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不入》狭路

1、麦伦·莱斯特 1979

　　1979年12月，阿富汗首都喀布尔郊外，巴兰格姆空军基地。

　　麦伦·莱斯特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装，嘴里叼着把起子，正在卖力地给基地食堂坏掉的顶灯换灯泡。灯泡拧得有点紧，他敲敲打打捣鼓了好一阵才弄好。
　　弄好之后他从梯子上下来，旁边插着腰的年轻厨娘忙上前站在他面前，扬起脸来对他说：“穆希布洛！这次多谢你！我请你喝酒吧！”
　　麦伦摇摇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说着收拾了下家伙，把梯子折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去了。
　　另一个姑娘跳出来，搂着刚才那姑娘说：“柳博芙，你死心吧！这阿富汗小伙子帅是挺帅的，可是听说他在跟酒馆的古拉莱约会呢！”
　　那唤作柳博芙的姑娘撇了撇嘴：“古拉莱那个风骚的女人，是个男人就会勾引……唉，真可惜了这么帅的男人。”说着似是惆怅地看了看麦伦远去的门口。
　　另一个姑娘嘻嘻哈哈地说：“至少这次见到他了么，而且还跟他说话了不是？下次做点好吃的炖菜送去他们电务队吧！”
　　柳博芙叹了口气，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走向厨房：“真要命，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我切土豆切得手都快断了……”
　　“是的呀是的呀，快点做吧，不然来不及完成博诺夫又要骂人了。”

　　麦伦·莱斯特拎着他的工具包，慢吞吞地在被铁丝网包围住的基地里走着。天空阴沉沉的，就快要下雪了。不远处停机坪上又是一架肥壮的运输机慢慢降落，舱门打开，一个个穿着厚厚土黄色棉衣的士兵鱼贯而出。麦伦站着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方向朝着控制塔走去，边走边数机场上的飞机。
　　走出来的士兵正在列队，“立正——！稍息——！”的声音穿过冰冷的空气振动而来。麦伦漂亮的琥珀色眼睛不为察觉地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快要走到控制塔时，忽然听到前面有人用喇叭喊着：“那个可疑者！不许再往前！再往前就要开枪了！”
　　麦伦条件反射地就要低身弯腰拔腿就跑。手碰到梯子，忽然镇定了下来，继续一步步向前。
　　几个哨兵冲着他扑上来，他把手里的工具包抱到胸前，抓得紧了点，几乎可以摸到包里那个硬鼓鼓的形状了。
　　哨兵们擦着他的身边跑过去，几乎把他撞摔一跤，他趔趄了一下，回头看见他们叫喊着冲着远处一个穿着灰蒙蒙工作服的人跑去。那个人拎着一包东西，飞快地跑出机场，以他见过最快的速度翻过铁丝网，消失在基地外茂密的荒草地里了。哨兵们没追上，相互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打了个电话好像在请示，没多久就有几辆载满车的军用吉普轰鸣着开出了基地，一头扎进了荒草地开始搜寻起来。
　　麦伦慢慢地呼了一口气，把心放下了。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控制塔里的电机房，开始检修他永远也检修不完的电路。
　　外面人来人往，脚步凌乱，他小心地把门反锁，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收音机，掏出耳机戴上，再打开开关，调了调频道。先是一阵滋啦滋啦的杂音，渐渐有夹杂着浓重口音的俄语传出。麦伦仔细分辨着，听到有人叫着：“有可疑者！”“抓到没？”“没追上！”“先不管……派一队去找……”“仓库看守好！”“又来一架……”“妈的叫站在三号道上的队伍快走开，不要挡着飞机的路！”“4号！4号！听见没？！”“麦克风又不灵了！”“哪个混蛋换了我的伏特加！！”…………一片混乱中他捉到零散的几个词句：“大棕熊们”“东南角11号”，暗暗地记住，看了下手上的表，关了收音机，收拾了下手中的东西，戴好帽子，推开门，不引人注目地走了出去。

　　深夜里，麦伦在满屋子的呼噜声中悄悄地起身，蹑手蹑脚地穿好靴子，披上棉袄走了出去。
　　甫一出房门，他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几乎退了一步，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冷颤。他在心里努力回忆了一下佛罗里达的阳光沙滩，咬了牙朝向基地东南角走去。
　　避过基地不断扫射的灯光和警惕的哨兵可不是件容易事。等麦伦连滚带爬地靠近11号仓库时身上已经沾满了泥土，他那本来就脏的棉袄更脏得认不出本来颜色了。
　　麦伦目测了下仓库门口哨兵的站位，扫射的灯光频率，皱了皱眉，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就要往灯光的间隙冲过去。
　　就在此时，聚精会神的哨兵好像发现了什么，叫喊起来，缩在仓库里打盹的哨兵也冲了出来，探照灯大开，顿时把仓库前面的一块地映得如同白昼。麦伦暗地里骂了一句，把身子重新缩进了阴影里。
　　基地很快热闹起来，有一队巡逻的卫兵冲着11号仓库跑过来。麦伦盘算了一下，弓下身，把裤管拔出来，从靴子里摸出一把手枪，紧紧地握在手里。枪管被他的腿捂得温热，被风一吹又变得冰凉，拿在手里沉甸甸，麦伦的心立时就定下了。
　　他缓步后退，把自己全身都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闪闪发亮。巡逻队跑到11号仓库前时他刚巧躲进了10号仓库的阴影里。他顺着墙根小心观察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迈步。
　　骚乱仍然在继续，集中围着11号仓库，探照灯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转，麦伦好几次都差点被发现。所幸哨兵们的注意力都不在远处，他得以侥幸脱身。
　　回到宿舍，麦伦爬上床，下铺的弟兄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什么，麦伦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敢把靴子轻手轻脚地放下，平躺下来，手里还紧紧握着他的枪。
　　身体碰到硬邦邦的床铺的瞬间，麦伦才意识到，自己全身都汗湿了。

　　第二天，麦伦睡眼惺忪地左右掂着手里的扳手，对着一台收音机发愣，听到电务队的队长在跟身边的人嘀咕：“听说昨天半夜有可疑者出现呀？”
　　“是啊，基地昨晚上挺吵的。”
　　“抓到没？”
　　“谁知道，吵了好久，估计抓到了。”
　　麦伦拧了一个零件下来，听到另一个人说：“没抓到，我听昨天当班的赫兰诺夫兄弟说的，说跑到外面找不到了。”几个人又随口说了两句。“他们说可能是内贼，附近方圆好几里都给他们搜过了。”
　　“话说穆希布洛兄弟，你昨天半夜是不是出去啦？”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把麦伦立时吓得清醒过来。他抬眼一看，是宿舍里一直看他不顺眼的纳斯罗列夫。这个身材干瘪的男人正用他的黄色眼睛死死盯着他，就像要抓到猎物的蛇。
　　麦伦不吱声，周围的同志们纷纷围上前，队长走到麦伦面前，扳住他的肩膀，问道：“纪律规定熄灯之后就不能出门，穆希布洛，你得说说理由。”
　　麦伦低下头来，纳斯罗列夫趁机在旁边起哄道：“说不定他就是那个可疑者哦！昨天我起夜的时候他不在床上呢，很长时间之后才回来。“
　　队长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穆希布洛兄弟，你身为阿富汗人能进入我们队工作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犯任何对不起群众的错误！”
　　麦伦动了动嘴唇，队长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麦伦脸涨得通红，小声道：“我去酒馆见古拉莱了……她怕被人看到，我才半夜过去……”
　　队长一愣，拍拍他的肩膀笑起来：“行啊，你小子，古拉莱可是这方圆几百里最漂亮的姑娘了！”大伙一哄而散。麦伦平静下来，继续捣鼓那台破旧的收音机。他能感觉到纳斯罗列夫嫉恨的眼睛一直粘在他身上。
　　午餐时候，纳斯罗列夫故意挤到麦伦身边，压低了嗓子说：“你尝过那婊子的味道了？够甜美不？哼哼，别得意了，我告诉你，我可是她第一个男人！”满意地看着麦伦的眼睛燃成红色，手握成了拳头，几乎就要站起来，又低声说：“这可是在食堂，大家都会看到你打我。”一句话又让麦伦坐了下来。纳斯罗列夫得意地咧开嘴笑，嘴里吐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友好：“阿富汗驴，你还是早点滚吧，捡老子吃剩下的，老子看到你就心烦，迟早要搞死你。”说着一点都不客气地把麦伦的盘子往旁边一放，硬把麦伦挤到一边去，自己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开始吃起来。
　　麦伦心里冷笑，老老实实地一口一口吞下盘子里的土豆烧肉。

　　傍晚时候，关于电务队最帅气的小伙穆希布洛跟小酒馆最美艳的酒保古拉莱约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后勤基地。他背着工具包走出基地时路过的队友有的笑着擂擂他的肩膀，有的作出不屑的表情，比个下流的手势，有的更是肆无忌惮地叫道：“穆希布洛！今天记得熄灯前回来！”
　　麦伦推开小酒馆的门，古拉莱正在跟两三个客人调笑着，看见他进门，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麦伦走过去坐下，开口要了一杯琴酒，半只烤鸡。古拉莱朝他眨了眨眼睛，努了努嘴，闪身进了厨房，麦伦随即起身跟了过去。
　　在厨房旁边的储藏间，麦伦一开门古拉莱就扑了上来，把满身的香气都蹭在他身上。麦伦好容易避开古拉莱热烈的嘴唇，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脸。古拉莱一脸迷醉地看着他：“穆希博拉，你都好久没有来看过我啦～”说着又要亲上来。
　　麦伦吻吻她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耳朵，把头埋在她的头巾里，用牙叼着她的耳朵。呼哧呼哧的热气让古拉莱脚都站不稳。
　　麦伦凑到古拉莱耳边，用只能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古拉莱，我的宝贝，如果有人问起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你就说我跟你一起……”古拉莱蹭了蹭他的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麦伦从衣服夹层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塞到她的手里，合上她的拳头说：“宝贝，下次纳斯罗列夫来的时候把这张纸给他，要小心不要被别人看到了。”
　　古拉莱顺从地点头，把纸条藏进了头巾里。“穆希博拉，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啊？”她担忧地问，黑色的大眼睛里盛满关切。麦伦用一只手指堵住她的嘴，凑上前吻住了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裙摆伸了进去。古拉莱闭了眼睛，沉浸在逐渐强烈的快感中。朦胧中似乎感觉熟悉的情人与平时有些不同，比以往要更加热情些，一直在抚摸她的头发，小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微笑了起来，把麦伦抱得更紧了些。

　　麦伦从小酒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雪了。视线被遮挡，看不清眼前的路。他回头看了看小酒馆的灯光，拉紧了风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向基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