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论如何打篮 ...
-
体育课果然不存在两节连上的。
下午第一节课间,物理老师施施然来了教室,全班同学的心顿时一咯噔。
原本的体育课在第二节,交换的第三节,两节中间有个大课间,本应是美滋滋的连堂大课,然而物理老师亲切柔和地问了一句“你们想上第二节还是第三节?”,绝了大部分人的幻想。
最后大家还是选了第三节。这一节课紧跟在大课间后,不需要再跑操,到了操场就可以活动,算是苦难中唯一的慰藉了。
第二节物理课大家上得昏昏沉沉,到了操场立刻撒了欢。本来这节课是十六、十七、十八三个班一起,今天多了一个七班,高一专属的小操场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牧哥,一起打球吗?”齐望在十六班,吴廷修在十八班,两个人一解散就跑了过来。
“何言呢?”
“他去大操场那吧,踢球要去足球场。”
高一的小操场也有个足球场,但是因为太小了,常年被打羽毛球和网球的占据,所以踢球组队基本都去大操场,没人抢位置。
“你们真要带他?”何言换好球鞋,来了这边。
“怎么了,我记得牧哥会的吧。”齐望挑眉。
看着跃跃欲试的牧随之,何言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牧哥,一会收着点打。”
齐望初中没和牧随之打过,隐约听到过一点风声,但没在意,转而问道:“对了,昨晚你和潘哥他们没事吧。”
“没事,先打球吧,放学说。”牧随之抱着球,对这项集体活动热情高涨。
听到没事,众人也不再说什么,比起这些闲聊八卦,的确打球更重要一些。
往常他们打球只打半场,人少,而且规则简单许多,今天有了七班加入,一群人便嚷着要打全场。全场体力消耗大,两个篮球框来回跑,有一些习惯打半场的就没参加,另外组了队,反正有三个篮球场。
牧随之是跟着齐望、吴廷修两人打全场的。
然后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时易。
时易穿着夏季校服,身材挺拔,点墨般的眸子扫了过来,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齐望开心地招了下手:“时哥!”
牧随之下意识看向了吴廷修。
吴廷修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
队伍是随便分的,没有裁判,跳球的时候球由另一个篮球场上的小伙伴代劳。
齐望身高腿长,弹跳力也强,他们这一队一开始就占了优。随着比赛进行,双方逐渐持平。
吴廷修带球过人总是猝不及防,十六班体委王乐贤的防守密不透风,齐望篮板抢得很好,时易的上篮和三分球都很漂亮。至于牧随之……
牧随之下手很黑。
他一到球场完全放飞了自我,打手、阻挡、撞人小动作层出不穷。校园篮球,大家也就图一乐,氛围一直很友好。所以一开始大家并没觉得他是故意的,一直打到后半节课,人也换了两轮了,牧随之的黑手一直活跃在场上。
然后冲突在时易起步上篮的时候爆发了。
“你干什么?!”王乐贤气得眼睛发红,“他上篮的时候你下脚?!”
牧随之躲在人群后面,抱着篮球,他眸色很浅,明晃晃的日光下恍若琉璃,看起来很是无辜。
一些外围的人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时易一队以王乐贤为首都很愤怒,牧随之一队以齐望为首都很懵逼,他们作为队友,对牧随之的一些小动作感受没有对方深切,但多多少少有点感觉,只是对面都没说什么,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直到王乐贤点燃了这根导火/索。
操场周围有看台石阶,不爱活动的人都扎堆儿在上面坐着,一簇一簇,高低错落。篮球场这边的石阶上人尤其多,主要是女生。除了本年级的,还有高二高三的学姐专程过来看小学弟们。
大多是看时易。开学不到一个月,他的名字几乎传遍了全校。
王乐贤一吼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看台上的人感觉到什么,都悄悄向球场上打量,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渐渐消了下去。
场上静极,气氛一时间崩到了顶点。
牧随之看着倒在地上的时易,突然笑了一下。王乐贤正待发火,却见他绕过人群,在时易面前蹲下了,一只胳膊自然的搭在他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我扶你起来去医务室看看吧。”
他声音听起来诚恳极了,周围同学一怔,那条绷紧的丝线“啪”地一声断开。
“对对对,时哥没事吧,要不先去医务室。”
“先歇会儿,别打了。”
“没伤到吧?”
一群人围了过去,神情关切。
时易垂着眼,看不清表情:“我没事。”他避开牧随之搭在肩上的胳膊,自己扶着篮球架站了起来。
牧随之收回手,也不觉尴尬,笑嘻嘻对众人道:“你们先玩,我陪着他。”
王乐贤表情噎在脸上。显然大家都想着宁人息事,毕竟也都不是一个班的,不会真的冲动地动手。那两人一走,气氛又恢复原状,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人是齐望拉过来的,他们俩又同班,平日经常一起打球,关系不错。他看了一眼齐望,不再说什么。
齐望知道这是买他一个面子,于是顺着台阶说了牧随之两句,牧随之一个劲的点头。王乐贤刚才在场上拦牧随之拦的最多,受的黑手也最多,眼下新一轮进攻开始,既然对方态度良好,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用跟着我,我没事。”时易皱着眉躲开牧随之想扶他的手,往自动贩售机走去。他步伐平稳,看不出摔了一下,应该是真的没事。
牧随之收回手,自觉缀在他身后。
每个操场边都有两台自动贩售机,可以投币,也可以刷学生卡。
建元中学的学生卡与其他学校无异,正面是校园平面图,背面是学生信息。吃饭、打水、洗澡之类凡需用钱的地方,都可以刷这张卡。
牧随之既不在学校吃饭,又不住宿,平常喝水都用每层楼的自动饮水机。所以只有第一天拿到卡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就跟胸牌一起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他看着时易刷了一瓶矿泉水,打了大半节课的篮球,顿觉口渴,毫不见外地说道:“时哥,我没带卡,能不能帮我刷瓶水,手机转账给你。”
时易看了他一眼,转头又刷了一瓶矿泉水,拿出来递给他:“不用。”
“这怎么好意思,支付宝还是微信?账号和我说一下。”牧随之看着自来熟,却知道两人真的没什么交情,这瓶水如果是何言给的,他当然不会客气,可是时易,两个人才刚刚认识。
时易握着那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没理牧随之,向回走去。
牧随之跟在他后面:“时哥,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对不起嘛,我都和你道歉了,你看你也没伤到哪里,就原谅我一下,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一直走到看台,时易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牧随之还在叭叭个不停。
他只觉得吵,气早就消了,现在忍不住想笑。
时易从校服口袋里翻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那个一直叭叭的人面前。牧随之住了嘴,神情有些尴尬。
时易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盛着下午的阳光,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处被阳光柔和了轮廓,他声音里带着细碎的笑意:“怎么,不是一直嚷着要还我钱吗?”
牧随之看着那个付款二维码,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我没带手机。”昨晚睡得太晚,中午起床差点没来得及,这一天都没摸着手机。
“你把账号和我说一下,回去我加你吧。”
“请你了。”时易收回手机,懒散地坐下。
牧随之也顺势坐下,嘴里还念叨着:“那多不好,本来就是我撞了你,到头来竟然还是你请我……”
时易看着下方的球场,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是不是姓唐?”
牧随之没反应过来:“我姓牧,牧随之,牧羊的牧,随意的随,之乎者也的之。”
时易笑着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是唐僧的后人。”
“……”和尚怎么会有后人。牧随之恨恨闭嘴。
“你是七班的吗?”过了一会,见他不再说话,时易主动开口问道。他们三个班体育课一直都是这一节,今天操场多了七班的人,并不难猜。
“嗯。”大概算是认识了,牧随之觉得他比早上见到时亲近许多。莫非有轻微的社交恐惧?他又开始胡乱猜想。
安静了几分钟,没忍住好奇的牧随之再次开口:“你今天早上在办公室干嘛?”
时易正撑着头看下面打球,反应了一会才想起两人早上在办公室遇到过:“我们地理老师早上的课有事请假了,临时通知让我帮她把昨天试卷的错题讲一讲。”
原来他在那翻试卷写写画画是统计错题。
“那老秦给你U盘干什么?”牧随之顺着问道。问完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怎么这么多问题,还是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简直变成了一个八卦宝宝。
会不会被讨厌啊?缠着别人追问。
他有点懊悔。
时易倒不觉得有什么:“秦老师吗?他负责写新课时的讲义,我们班进度快了一节,年级里还没印好,他让我先去打印我们班的。”
牧随之没搭话,拧开矿泉水。
时易察觉到什么,轻轻笑道:“你是不是想问试卷考了些什么?”
牧随之喝水的动作一顿,呛了一口:“没有没有,我们上午已经考完了。”
时易随口问道:“考得怎么样?”
牧随之又呛了一口。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集合哨吹响,时易穿好校服外套,走前落下一句:“以后别这么打球了。”
牧随之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他从前呆的学校都谈不上多好,校风优良的那些他呆两天就腻了想转学,所以打球多是和学校里不务正业的小混混们一起。
天天翘课旷课,迟到早退,放了学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打打杀杀,打起球来手一个比一个黑,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这样。
也不是没和普通同学打过,不过那些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敢怒不敢言。
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
牧随之灌完最后一口矿泉水,时易已经走远了。
刚回教室,上午的地理测试卷已经批完下发。老秦没来,课代表在发卷子和答案讲义。
建元中学所有的科目都是一份题目对应一份答案,有标准的解析步骤,方便同学们自己学习。他们要刷的题太多,不可能每道题目都面面俱到地讲解,往往一份习题只讲重难点,其余全靠自己领悟。
牧随之刚因为运动而热起来的心顿时被浇了一盆凉水。他捂着脸对完答案,哀嚎了一声,在全班一片哀鸿遍野中并不突兀。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毫无准备地考试。以往他不是没考差过,那多是因为牧世闻,也或者是因为他的任性、他的赌气,是意料之中的低分。绝没像今天这样,是因为,不会做。
牧随之心情惨痛地打开了地理书。
一直到放学铃声响起,牧随之的心才又活了过来,和何言一起轻车熟路地来到楼下银杏树旁等人。胖仔、二鱼、齐望、吴廷修,他们六人并不是天天一起,基本上隔两三天能聚一次。还是看自觉性,如果有人下课来楼下等,就会凑在一起。
牧随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自己女装的事情却一笔带过。就像吴廷修的性取向不是秘密一样,他的爱好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在人前讲女装终归有些羞耻。
“我还以为你昨天和学霸发生了什么,今天下手这么黑。”齐望啧啧道。
何言搭着二鱼的肩,走在后面:“我还担心你们今天打起来,他打球黑惯了。唉我今天去大操场,又没能瞻仰到学霸的风采。”
胖仔在一边笑他:“你那成绩瞻仰到也没用,学霸还能给你脑袋开光不成。”
众人笑作一团,笑完吴廷修看向牧随之:“学霸人是不是很好,我看你俩后来聊得挺开心。”
“那是当然。”牧随之张口把人夸了个天花乱坠,夸完问道:“你有他的微信吗,能不能推我一下?”
“怎么了?”
“今天买水不是他刷的卡嘛,把钱转他。”
吴廷修点点头:“回去发你。”
“话说学霸真有那么好吗?”汪越听了牧随之一顿夸,心驰神往,“怪不得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何言不以为意:“好是肯定的,但是你别听牧牧的,他讲话没个谱儿。”
牧随之把单肩挎着的书包往他身后一甩:“你再叫一遍?”
何言躲开:“只允许女生这么叫,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牧随之哼笑一声:“原来花花也想和我做好姐妹吗?”
“不许叫这个!”
众人又笑作一团。
关于何言的这个昵称,还要推到三年前,他考上初中那年的生日。
何言外公是大学教授,书香世家,眼见着何言长大,便打算给他取个字。想了几个都不满意,其中有一个是“话别”。何言有个刚能开口的小妹妹,外公翻书的时候就坐在他腿上,边翻书边给她念道“临流惜暮景,话别起乡情”,小姑娘只能重复无意义的单字,念叨“话”字念了半天,在众人听来就是“花花”二字。
从此花花变成为调侃何言的一大杀器。
后来当然没用这个,外公思虑良久,给他取了一个单字“默”,取自“默而识之”。
但是“花花”这一称呼就此留下。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牧随之一回家就翻出手机,界面还是微信小号的界面,消息栏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红点。
SY:我们已经是好友了,快来和我一起聊天吧。
是早上六点多的时候同意的申请。
时易的账号名字简单粗暴地用了首字母缩写,头像是一只瞪着眼睛的黑色/猫头鹰,像是泼墨画的,羽毛杂乱,透着一股子可爱。
牧随之戳进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不知是因为本身就没发过还是因为“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他发了个表情过去,然后切去了大号。大号的消息活跃许多,刚来那天何言就把他拉进了无数个群,年级群班群熟人群游戏群五花八门,微信企鹅无一幸免。
往下翻了翻,吴廷修已经把推荐联系人发了过来。
还是那只可爱的猫头鹰,果然一般人不会有闲情搞什么小号。
牧随之道了声谢,打开名片,点下“添加到通讯录”。
又切回小号,仍旧没有新消息。
于是放下手机打算做作业。
他想到今天那张试卷,有些题就算翻了书,也不是很明白。高中的题目就是这样,书上只有最基础的内容,大量知识点需要老师拓展,笔记能把书上的空白填满。
牧随之瞥过几眼其他人的试卷,简答题分数普遍不高,不知道选择题什么情况,看当时班里的氛围,应该不是太好。
李果文科一直很好,这次好像才考了八十多分,和同桌王语说了好一会悄悄话。
也不知道时易怎么做到满分的。
牧随之翻开书,下意识摸出一个魔方,手指随意地转动着。盯着闹钟又发了会呆,在秒针指向“6”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魔方,开始还原,每面同色后,秒针将将指向“11”。
此时那颗燥热的心已经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