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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达鲁阿曼宫惨案 当走到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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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走到东城区时麦伦发现不对了,苏军明显已经不再顾忌阿富汗政府的存在,穿着制服的军人随处可见,他们甚至连枪都没摘,大剌剌地背在身上,或坐或立,神情紧张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麦伦思索了下,换了条路绕出了东城区,径直走到西城区的一座花园别墅里。
这座别墅是鹮的府邸。麦伦左右张望,确认没人之后从后门进了别墅,一路上畅行无阻,在富丽堂皇的书房里,见到了鹮。
鹮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惊奇,他正忙着接电话,麦伦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顺便观赏了一下屋顶上漂亮的葡萄藤叶花样。
鹮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着麦伦笑:“真是稀客。来找我干嘛?”
麦伦也不跟他罗嗦,直接说:“帮我找个住的地方,我不回基地了。”
鹮并不问为什么,往椅背上一靠,拿出根烟点上,吐了个眼圈,也不看麦伦,直直地盯着窗外的蓝天,道:“你也注意到啦?”他的表情并不愉悦,反倒有点悲伤。
麦伦点点头,自顾搬了把椅子坐下,鹮扫了他一眼,道:“今天小心一点,我估计苏联人晚上就会有行动了。你先住在我这里,等这阵风声一过我送你去巴基斯坦。”
麦伦问:“那你呢?”身为阿富汗政府的高级官员,鹮的处境相比较更加危险。
鹮掸掸烟灰,道:“我老了,只能做做铺路的工作,想要掀出点浪花,还是得要靠你们年轻人啊。”良久又说:“莫斯科的决心是全面战争,我告诉阿明特种部队到了之后他已经搬去了守卫精良的达鲁阿曼宫,但是莫斯科还是伺机杀掉了管情报和安全的阿萨杜沙。上头叫我们尽快撤离,我会送你跟鹰先走,我得要先把一些事情处理完。”
麦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帮些什么忙吗?”
鹮笑笑:“有需要我会找你的。现在,年轻人,把你脸上那些妆弄掉,换套衣服,我要你装成法国游客。”说完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麦伦费了好大劲才把脸上粘得紧紧的假眉毛和假胡子拔掉,换掉隐形眼镜,眨眨干涩的眼睛,用特殊的洗剂把皮肤溶了一层,露出本来白皙秀气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头发上的染料洗掉。换上合身的T恤牛仔裤,套上旅游鞋,再装模作样地背上个大大的登山包,戴上墨镜。现在,他已经跟几分钟前那个胡子拉喳皮肤黝黑裹着肮脏大袍子的阿富汗人穆希博拉判若两人了。
鹮见到他的装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笑道:“真是难得的帅哥。总部居然舍得放你这样人才在中亚,真是暴殄天物,你应该在维也纳大厅陪贵妇人听演唱会的。”他拉着麦伦左右转了一圈,啧啧赞叹了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证件袋,里面装的是伪造的护照等,递到麦伦手上:“还有一个忙要你帮一下……”他附耳麦伦道:“我应该被监控了,苏联大使邀请我去他那里参加晚宴,估计是调虎离山。现在总统那里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他们恐怕是要对阿明出手了。你想办法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保护他到天亮,如果能拖到明天早上,我就能想法子送你们走。”
麦伦问:“需要我保护他撤离到别的地方么?”
鹮笑笑:“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苏联就算要撕破脸也得要顾上面子上的周全,不会置他于死地。若是撤到别的地方,恐怕会让莫斯科产生疑心,反倒对我们不利。”他拍拍麦伦的肩膀。“你是我们的珍贵财产,上头特地交代了叫我保你全身而退,没有必要拿自己的生命跟一个弃子冒险。”
麦伦点点头:“鹰那里,情况如何?他来得及撤么?”
鹮皱起了眉头:“原则上本来应该是单线联系,你直属于我,你们俩不应认识……”他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恐怕我能力不够,万一走不脱,你必须找机会联系上他,阿富汗地区在我之下由他领导。跟ISI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鹰知道怎么走,他会带你出国境的。”他撕了一张便条纸,写下一串数字,显示给麦伦看,麦伦默默地在心里念了几遍,点点头表示记住了,鹮便拿出打火机把纸条烧掉了。
“好了年轻人,”鹮拍拍散落的灰,道,“现在,你快点过去达鲁阿曼宫。记住,保护好自己第一。”
麦伦眨了眨眼睛,走上前,弯腰抱了抱这个比他矮小很多,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二十年的老人,在他耳边低声地说:“不要死。”转身走出了别墅。
鹮有些怔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把胡子,由衷地笑起来。“承你吉言。希望以后还能再见。”他小声地念叨着,晃晃脑袋,进了屋子。
达鲁阿曼宫就坐落在西城区外的小山丘上,麦伦走过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时分,附近的商户纷纷关门。白天看不出之前政变战乱的影响,一到晚上那些紧闭的房门和躲在窗户里向外偷窥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人们的恐惧。
麦伦装作离群的游客,拿着地图,用相机四处乱拍,一直游荡到达鲁阿曼宫旁边。这座宫殿是英国设计师的杰作,全钢筋混凝土结构,巍峨大气,麦伦上下左右拍了好几张,趁机仔细观察宫殿的结构。达鲁阿曼宫被设计成山形的堡垒,每一个角落都设置了暗卡,可以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正以各个角度朝着外面。麦伦观察了一会儿,几乎没有发现有机可乘的死角。
宫殿戒备森严,阿明估计意识到危机就在眼前,加派了很多人手,卫兵远远看见游客打扮的麦伦,还举枪示意他离远点。麦伦想了想,绕到宫殿侧面的树林里,打算趁换班的时候伺机溜进去。他是个好特工,知道耐心是最大的武器,知道百忙之中一定会有疏漏,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
可惜他自己的计划也没有赶得上变化。他才刚往树林的方向走,就听到震耳欲聋的一声爆炸,他抬头一看,矗立在市中心的电信大楼冒出了滚滚黑烟。卫兵们慌乱了一阵,本来在休息的卫队也冲出来了,庭院里一片乱哄哄的叫喊声。麦伦啐了一口,这样更进不去了,他连阿明在哪个房间都不知道,贸然冲过去不是送死么?
他想着对策,祈祷阿明能够识趣点,不要跟莫斯科硬碰硬,好歹也要拖到明天早上。正在此时,几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宫殿门口,麦伦看到数位内阁部长,包括鹮在内,都急匆匆地下车跑进宫内。他把头往后缩了缩,这就是鹮所谓“还没有完成的事”么?他立刻就把保护的目标从阿明转向了鹮,思索了下形势,立刻把包打开,换上黑色的紧身衣,半分钟内装好了一把XM177E2,又把M1911别在腰间,趁着又一位部长急匆匆进来引起的轻微骚乱,利用夜色的掩护翻过了围墙,潜伏在宫殿花园的一丛茂密的灌木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彻底的黑了。从城里传来的爆炸声越来越频繁,走动的守卫变得焦躁起来,亮着光的房间里传来部长们争执的声音,夹杂着阿明的怒吼。麦伦轻轻咽了口口水,觉得自己的肾上激素正在升高,毛发都开始渐渐竖起来了。他能闻到空气里火药的味道越来越浓,甚至好像能听到几公里以外苏联的坦克轧过路面时轰隆隆的声音。他觉得心跳在逐渐加快,血液开始沸腾,不由得暗自唾弃了下自己。
苏联在攻占各个重要地点,他知道。不过这只是序幕,苏联会先威慑,再进攻,这是他们的惯例,就像十几年前在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那样。如果威慑成功,阿明屈服,那么战争也许可以消失于无形。
20点,21点,22点……22点20分,随着刺耳的嘎吱声,一辆车停在门口,一个高大的苏联军人带着几个随从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庭院,麦伦辨认出那是苏共中央候补委员、苏联内务部第一副部长帕普金中将,知道这是莫斯科派他来谈判的了,暗中握紧了手中的枪。
22点30分,室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随着“哐”地狠狠一声响,帕普金领着随从摔门而出,脸色阴沉,刚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冲着屋子大喊了几声,大概是在威胁之类,用词粗鲁,麦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帕普金的脸气得通红,步子走得飞快,眼看就要到门口了。正在此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一连串冲锋枪的扫射,帕普金惨叫着跌在了地上,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他的随从纷纷掏出枪来还击,可是在总统卫队的层层包围下很快也都变成了冰凉的尸体倒下了。
麦伦忍不住要骂出声来,一群蠢猪!这对本来就打算找借口进攻的苏联是火上浇油,阿明肯定活不过今晚了。
等在外面的苏联人一听到屋子里传出的枪声,纷纷往院子里跑,跟总统卫队激烈地交起手来,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麦伦不能再等,从灌木丛中一跃而起,飞快地撂倒两个被他惊到的卫兵,擦着墙根靠近了房间。
苏联人寡不敌众,几分钟之内就在雨点一样的子弹中纷纷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麦伦也不想偷偷摸摸地隐蔽了,直接用消了声的XMF177E2放倒了守在门前的卫兵,“砰”地一声踹开了房门,然后猛地闪到一边,等噼里啪啦的枪弹打过一阵,安静下来之后才探头望向室内。里面一把把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麦伦环视一周,没发现鹮的影子,皱了眉头用英语问:“阿卜杜拉·穆萨维尔在哪里?”本来正缩在沙发一角瑟瑟发抖的阿明眼睛一亮,急忙用波斯语叫起来:“你是美国人吧!美国人!!请保护我!!”说着撑着肥胖的身体就要上前来。
麦伦轻蔑地笑了:“你这里卫队这么多,用不上我帮忙。”转身跑了出去。
没跑出几步他看到前方的道路上浓烟滚滚,坦克的轰隆声远远传来,街口出现了几辆苏军坦克和步兵战车,都以极快的速度向达鲁阿曼宫驰来。麦伦左右看看,找到个土丘埋伏下来。他倒并不是没有办法脱身,只是没找到鹮,他心里总是有点疙瘩。鹮对他着实不错,生死关头他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坦克一辆辆开过去,麦伦数了下,好家伙,苏联出动了12辆坦克、10辆步兵战车、5辆装甲运输车,阿明的总统卫队估计是要全灭了。离着宫殿还有段距离,战车们都停下了,双方对峙着,一片安静。这安静令麦伦毛骨悚然,就像暴风雨前的憋闷的空气。
随着苏军指挥官一声令下,安静被打破,坦克战车炮火齐鸣,全部对向达鲁阿曼宫轰了起来。达鲁阿曼宫立刻笼罩在爆炸产生的烟雾之中。与此同时运输车里跳下一队队装备特殊的苏军士兵,趁着炮火的掩护向着宫殿大门冲过去。
坦克们扬起的烟尘把麦伦全身覆盖住了,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紧紧捂住鼻子不敢呼气,心里盼着第一波攻击快点过去,鹮能够来得及从变成火海的达鲁阿曼宫脱身。至于阿明能不能活过今晚,他已经不关心了,看苏联的架势,估计会很难。他对于他自己能否顺利离开喀布尔,并没有很在意,因为他对自己的生命,其实并没有别人那么看重。他是个杀手型的特工,杀了太多人,有点麻木了,总觉得自己迟早也会死在枪口之下。这次的任务本来是上头说他身上血腥味太重,扔到有“东方瑞士”之称的喀布尔来散散杀气,顺便磨练下潜伏技能,结果刚过来不久碰到两次政变,临到快要离开又遇上苏军开战,让他感叹自己实在是跟战场和硝烟左右分不开。
忽然在路的对面树林里,有什么闪了下光,在炮火的烈焰里几乎看不出来。麦伦以为自己看错,又注视了一会儿,那白光果然又闪了好几下。
居然有个不怕死的记者在这么近的距离拍照!麦伦不知是应该对这家伙的敬业精神表示敬佩还是对他的无脑耸肩。他忽然起了不合时宜的愤怒,这是军人的地盘,不是凑热闹的记者的!他慢慢蹭到坦克群的后面,滚得灰头土脸,一边隐蔽自己一边向树林靠近。
达鲁阿曼宫前惨叫声、喊杀声不绝于耳,子弹织成的网把这座巍峨的堡垒笼罩其中,炮弹爆炸燃起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附近的居民们生怕被战火波及,纷纷夺门而逃,哭爹喊娘的叫声被炮火声压制,变得仿佛微不足道。苏军没有心思管居民,却对每一个试图逃跑的总统卫队士兵痛下杀手。子弹追在逃兵后面,直到没入他的身体,将他击倒在地为止。就在麦伦的身边,一个好容易跑了这么远的卫兵被打中,倒在地上,血很快汪成一滩。他好像看见了麦伦,伸了手挣扎地想要抓住他,伸了几次没成功,眼睛里流下泪来,很快就不动了。
他很年轻,大概比自己要年轻。麦伦心想,并没有动。他对对面那个罔顾生命的傻瓜怒气更大了。
闪光灯依然在间断性地闪烁着。苏军终于注意到了,几梭子冲锋枪子弹打过去,闪光灯消失了。麦伦心里一紧,这家伙不会是死了吧。他忽视了自己莫名其妙的好心从何而来,加快了速度,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几个翻身滚到了对面的土沟里,再爬起来猫着腰窜进树林。
树林里黑黢黢一片,麦伦眯缝着眼睛,过了好半天才在土堆和灌木的阴影中辨认出一个灰色的身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跳过枯枝和杂草,像轻捷的山猫一样,从前侧面接近那个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眼熟的人。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只差一点他就可以把那个不知死活的记者带出战区了。就在此时,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他,抬起头来,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喀嚓”举起相机对着他照了一张,眩目的白光晃花了麦伦的眼睛,也提醒了同样在观察这边的苏军。麦伦没来得及趴下,整个身影像日光灯下的剪影一样清晰地在层层树林中显现出来。他刚要叫一声糟,一颗炮弹划过空气的尖锐啸声提醒了他,他一把扑过去,死死压在那记者的身上,几乎是瞬时,那炮弹狠狠地砸在刚才麦伦站的位置,轰然爆炸。
麦伦被数量众多飞溅而来的尖锐弹片划伤,全身剧痛,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能有多少生存几率就迅速陷入了黑暗。
昏迷前他的脑子只来得及转过一个念头:他妈的怪不得看着眼熟,这不就是那个在巴兰格姆差点坏了我事的混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