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鹮 天气越来 ...
-
天气越来越冷了,巴兰格姆空军基地却越来越热闹。更多的运输机飞来,麦伦估算着差不多有好几个营的士兵了。宿舍里早就住不下,纷纷在停机坪上搭了帐篷,每天烧着大锅的饭菜,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苏联特制的大蒜酱味道。巡查也越来多,再也没有过可疑的人员出现。宵禁执行得非常严格,纳斯罗列夫有一天半夜不知怎的摸到军事仓库那里,被当场击毙,在他身上搜出莫尔斯电码编译的情报,被判为美军间谍。消息传来,电务队每个人都被叫去谈话,写检查,麦伦甚至还被“特别对待”地关了好几天禁闭。等他禁闭出来,跟纳斯罗列夫关系好的几个人都被抓起来了。队长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脾气也变得更为暴躁,队里气氛极其压抑,人心惶惶。
圣诞节到了,当然,在阿富汗,圣诞的气氛只有在大使馆和外国人开的酒吧里才能得见一二。麦伦很早之前就请好了假,由运输物资的车子带着去喀布尔。跟驾驶员告别之后,他七扭八转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推开隐蔽在树荫下某扇紧锁的门,里面的人立刻警惕地望过来,看见是他,喜出望外,连忙把他迎回屋子里。
麦伦把包往桌上一丢,靴子一脱,几乎是脱力一般倒在炕上。炉子上呼噜呼噜地正在煮着咖啡,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感觉所有的感觉都慢慢回到了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爬了起来,屋主人非常识趣地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麦伦用手捧着,露出了满足的笑。“塞维奇,你还是私藏了不少好东西的呀。”
塞维奇是个肥胖的巴基斯坦人,他得意地搓着手,笑道:“要伺候好你们这帮美国人没点好东西咋行?我还有上好的烟熏火腿留着呢!”
麦伦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问道:“市里最近情况怎样?”
塞维奇左右看看,把门关紧,窗帘拉上,凑到麦伦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可不得了了!守城的四个师上个月底就被调出城了,说是要围剿西面的游击队?哼,鬼才信!前几天,听说南面的第七师跟西面的第八师要清点弹药。而且你发现没有,街上的苏联人忽然一下多起来了!走两步就碰上一个,我都不敢出门了!”
麦伦点点头:“嗯,装成阿富汗人的样子,却还是一口中亚细亚口音,骗不倒我。”他喝了口咖啡,道:“鹮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塞维奇说:“嗯嗯,有的,他说叫你回来就跟他联系。我这就找人带信给他。”说着拿起话筒捏着嗓子打了个电话。
过了几个小时,另一个全身裹得只能看见眼睛的人走进了屋子。麦伦欢喜地上前,两个人拥抱了下,塞维奇识趣地走出去,关了门。
鹮把蒙得严严实实的围巾摘下来,甩了甩头发,露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道:“你可算露面啦,隼。”
麦伦只是笑笑,不说话。
鹮挠挠头发,道:“好吧,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麦伦挑眉。“不是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确定你看到的那些枪都是新的式样?”
麦伦点头:“之前一直用的AK-47,现在全部换成新式冲锋步枪了,我不清楚型号,从来没见过,看上去似乎是PPS-41的改进?枪管有点像PP-11。”
鹮用手指磕了磕桌面,道:“看样子老大哥这次是当真的了。我听说他们给特种部队配了新式枪,大概就是你看到的那种了。”
麦伦放下了咖啡,说:“真的不能避免么?前两天《真理报》还说我们诽谤,他们提供的是无私援助。”
鹮笑:“隼呀,你毕竟还是年轻,就算你是个难得的天才,政治也不是你能靠天分领悟的。我告诉你吧,两周前莫斯科还在大肆宣扬他们从民主德国撤军,勃列日涅夫还亲自致电阿明,说莫斯科会无偿帮助喀布尔,你信这话么?这就是政治,这就是苏联。我敢打赌,他们快要忍不住了,新年前后他们一定会动手。等着瞧好了。”
麦伦犹豫了一下,问:“那上面关于我们的去留怎么说?”
鹮拿过他的咖啡,美美地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等等看看吧,不知这些西伯利亚熊能做到哪一步。如果情况危险我们就往巴基斯坦撤,会有专门接应我们的人过来。”
麦伦说:“那些ISI[ 巴基斯坦三军情报局,被公认是美国政府在阿富汗战场上的代言人。]吗?我总觉得他们不大可靠。”
鹮叹口气,说:“那也没办法,只能相信了。他们的头儿齐亚哈克是个聪明人,知道救我们对他有好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麦伦忽然想起来之前的可疑入侵者,问道:“你知道还有谁被派去巴兰格姆基地吗?”
鹮想了想,答道:“我确定没有,喀布尔就我、你和鹰三个人,鸮暴露之后我们的网络毁了很大一块。总部一直都没有派人来接替。”
麦伦皱了皱眉,鹮问:“怎么?碰见同行了?”
麦伦微微点头,道:“手脚很快,就是有点莽撞。”
鹮道:“别国的?可是我想不出还有哪国会把重要的精英投到这荒凉地方。”他自嘲般一笑。“希望下次总部那些满脑肥肠的家伙会给我分配个好点儿的缺,让我在弗吉尼亚风景优美的乡村度过余生。”他拍拍麦伦的肩。“年轻人,你就不同啦,就凭你这聪明脑袋,把你留在办公室都是浪费。”
麦伦勉强笑笑,鹮好像有了谈兴,开始给他分析起现在阿富汗的局势来了。9月的时候总统塔拉基要杀副总统阿明,结果被阿明先下手为强自己反倒搭了进去。阿明自任总统,态度强硬地反对苏联干涉阿富汗内政,甚至还积极地向华盛顿伸橄榄枝。正碰到伊朗德黑兰事件,美国大使被当作人质,国内炸开了花,华盛顿直接出动了特种空降部队,莫斯科顿时神经紧张,生怕飞机开到一半转去喀布尔,急不可待地在边境建了军级的指挥机构,全西线和东欧国家部队都得到消息要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连在蒙古的驻军都全面戒备了。
他口沫横飞地说着苏联最隐秘的情报,眼睛闪闪发亮,笑着露出被烟熏黑的牙:“小伙子,你马上就会经历你人生第一次战争了。”说着点了根烟,着迷地看着那点火星一闪一闪地明灭。他是个老特工,在中亚已经潜伏了将近二十年,是华盛顿埋在这里的重要棋子。跟他相比,来喀布尔两年不到的麦伦,实在新得不能再新了,鹮有时候简直把他当成孩子看。
麦伦默然无语,没告诉他自己就是因为在越南战场上表现出色才被挖去中央情报局的。
两个人零零散散聊了几句,鹮起身告辞了,重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临出门前对着麦伦挥一挥手:“忘记说了,Merry Christmas!”麦伦笑了,用手比划了个圣诞快乐回他,随后进了屋子。
麦伦的假只有三天。27日,他独自一个人晃荡在喀布尔的街头,阳光晴好,天空蓝得发紫,好像一大块水晶,远处的群山清晰地嵌在这水晶里,前些日子下的雪跟山顶的终年不化的雪冠连在一起,白白一片。道路两旁是热闹的集市,虽然几个月前才经历过战乱,现在已经有很多重新开张了。漂亮的羊毛挂毯、精致的珠宝首饰都堆在了店铺外面,干果食品摊了好几个簸箕,葡萄干、桑椹干、香蕉干等等各种各样许多颜色,有不少麦伦都叫不出名字来。沿街的茶馆里人满为患,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一丝无籽葡萄茶的甜香,可是马上就被附近摊位烤肉的喷香冲得一干二净。辛辣的佐料味道隔着老远就在刺激着人的鼻腔。裹着黑纱的女人们,穿着厚厚的大袍子的男人们,都兴致勃勃地讨价还价着,挑选他们感兴趣的货品。
麦伦随意挑了点吃食,想着要不要给古拉莱带点首饰。古拉莱虽然是土生土长的阿富汗人,却是库奇族,不喜欢蒙面纱,喜欢戴各种各样的首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他走到一个摊位前,挑了半天,看中一件活口的青金石银手镯,店主乐哈哈地上前招呼:“小伙子!真有眼光!给老婆买吗?这可是库奇族手工做的,最上等的青金石!只要你三万尼就好了!”麦伦还价道:“太贵了,一万尼还差不多。”老板做出难以接受的表情,叫道:“一万尼!!一万尼只能光买这个镯子,这手工多好啊,银也好,青金石更棒,你看你看,对着阳光金灿灿的!”麦伦拿着镯子冲着光照了照,圆形的镯子正好把太阳扣在其中。他心里不知怎么忽然一抽,想起了在美国等自己的莎拉,顿时黯然了下来,也没有心情再还价,直接掏了钱就揣进口袋拿走了。
麦伦边走边逛,看着这些快乐的居民,想到笼罩在头上的战争阴影,不由得就有些烦躁,加快了脚步往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