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倾洛阳花》路漫索

12、第四章 纤云弄巧结同心（2）

　　陆娉婷不由自主就朝那个奇怪的男子走了过去，扬声问道：“这位仁兄，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啊？”
　　男子抬起头来，满脸泪水，狼狈万分，可俊秀的脸上仍然透出一股饱读诗书的儒雅之气。他看到问话的是一个清甜俏丽的少女，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我自哭我的，姑娘你何必多管闲事！”
　　“我看你一个人哭得可怜，有什么事你说出来，也许我们可以帮你呢？”陆娉婷锲而不舍地追问着。
　　“我的事老天爷也帮不了，你一个小女子又能帮什么忙。”男子依旧垂头丧气。
　　“小女子就一定无知无识办不成大事？”这书生如此看不起人，将陆娉婷的好胜心完全逗引了出来，陆娉婷禁足洛阳候府十年唯一的收获恐怕就是百无聊赖中迫不得已“读书破万卷”，于是她不慌不忙地开口：“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今天我这个小女子就出个对子考考你，如果你对上来了，我掉头就走；如果你要是对不出来，那这闲事我可就偏偏管定了。”
　　陆娉婷来回走了几步后在男子面前站定，用清脆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风起大寒霜降屋前成小雪。”
　　出于学究的本性，男子听了这个上联当时就忘了哭泣，怔怔地凝神苦思起来。大寒、霜降、小雪是三个节气的名称，整个句子自然贴切浑然天成，思来想去他都无法对出一句合适的下联。
　　陆娉婷又来来回回踱了几十步，看到男子一付吃瘪的模样，不由轻笑出声：“古时有曹子建七步成诗，我这都走了半天了，你还对不出来，不是要我等到天黑吧。”不理男子的窘态，陆娉婷径自说道：“下联吗，就是日照端午清明水底见重阳。”
　　男子张口结舌，不禁暗想这真是个绝妙好对，端午、清明、重阳也是三个节气，而且句意通顺，切合上联，没有任何牵强之处。虽然心里赞叹，可男子口里却不服输：“你用事先不知推敲了多久的对子来考我不公平，如果我出个对子你能对得出来，我才心服口服。”
　　“好，那又有何难。”陆娉婷轻松地点点头。
　　“萍知心是水。 ”男子抑扬顿挫地念出句子后，略有几分得意地望着陆娉婷，满是期待地想要看到陆娉婷花容失色的沮丧表情。
　　陆娉婷心里暗想，这男子倒有几分才气，句子虽然简单，但胜在有意境，情景交融，别有情趣，要对得工整合契确实不容易。陆娉婷沉吟不语，头脑却飞快转动着，突然她双眼一亮，脱口而出：“荷语我非鱼—— 萍知心是水，荷语我非鱼！”
　　男子一阵错愕，他自己想出的下联原是“月晓情为云”，与陆娉婷对的下联比起来确实落了下乘，心是水与我非鱼，大有庄子物我相忘的境界，不但切景合题，而且余韵悠远。
　　男子嚅喏开口：“这种风花雪月的雕虫小技，如何跟我平时研读的圣贤之书相提并论，你就算略胜一筹也没什么。”
　　陆娉婷不禁为之气结，不怒反笑：“看来你是跟我杠上了，孔孟之道，四书五经是吗？那我就来跟你论一论。”
　　陆娉婷煞有介事摇头晃脑地说：“孟子说：“君子不亮，恶乎执？（君子不讲信用，怎么能够有操守呢？）”可他又说过：“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前一句他说君子要讲诚信，后一句他又说言不必信，行不必果，那君子到底需不需要讲信用呢？”
　　男子熟读经史，自然知道这两句话，可却从来没有联系到一起想过，现在看来两句话确实矛盾，这圣人怎么也有糊涂的时候呢？男子哑口无言，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蹙眉苦苦思索着，男子脸上变幻的表情精彩万分，陆娉婷憋不住笑意，只好转头望向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后的殷野，却发现殷野此时垂首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哪知道殷野此刻心潮澎湃，心中充满了惊讶、好奇又自卑的各种情绪，因为他没想到陆娉婷除了聪明娇憨外还有如此博学多才的一面，如果她身为男儿必能出仕为官，就算身为女子也应该嫁入官宦世家相夫教子，而不是，而不是跟着自己流落江湖，饱受风霜之苦。自己除了专精杀人之术外，只略识粗浅文字，殷野苦笑道，原来自己与陆娉婷的距离其实比自己所说的天涯海角还要遥远啊。
　　陆娉婷无暇去深思殷野此刻的内心活动，不理会男子满脸的狼狈与无措，假意咳了一声，自顾自又说了下去：“其实在圣人看来，一方面，“信”是君子立身处世的基本原则之一；但另一方面，又不能拘泥于小节小信。所以，应该以“义”来进行调节变通，这就是孟子所说的 “惟义所在”的真正意思。一句话，要大信，不要小信；要在原则问题上讲信用，而不要拘泥固守于小节上的一成不变。”
　　看到男子一付茅塞顿开的样子，陆娉婷趁热打铁继续说：“好了，我们不管大信小信，总之你这个人是枉读圣贤书，一点诚信也不讲。圣人说“君子坦荡荡”，也说“至诚可参天地”，可你这人明明输了却偏不认输，还要不断推搪狡辩下去，扭扭捏捏，完全失了读书人的君子气节。”
　　男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已然被陆娉婷说得自惭形秽、心悦诚服，望着陆娉婷清澄的双眸，雍容的气度，他似乎觉得自己的遭遇也没有那么难于启口了。于是，他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和脸上的泪水，略显艰涩地开口：“我姓李名袆，祖上世居永宁，也算是书香门第，可惜家道中落，现在只能一边苦读，准备秋闱应考，一边在城南何家担任西席，教授何家小公子课业以糊口。”说到这里，李袆沉默了片刻，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举杯将半杯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说：“我，我与何家彩鸾小姐一见倾心，两情相悦。眼看何小姐到了出嫁的年龄，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何老爷一直催何小姐早择良缘。何小姐要我上门提亲，可我功名未成、家徒四壁，如何，如何有资格向何家求亲？就算何家会答应，我又如何能让彩鸾她跟我捱苦？因为我一再犹豫，何小姐一气之下不顾何老爷的劝阻坚持要按本地风俗抛绣球招亲，仪式就在今天午时进行。我知道何小姐她恨我懦弱无用，可我如何能眼看着彩鸾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如果她因为怄气嫁得不好，一辈子不幸福，我又怎么能原谅自己？”
　　听完李袆的一席话，陆娉婷才知道何小姐绣球招亲的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想到自己的遭遇，她对素未谋面的何小姐竟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略微沉思了片刻，抬首对李袆说：“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见何小姐一面，如果她也真的喜欢你，我会设法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