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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戒严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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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撇去政治立场不谈的话两人相处的还算和平。麦伦是个伤患,平日里不声不响躺在床上休息,温德尔则时常出去拍照,回来的时候随着沙尘一起带回来新的战况消息。出乎两人意料之外,美国并没有直接参与战争,口头上叫着要教训苏联实际上并没有动手。这让压在两人心上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影逐渐减轻了,相互也更融洽了些。
他们住在温德尔在喀布尔西城区靠近法国大使馆租的房子里,一共两间,一间被温德尔拿来做暗房,一间就是卧室。战争爆发附近的外国人全都早早撤走了,本来供应给外国人的黄油、面包等等食品也短缺起来。温德尔只能用当地的玉米粉、大米、麦子等等煮些简易的粥,没有蔬菜,他只能泡点维生素丢里面,他甚至试图用当地的炉子做面包,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麦伦很想告诉他没有必要这么麻烦的,但是转念一想,告诉他自己在阿富汗已经潜伏了两年不大妥当,于是老老实实地一口一口喝掉温德尔每天变着花样煮的粥。
一开始知道自己境遇的时候,他心里头很急,外面每天都炮声隆隆,本来他应该在最机密的地方活动,再不济也应该在前线,结果现在不光上不了战场,连自己照顾自己都很成问题。温德尔白天大多不在,他一个人既看不见,又没人说话,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把温德尔汇报的只言片语都牢牢记在脑子里,分析来分析去,直把自己搅得头大如斗。一片黑暗中他渐渐感觉自己的无力,再强的身手,再厉害的能力,都比不上明亮的一双眼睛。他开始用耳朵来捕捉每个细微的声响,判断距离,猜测现实,另一个世界在他面前逐渐宽阔了起来。
苏联已经占据了整个喀布尔,街上时不时有铿锵的军靴踢踏着走过,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与平时热情欢乐的喀布尔相比,人们很安静,几乎不说话,路上脚步明显快了些,宽大长袍拖到地上发出沙沙声;国民电台用大喇叭一遍一遍地播着巴布拉克·卡尔迈勒已经成了新任总统,号召大家不要恐慌,电流发出麦伦熟悉的尖锐滋滋声;隔壁的塔吉克族居民在有条不紊地准备“舒尔包”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当当当当响;风吹过街道两旁的大树,吹过屋角挂着的檐铃,吹过妇女们的衣角,沙尘打在墙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麻雀落在门前的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叫,扑扇翅膀,来来回回,似乎是筑了个巢。这些鸟儿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战争的残酷,忙进忙出,麦伦想像着喀布尔冬日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它们灰蒙蒙的小翅膀会蓬松起来,继而想像着他从未见过的院子应该什么样:应该有一棵大树,叶子虽然都落光了,但是枝杈还是笔挺地直刺天空;地上会有很多落叶和砾石,阿富汗人喜欢放些桌椅在院子里,不过估计温德尔那个家伙不会有闲心去整理,应该落满了灰;台阶会是石灰石的,上面沾了泥,因为温德尔回家的时候习惯在台阶上把鞋子上的泥蹭掉……他每天听着人世间的种种声音,渐渐地平静下来。既然主没有收去他的生命而是收去了他的视力,或许正是为了让他彻底地放松下来,从缠绕着他的一切灰暗的、晦涩的、残酷的任务中脱离出来,让他永远注视着鲜血、钢铁、机密、政治的眼睛消停一会儿,只需要躺在床上,饭就会送到嘴边,只需要倾听,就可以了解世界。
麦伦现在已经能辨认出温德尔的脚步声,从他进院子门之前就知道。温德尔脚步很轻,总是会让他联想到伺机而动的猎豹,麦伦知道他实际上并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军事训练,大概是常年在枪林弹雨里磨练出来的警觉吧。他会在门口停留几秒,大概是在左右观望,然后进到院子里,径直走到门前,把脚底沾着的泥沙在台阶上蹭掉,然后单手从臃肿的裤子口袋里摸索钥匙出来,随着“咔嗒”一声响,厚重的木门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温德尔会走进来,把重重的摄影包丢到暗房,再去厨房从一个金属大桶里打水洗脸。等他从院子里的水井打满一桶水以后他会端着一盆水走进房间,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再把浸满了水的大毛巾搭到麦伦脸上。
麦伦这时候就会装作被冰凉的毛巾弄得刚醒来的样子对他说:“回来了?”
温德尔会含糊地应一声,给他换药,洗脸,擦身。两个人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最近的局势到晚上要吃什么。温德尔是个尽心尽意的好保姆,一开始还笨手笨脚,现在插针、换药、擦身都做得无比熟练。麦伦不打算细想在喀布尔四处布满了苏军武装的现在,身为不受欢迎人士的温德尔是怎么每天都能按时回来,甚至带回新鲜的牛奶。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要聪明,虽然在某些方面固执得令人发指(例如每晚坚决地要睡在地上并且坚决地不许麦伦起床出门),但不得不说,就是他自己,没有受伤的话也不能保证在紧张敏感的喀布尔扛着照相机四处转悠却全身而退。他难得的对目标以外的人产生了兴趣,当然他把这解释为自己闲得发慌的无聊之举。他开始在每天为数不多的时间里若有似无地触碰温德尔,以此来估计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温德尔比他略高,大约190公分,年龄大概三十岁左右,身材健壮,肌肉虽然比不上他自己也算得上紧绷结实,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喜欢抽一种味道浓烈的苏联烟,虽然他从来不在麦伦面前抽,但麦伦老远就能闻到,并且因为这样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点轻微的哑。他告诉麦伦说自己是英国裔的德国人,自由摄影记者,最近在为法新社供稿,麦伦只能感慨他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的英国母亲的礼节和德国父亲的谨慎。
温德尔抽烟很凶,口袋里永远都放着一小瓶威士忌,片子洗不好会大声骂娘,心情好的时候会毫不避讳地大谈自己在巴黎的艳遇,粗话像豆子一样飞快地蹦出来,跟他那口标准英语所代表的阶层一点也不匹配。他永远精力充沛,身上总是有显影液的刺鼻味道,混着浓烈的劣质烟味,还有阿富汗街头烤肉的味道,混成一股麦伦无法说清的风尘味道,像是农村地窖里的灰尘,在门一打开时扑面而来,呛得人一头一脸。他既粗犷又细心,既鲁莽又温柔,实在是个令人着迷的复杂多面体,麦伦很不幸的,每一面都体会到了。他开始盼望着每天温德尔的回来,虽然暗自鄙视自己听见他的脚步就雀跃的心情实在是很蠢,可是沉默了一整天,能有个人说说话实在是再令人开心不过的一件事了,更何况,温德尔算是个不错的谈话对象,知识渊博,诙谐风趣,并且识趣地再不谈政治。等到深夜里躺在温德尔的床上,听着他在地上裹着毯子瑟瑟发抖辗转反复的时候,麦伦心里忍不住就会暗暗把他害自己瞎掉的罪状减轻一分。
这一天,麦伦还是照样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敏感地察觉到今天的喀布尔有点不同寻常,嘈杂格外明显,甚至还有隐约的枪声。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几天足不出户的养伤加上温德尔细致的照看已经好了些,勉强可以站起来,但是还是走不了路。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M1911,紧紧地握在手里——温德尔好似对他十分放心,就把枪随手搁在桌子上,混着一堆药瓶一起,他趁机就把枪拿到手了,温德尔似乎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也没有放在心上。
温德尔很快就回来了。他几乎是完全没有停顿地一路闯进来,麦伦悄悄地把枪放回枕头下,还是握着没有松开。温德尔气喘吁吁地一把把麦伦从床上拽起来,叫道:“有两个苏联人被杀了!喀布尔马上要戒严了!苏联人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游击队,咱们得赶快逃出去!这里不能待了!”说着赶忙跑到暗室抢他那些宝贵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又冲回来冲着麦伦叫道:“你自己能动吗?”麦伦有些吃力地移了移步子,刚想说话忽然感到一股大力把他一把抱起,温德尔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万不能让他们发现你,你得委屈一下了。”说着用一大块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粗厚毛毯劈头盖脸地裹住他。麦伦几乎被这味道熏晕,感觉自己被塞进一辆驴车,温德尔冲着赶车的阿富汗人用蹩脚的达里语喊道:“去,出城!钱!双份!苏联,发现,死!!”。那阿富汗人大声应了,温德尔又叮叮当当地把麦伦的药扔进包里,自己也钻进车里,扯了毛毯裹住头,把麦伦紧紧住,麦伦挣了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一行人惊慌失措地朝着东方逃去。
没跑多远他们就被拦下了,麦伦能感觉到温德尔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他听见外面苏联人在讯问车夫,那阿富汗人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苏联人不耐烦地推开他,走近了车子。麦伦握紧了手中的枪。两个,不,三个人,更远的地方可能还会有几个,如果不要左腿的话应该可以干掉两个,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温德尔热促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一下,又一下,令他脖颈上的汗毛渐渐竖起来,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皮肤。
苏联人越来越近了,军靴的踢踏声清晰可辨。正在此时,温德尔的手按住了他的枪,麦伦不由得暗自皱了下眉。
那苏联士兵把头探进车厢,随即被浓重的腥臭味熏了出来,咒骂了一声,问阿富汗车夫:“你该死的放了五十斤臭鱼干在里面吗?”那阿富汗人唯唯诺诺道:“不是臭鱼,是家里瘟死的牛,不能葬在地里,得要拖到城外烧了。”那士兵发出不屑的声音,端着刺刀戳动毛毯。麦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毛毯又厚又重,小小的刺刀挑不起来,那士兵干脆举着刺刀一刀刀戳下去。麦伦只听到噗哧一声熟悉的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感到温德尔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随即极小幅度地颤抖了下,然后苏联人在外面叫起来:“还有血呢!”
他几乎就要掀开毯子冲上去,温德尔死死压着他不放。那阿富汗人慌忙惊恐地解释道:“真主保佑!这,这是瘟牛的血,有病的!长官,要赶快烧掉!”苏联人似乎也有点害怕,挥挥手骂了句什么示意他们可以通过了。
驴车颠簸着在碎石横行的路上飞奔。麦伦掀了毛毯,吸了一口车厢内浑浊的空气,压低了声音问温德尔:“你这混蛋,干嘛不让我动手!”
温德尔轻笑,有些疲惫的声音:“然后呢?我们俩一起死在苏联人的子弹下?”
麦伦咬牙,他其实也知道就算冲出去也做不了什么,但是想着温德尔为保护自己而受伤,他的心就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升起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绪。
温德尔见他难得地没有反驳,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不会吧?还真想跟我一起殉情?”
麦伦推开他:“滚,我殉情也得找个美女。”
温德尔闷哼了一声,麦伦这才闻到被掩盖了的血腥味,不由得有点着急,低下头在他身上摸索:“伤到哪里了?”
温德尔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乱摸,半晌,才笑起来:“我还以为我死了你会比较开心呢。”
麦伦手里顿了下,又继续摸起来,终于在肩胛骨处摸到湿漉漉的一块,看样子扎得还挺深,血一直在往外流。麦伦有点着慌,脑子好像短路了一样一时间不知怎么做,忽然想起温德尔临上车前抓的一大把药,急急忙忙去摸温德尔的包。温德尔用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轻声却坚决地说:“这是你的药。”
麦伦生起气来,这个混蛋从来就不在意自己的生命!他想挣开,温德尔在手上加了力气,竟一时挣不开,他不由得火大:“你他妈的要是半路上死了谁来照顾我?!”
温德尔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安慰似的拍拍麦伦的手:“我没那么容易死的。这些药本来就不够用,我还指望着你快些好呢。”他摸摸麦伦被纱布包着的眼睛。“说到底还是我的错嘛。”
麦伦“啪”地打掉他的手,二话不说撕了自己一条袖子,把手环抱到温德尔身上,飞快地将伤口紧紧地捆起来,末了狠狠一扎,温德尔疼得“嘶”抽了口气,叫道:“轻点!轻点!你不能对伤员温柔点么?”
麦伦冷哼了一声:“你最好撑着点,我可不会为你收尸。等到了巴基斯坦我们就分道扬镳,那时候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死哪里我也不管。”
温德尔苦笑:“真是冷酷无情,我刚以为你多少有些紧张我呢。”说着叹了口气,躺倒下去。“快点睡吧,明天还不知会碰到什么事呢。”
麦伦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烫,也躺倒了下去,靠在温德尔身边。
睡了一会儿温德尔好似觉得伤口疼痛,翻了个身,正对着麦伦,很快就没了动静。
麦伦本以为自己会花很长时间思考接下来的对策,结果温德尔温热平缓的呼吸弄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他拉了拉毛毯,思考了几秒,随后放弃似的嘟囔了声,也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朝着巴基斯坦前进。苏联的飞机呼啸着从头上飞过,不远处陆续传来隆隆的爆炸声,道路被坦克轧得坑坑洼洼,驴车走上去颠簸得几乎要飞起来。这条联通喀布尔与巴基斯坦边境城市白沙瓦的柏油大路上挤满了逃难的阿富汗人,一个个拖家带口,扛着包裹,赶着马车、牛车、驴车艰难地前行。寒风刺骨,可是这群人一片安静,没有人哭泣,没有人说话,连小孩子都紧紧抱着玩具牵着妈妈的手沉默着,没有人回头看他们千疮百孔的家乡,有人走不动了,旁边的人就搀他一把,还是不说话。麦伦坐在车里听着这片诡异的安静,心里有些压抑。温德尔还在睡,好像是体力消耗太多的缘故,若是他醒着,说两句话也好。
中午时分,麦伦跟赶车的阿富汗兄弟要了点大饼,干干地咽下去,粗糙的面疙瘩咯得他的喉咙有点发疼。他推推温德尔,想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却发现温德尔身上有些发烫,竟然是发烧了。他摸摸昨晚上包扎的伤口,不出意外地发现肿得很高,不由得暗骂一声,苏联人的刀显然脏得可以,而他自己竟然任由温德尔未经清理就在更加肮脏的毛毯下睡了一晚上。他连忙呼唤车夫停车,连推带搡把温德尔弄醒,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爬出臭气冲天的车子,跌坐在路边的草地上。
麦伦苦于不能睁眼,不能恶狠狠地盯着温德尔,手上的动作就又重又粗鲁。温德尔这下不敢推诿了,老老实实吃了给麦伦带的抗生素,两个人饥肠辘辘地坐在路牙上看延绵不断的难民一个个走过去,难堪地沉默着。
温德尔呆坐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找到灵感了,跑出去掏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对着人群咔嚓咔嚓了几张。麦伦听到他远去又回来,熟悉的烟草味弥散开来,忍不住轻笑。
温德尔靠在麦伦身上一边收拾他手上的相机一边哼起歌来,麦伦仔细听了下,是beatles的《HEY JUDE》,十多年前的老歌了。温德尔嗓子不错,又发着低烧,声音低回,还真有点磁性的味道。
麦伦不自在地动了动,这个男人过于灼热的气息离他太近了。他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温德尔的歌声:“你起来点。”
温德尔没动:“我发烧了呀,晕乎乎的,让我靠下。”
麦伦没有话说,只能任由他靠着,过了一会儿听着温德尔还在哼歌,又问:“你开心什么?我们还不够惨么?”
温德尔只是笑:“生活就是充满了无数不可预测的奇迹啊。”说着继续摆弄他的相机,甚至还对着麦伦拍了几张。
麦伦咬了咬嘴唇,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苏联飞机折回来的声音,那声音隆隆的,跟平常不一样,飞得比平常低。他敏感地感觉到不对,抓了温德尔的手,叫道:“快隐蔽!”温德尔微一愣神,一把拖过麦伦,朝向路边的沟壑里跑去。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麦伦只感到手被温德尔握得紧紧的,湿热湿热,脚下碎石乱草丛生,几乎走不稳,差点跌了好几跤。
炸弹穿过空气的尖利啸声像鹰一样攥住了麦伦的心脏,他被爆炸的风浪刮得往前一扑,松开了温德尔的手。阿富汗人的惨叫声凄烈地响起,这声音穿透麦伦的鼓膜,直达他的心脏,令他的心不由得一抖。爆炸一波接一波,麦伦能感觉到碎石土块,甚至是不知名的尸体碎片砸到身上。温德尔呢?他的手心一阵凉一阵热,刚才温德尔手上的汗似乎还留在他手上,粘粘乎乎的。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边是人们的惨叫悲泣,麦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看不见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沟壑,旁边是不是摔着一具尸体,温德尔消失了,不知道在哪个方向。他开始不安起来,等不及苏联的飞机远去就爬起来,用手扶着地面一点一点挪着前移。黑暗令他更加恐慌,手摸到尖利的石头,脚下磕磕碰碰。他开始呼唤起温德尔来。
有哭泣的阿富汗人声嘶力竭地呼唤亲友,麦伦的呼唤也逐渐大起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惶惑。
没一会儿,麦伦听到不远处温德尔的声音在焦急地喊着:“克罗代尔!克罗代尔!”他不知怎的对这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感到排斥,急忙地挥手,喊道:“温德尔!我在这里!”
几秒钟之后他被紧紧地抱住了。温德尔几乎是冲到他身上,把他一下扑倒了,两个人跌在地上,都发出了被压痛的叫声。温德尔把头埋在麦伦的肩上,深深吸口气:“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麦伦强忍住不断往上翘的嘴角,把贴在他身上的温德尔推开,问:“现在什么情况了?”
温德尔左右望望,沉重地说:“很惨,到处都是血。苏联这群没人性的,竟然袭击平民!死了不少人,道路完全被毁了,他们是想切断与巴基斯坦的通道吗?!这违反了国际规则!”他义愤填膺,愤恨地骂了好几句。
麦伦沉吟了一会儿,道:“去看看我们的车子还在不?我们尽快抄小路走吧。”
温德尔有些迟疑:“那,这些阿富汗人怎么办?不救救他们?”
麦伦毫不犹豫地说:“你救不了那么多,还浪费药,我们能活着走出阿富汗就算上帝保佑了,留着药自己用吧。”
温德尔还想争辩什么,麦伦不由分说攥了他的手,扯着他爬起来,温德尔长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向车子。
他们的车夫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温德尔坐了前座,麦伦坐在车厢里,两个人开始上路。阿富汗人的哭嚎尤在耳边,温德尔越走越慢,眉头锁得很紧,忍不住回头问麦伦:“我们可以把药给他们,然后再走么?”
麦伦冷硬地说:“那是我的药,我不同意给他们。”顿了下又说:“保护好自己是第一。”
温德尔讨了个没趣,转回身去无精打采地抽打驴子。
他们离开了大路,沿着山脊慢慢地向北走。温德尔再没有说过话,麦伦心里略微有些过意不去,然而他天性骄傲,要他低头是绝不可能的。
他们沉默地走了大半天,到了夜晚时分,天气陡然变冷,温德尔瑟缩地蜷在位子上,赶驴子都有气无力。麦伦终于忍不住,把他拖进车厢,叫他休息一夜再走。
温德尔不声不响地扯了毛毯睡了,连东西都没吃。麦伦有心跟他说话,温德尔回答得客客气气,直把麦伦堵得心头一堆火,干脆也扯了毛毯躺下,闭了眼睛睡了。
半夜里,麦伦觉得自己的眼球开始隐隐疼起来,他今天一天运动得多了点,又没有上药,不知是不是使情况恶化了。这痛钝钝的,磨得人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他不敢惊动温德尔,自己拿手紧紧按住眼睛,希望可以藉由压力让疼痛麻痹一点。
可是还是惊醒了温德尔。麦伦只感到自己被拉了过去,手被强硬地移开了,然后脑袋被捧着,热热的鼻息喷在额头上。温德尔在轻轻地叹气。
他在亲吻麦伦眼睛上包着的纱布。这令麦伦感觉好受些。
“克罗代尔……克罗代尔……”温德尔在喃喃。“别碰它,它会慢慢长好的。别心急。”
麦伦忽然觉得委屈了,他抓了温德尔的手,小声说:“麦伦,我的名字是麦伦·莱斯特。”
温德尔愣了下,随即笑起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一只餍足的猫。他把麦伦往自己身边拨了拨,拿额头抵了他的额头,也小声说:“麦伦……吗?像女孩子的名字呢。”
麦伦踢了他一脚,冷哼道:“总比你姓和名字颠倒来得好。温德尔?这是什么名字?发音和意思都很奇怪!”
温德尔笑笑,两个人拌了几句嘴,麦伦渐渐觉得疼痛远去了。他被温热的呼吸包围,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