的东西,麦伦坐起来,右手伤了端不了碗,又不好意思让人喂,就用腿和伤手夹着,用勺子往嘴里送。有点烫,玉米面和了点牛奶,出乎意料并不难吃。只是姿势实在别扭,看不见又不习惯,吃一半洒一半,滴得床上身上到处都是。
温德尔看不过去,想接麦伦手里的碗,麦伦不让,温德尔说:“你弄得床单上到处都是待会儿还是我洗,麻烦。”不由分说抢了来,拿勺子舀了送到麦伦嘴边:“啊——张嘴。”麦伦的脸涨得通红,浑身僵硬,死活不肯动。
温德尔倒也耐心,把勺子悬空搁在麦伦嘴边,也不收回来,就那么等了近一分钟。麦伦忍了又忍,克制住没有把他的手打掉,又想想实在没必要跟食物过不去,张嘴一口咽下。开了头之后后面的就顺畅多了,麦伦使劲把对面这人想像成医院的美女护士,自己只不过是在医院接受应有的照顾而已,慢慢才放松了些。
温德尔好像很开心,嘴里罗里罗嗦:“小心点,不要吃那么快。”“烫不烫?”“好吃吧?呵呵伤病人吃这个最好了。”……婆婆妈妈得像南方庄园里的老保姆。麦伦懒得理他,吃完就躺下了。
温德尔把碗放旁边,吱嘎吱嘎拖了个什么到床边,拿了麦伦的右胳膊说:“我把输液的东西拿回来了,给你输液,你不要动。”然后又是一阵叮叮哐哐的声音,麦伦很担心这家伙会不会弄,他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挂掉。
冰凉的针管碰到皮肤的时候麦伦本能地竖起了汗毛,然后他很快发现他的担心成了事实,那个笨蛋在他手上摸了半天也没找着血管在哪儿!被针尖戳来戳去的滋味可不好受,麦伦终于忍无可忍劈手夺了注射器,用左手摸了下右手,准确无误地把针尖戳进了血管里。温德尔居然发出了羡慕的“哇”声,还托着麦伦的手仔细看了看,说:“竟然真的成功了!”一副不敢相信的声音。
麦伦冷哼了一声,冰凉的药液进入他身体的感觉令他浑身不舒服。他需要尽快的好起来,然后离这家伙越远越好。有一瞬间他脑子里窜过一个念头,等眼睛能看见之后第一个就要干掉这个害自己变成这样的混蛋。他的杀意因为这个念头而聚拢起来,甚至有点兴奋了。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道更加地刺激了他心中的这股杀意,脑子里开始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数个方案,并且令他沉溺于构筑不同的死亡计划,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温德尔在梳理他的头发,用手指做梳子把头发耙开。染发剂用了太久,加上阿富汗当地没有经常洗澡的习惯,麦伦的头发简直就像一蓬直接丛生的藤蔓,沾满了灰尘油腻,连他自己都有点难以忍受。温德尔并不说话,只是耐心地用手指将那些粘连在一起的头发一点一点分开,把手指深深地插进发根深处,顺手再抓抓头皮,用力适中,感觉像是在按摩一样。这滋味十分舒服,舒服到麦伦甚至忽略了温德尔是在做“碰我的头”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麦伦好像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些尴尬,掩饰地把头偏了偏,避开了温德尔的手,开口问道:“今天是几号?”
温德尔笑笑,并没有把手收回来:“1980年的1月2日了。”
麦伦一惊:“我昏迷3天了?”
温德尔说:“醒得算快的了,医生本来说要一周呢。”
麦伦想了想,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温德尔笑:“你不先问我们在什么地方么?”
麦伦不耐烦地说:“我们还在喀布尔市内。”
温德尔倒是有点吃惊:“你怎么知道?”
“3天而已,你不能移动我到远距离的地方,而且这附近还挺繁华的,不是喀布尔是哪里?而且八成还在西城区。”麦伦皱了皱眉头。“我比较关心苏联现在打到哪里了?”
温德尔也不瞒他,道:“几乎已经快打下来了。喀布尔第一天就被占领了。其他地方我听说东路3个师沿铁尔梅兹-马扎里沙里夫公路南下;西路3个师沿库什卡-赫拉特公路南下,今天应该可以在坎大哈会师。照这个速度一周之内阿富汗全线估计就要陷落了。”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麦伦心想。又开口问道:“国际上对此怎么说?”
温德尔答道:“你们的总统卡特第二天发表声明说‘不惜使用武力对付苏联向中东的扩张’,‘苏联的行动已经造成了带有战略意义的地区性危机’,‘问题不在于勃列日涅夫进入阿富汗的主观动机,而在于苏联军事力量进入到紧靠波斯湾的位置的客观后果’,‘美国必须对此作出广泛的战备反应’。”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冷战了二十年,终于有个机会动手了不是么?”
麦伦咬了咬嘴唇,不知该怎么接话。
温德尔沉默了会儿,笑了笑,道:“希望喀布尔不要变成第二个萨拉热窝啊。好歹也是‘东方瑞士’呢,至少也保有一点瑞士的平静吧。”
麦伦撇了撇嘴说:“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克里姆林宫野心太大,第一步是阿富汗,第二步就要伸向波斯湾、巴基斯坦、中国了。华盛顿再不遏制他迟早有一天连马来西亚都会插满红旗,那时根本就没人能阻止得了那些疯狂的集权分子了。”
温德尔把手收了回来,道:“那战争就是被允许的吗?”他好似有点不大高兴。
麦伦毫不犹豫地回答:“当暴力出现,你是没办法以非暴力的方式阻止他的。那可是‘苏维埃共产主义’啊!你可以想象当它可以称霸世界的时候我们的地球会变成什么样!”
温德尔接口道:“于是华盛顿就以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为代价来做正义使者吗?”
麦伦反问道:“难道莫斯科攻占阿富汗就是正义的吗?”
温德尔站了起来:“莫斯科固然不正义,你华盛顿也不是什么善徒。”
麦伦冷笑,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令他焦躁。“他们先开始不仁不义的,我们只是想维持秩序,回到原来而已。你莫非是共产主义者吗?也坚持认为这种侵略一个中立的不结盟国家是实现共产主义的必经之路?”他满怀恶意地说。
温德尔声音大起来:“我不是共产主义者,但是你忘记越南那15年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么?美利坚从来就是说的一套,做的另一套,我不相信这场战争背后没有你华盛顿的推波助澜!”
麦伦也气愤起来:“你的意思难道是华盛顿推动克里姆林宫侵略阿富汗?华盛顿自己想找机会打这场战争?简直无稽之谈!是人都知道越南之后美国有多想离战争远点!是苏联自己毫无理由地出兵!是他们邪恶,而我们维持和平!”
温德尔不耐地挥挥手:“我跟一个美国特工争吵这个问题简直太没有脑子了。你跟所有我认识的美国人一样,只会看到你们的政府希望你们看到的东西,除此之外的世界你们就漠不关心,毫不知情。而你,是对国家最忠心耿耿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爱国沙文主义者。我应该对你们政府的洗脑能力击节赞赏么?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流氓组织就是你们美利坚合众国么?”
麦伦几乎是一窜而起,温德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扑在了地上。麦伦有一只手和一只腿都不能动,但是左手还是准确地捂住了温德尔的嘴和鼻子。温德尔被他捂得透不过气来,禁不住要挣扎,只听到麦伦阴沉沉的声音道:“温德尔·雷克斯,不要以为我看不见就杀不了你。”说着移开了手,一瘸一拐地倒回床上。
温德尔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压住的痛感还在。他走到床边,麦伦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出一头一脸的汗。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松脱的输液管又插回去放好,给他掖了掖毯子角,转身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