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江湖》稀有燕麦

4、第 4 章

　　派出所对潘楚卿、李靖这些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几个人一开口就是认错，再开口就是感情饱满、声情并茂的反思，咬定了这只是一时失足，没想打起来云云。
　　警察哪能不知道他们想法？做个问询走个过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轻飘飘地揭过了，所以眼下一群人正愁眉苦脸的蹲在局子里走流程。
　　年轻的小警察抱着一个保温杯，乐呵呵地看着他们。

　　牧随之心态平稳。他偶尔也来过几次，这种事都是敲打教育为主，没有当事人纠缠基本不会搞拘留，最差就是被脾气暴躁的警官教育一顿再放人。
　　嗯，这次人跑的够快，也没发现武器，情节不算恶劣。天色不早了，警察叔叔们也该下班了，估计很快就能走。
　　而且自己看着还是个女生，糊弄一下连案底都不会留。
　　心一放宽，难免有些无聊。潘楚卿和李靖是主要当事人，被看得严严实实地，他躲在人群后面，时易就站在他旁边，懒散地倚着墙。
　　一场戏演了半天没想到演给了瞎子看，牧随之心中郁郁不平，看向旁边，嗲着嗓子叫了一声：“时易哥哥~”

　　时易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牧随之一米七出头，穿着女装显得更为高挑，但比起时易还是矮了一截，他略微仰着脸，眼里闪着好奇：“你和陈挽姐姐怎么回事？”
　　时易垂眸瞥了他一眼，忍住扶额的冲动：“你不都看到了，现在不用演什么姐妹情深了吧。”
　　“咳……”牧随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旋即换了副正常的嗓音，带着一点变声期的沙哑，是个偏中性的女声，比之前自然许多：“既然这样，你和潘哥解释一下不就行了。”
　　“解释过了，你看他信么？”时易无所谓地耸耸肩。

　　牧随之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哐当”一声，派出所的正门被打开，又被用力地关上。他识趣地闭了嘴。
　　“反了你们这帮兔崽子了！暑假就没消停，整天打打打，还没打够？！这才开学多久？潘楚卿，又他妈是你，我上回说什么来着，再给我惹麻烦怎么着？！”
　　整间屋里的人同时一哆嗦。
　　“说啊？！”
　　潘楚卿没敢开口。
　　那个人也没等到他开口。
　　他直接拽着潘楚卿领子把人怼在墙上，一拳砸了过去，然后对着腰间踹了两脚。
　　鸦雀无声，陈挽吓得哭都忘了。

　　这些天秋老虎反复无常，又闷又热，大家的衣衫都很单薄。那人一身浅蓝的警服短袖，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的胳膊被晒得黝黑，青筋虬结，孔武有力。
　　“老大……”那个一直抱着保温杯的小警察叫了一声，温吞地递过去一杯水，“喝口水，先歇歇。”
　　被叫做老大的人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吧，这次又怎么回事？”

　　无人做声。
　　小警察看着脸色惨白的陈挽，温和说道：“姑娘，是你报警的吧，没什么事可以先走了。”
　　陈挽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只是太担心时易了，听说打起来了才在慌乱之中报了警，怎么会……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潘楚卿，又“呜呜”哭了起来。

　　潘楚卿歪斜着坐在地上，看着陈挽哭肿的眼睛，心中烦闷，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事真是窝囊。潘楚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底朝天。
　　“你回去吧。”他抬头看着陈挽，声音沙哑，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陈挽听到这话，有些茫然。
　　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喜欢潘楚卿，但是他追了她很久。
　　平常咋咋呼呼喊打喊杀的一个人，深夜连麦陪着难受的她，给她买过卫生用品，送过她花，也送过巧克力八音盒护肤品各种礼物，还在卫校宿舍楼下用烛光表过白……
　　男生都夸他好，女生都羡慕她。在他用蜡烛摆了个巨大的心、俗气地弹了首吉他的那晚，她在盛大的星光铺陈下，在众人羡艳的眼光中，同意了他的请求。

　　至于时易，她是怎么认识时易的呢？
　　一开始是因为好朋友在建元中学，开学不到半月，她每次听对方讲在建元的生活，都有时易的影子。他开学时是中考第一，以校考第一的身份拒绝了竞赛班的邀请，是十七班的班长，长得好看却没什么架子，对每个人都很温和，问他问题总能得到耐心的解答……
　　好像哪里都很完美。

　　陈挽好羡慕。
　　不仅是羡慕这样得天独厚的人，而且羡慕好友和所在的学校。
　　那可是建元诶，整个式源市，除了二中、十五中，谁不想考到建元呢？
　　不像她，只能在一个小小的卫校里。这里条件很差，规矩很多，放眼望去都是女生，没有一个人肯好好学习。对她来说，就这样混到毕业，随便找家医院甚至小诊所，当个护士，人生就这样了。
　　她的人生是看得到尽头的。

　　那天她正好生理期没做好准备，也没有什么感觉，走在路上，根本不知道裙后染红了一小片。走着走着身后传来了车铃声，她下意识往路边退了退，身后递过来一件白色的校服，袖子上是红蓝两条竖杠。
　　是建元的校服。
　　陈挽转身，午间的太阳亮的晃眼，少年穿着与校服外套同系列的白T恤，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没有这个年龄男孩子对女孩子生理期的嘲弄与好奇，他单手握着车把，一只脚撑着地，声音像午后的和风。
　　她一瞬间认出来人，是时易。有次来等好友放学，好友指给她看过。
　　翩翩少年，风华正茂。

　　“裙子脏了，拿校服盖一下吧。”他说。
　　仿佛在说一件最稀松平常的事情。
　　她红着脸反应过来，心中有一棵嫩芽破土而出。

　　“就这样？你给她递了一件衣服，她就跟你表白了？”牧随之有些诧异。
　　“是啊，我也很诧异。”

　　那个被称作老大的人教训完潘楚卿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陈挽也跟着他走了出去。临走前特地来了时易这里，弯腰道了声歉。
　　“抱歉，以后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时易不置可否。

　　人群安静了一会，又叽叽喳喳地小声交谈起来。
　　时易没瞒着牧随之，不过在满是大老爷们的大厅里，还是略过了那片生理期的尴尬，只说是裙子脏了，他相信眼前的女生应该明白。
　　牧随之心说你还挺细心，不愧是学霸，上能书山有路勤为径，下能关爱女生递校服。

　　他转瞬想到那天在老余家川菜馆，又问道：“那你们后来……不是说递完衣服就走了吗？”
　　时易从兜里摸出把钥匙，放在指间随意翻转着，平淡道：“她在校门口拦住了我，问我要联系方式说把校服洗完给我，结果过了两天突然跟我表白，我没答应，她又来了校门口……就那天，你应该知道，我哪想到会有后面这么麻烦的事。”
　　“那天”是指潘楚卿看到陈挽拉他的手那天。
　　“我拒绝后，她……”时易皱着眉，语气犹疑了一下，“她突然就靠了过来。潘楚卿，是这个名字吧？他应该只看到个苗头，后面我们就分开了。”
　　之所以解释得这么详细，也是想借牧随之把这误会解开。

　　牧随之压根就不知道那天是哪天，不过听这话也明白了大概。
　　他点点头，旋即转了话头，甜甜道：“时易哥哥，听说你是学霸诶。要是我有什么不会的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说好不演了呢？时易黑着脸：“你不是休学在家吗？”他实在不知道这种初中毕业就闲在家里的人算什么，用了个比较委婉的词。
　　牧随之噎了一口，人设差点崩塌：“那……那个啊，其实我想自学的，也不能一直等潘哥养我是吧，我也要多努力一点，才能配得上他呀。时易哥哥，你觉得我能考上建元吗？”

　　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快溢出泪来，时易敷衍地安慰：“你好好学，肯定能考上。”
　　牧随之开心地笑起来：“那你要在建元等我哦~”然后神情委屈道，“我能加你好友吗？平常都没有人理我，我不会的题都不知道问谁……”
　　“手机还在上面呢。”时易瞥了一眼右侧，深红色的办公桌上摆了一摞手机。
　　牧随之嘻嘻一笑，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没事，你说号码吧，能记住就是缘分，记不住就算了。”
　　时易眉峰一挑，报了一串数字。

　　刚报完号码，那个一直抱着保温杯的小警察就来了这边，还是一副乐呵呵的表情：“你们俩，怎么回事？”
　　牧随之驾轻就熟地摆出委屈脸：“我那时候想潘哥了，就去找他，没想到他们在那打架，我刚到就被几个人缠住了，他们，他们……想非礼我，呜呜呜。”
　　那几个被他教育了一顿的小混混就在不远处，看小警察过去，也都暗中望向这边。听牧随之这么一说，顿时瞪大了眼，目眦欲裂：“警官，你别听她乱说……”
　　话没说完，另一个凶悍的警官瞪了过来：“吼什么吼？！”

　　“你继续说。”保温杯小警察看着瑟瑟发抖的牧随之，安抚道：“不用怕他们，实话实说就行，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牧随之打了个哆嗦，柔柔弱弱地开口，满嘴跑火车地一通瞎编，细节生动，栩栩如生，引人入胜，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时易看着小警察又是难过又是愤怒的脸，开始怀疑他之前讲的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
　　小警察听完故事，喝了口热水，抹了抹眼：“别难过，我帮你教训他们，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但牧随之知道他什么意思。
　　“怕麻烦”是很多警局的通病，这种事要是有一方纠缠，就少不了一系列鉴定，搞不好还得赔偿拘留，这些人想着早点下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切从简处理。
　　牧随之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警察叔叔！你们真是人民的好公仆！”
　　小警察抱水杯的手一抖。

　　“时易哥哥，再见~”
　　牧随之对这结果乐见其成，取回手机，蹦跳着去到门口，顺带对时易挥了挥手。
　　小警察不放心地在后面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牧随之心情不错地回了家，果不其然，牧焕不在。
　　牧焕工作忙，平常也根本不会来这套学区房，太偏远了，一周能来个一两次算不错了。
　　六点放学，没提前通知的话，阿姨会卡着他回家的点做好晚饭。今天回来后换好衣服牧随之就赶去了小公园，没想到陈挽那么一折腾，再回来已经九点多，晚饭晾在桌子上早就冷了。
　　把米饭和孜然火腿土豆丁热了热，土豆没有刚炸出来的酥软，孜然的味道也不那么好了。牧随之吃的兴致缺缺，想到派出所里时易的话，打算过两天等潘楚卿心情好些了再去慰问。

　　牧随之洗漱完，把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平时的衣服由保洁阿姨负责，但是今晚穿的……他还是自己来吧。
　　都收拾好后才回到书桌边做作业。
　　牧随之一边做作业一边翻书。开学近三周多，有些书的进度已经过半，这两天作业做得很是艰难。
　　好在这时候没什么原创的考题，题目都是老师从各个题库资料里扒来的，不会的题一搜就行。

　　政史地现在基本靠背，他照着何言的书划了重点就没再管过，生物也没什么难理解的，做题就懂了，化学记记方程式原理实验流程什么的就行，语文有早读的时间背书，英语的提高也不能一蹴而就，眼下对牧随之能造成困难的也就是数学物理。
　　数学还好，公式知道了一样解题，这对他来说不算困难。但是物理，书上只有最基础的公式，例题又过于简单，老师找的题一道比一道考验思路，他才上了两天学，两节物理课一节都没听，做题的时候直接抓瞎。
　　牧随之翻了翻物理书，确定再也翻不出一朵花来后，自暴自弃地打开了搜题软件。
　　要是考试和书上的例题一样简单就好了。

　　一晚上发了六张卷子，数学物理各两张，还有一份化学一份历史，做完后他直接瘫在了椅子上，看了眼闹钟发现已经2点多了。
　　连轴转了一整夜，终于放松下来。他打开微信添加栏，丝毫没有停顿地输入了时易的那串号码。
　　牧随之从小对数字敏感，从简单的圆周率背诵、数独填写，到各种方程计算、题目解答，对他而言那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就算隔了一段时间，记住一串数字对他来说也并不困难。
　　点完“添加”后突然想到，要是他真的加了时易好友，抄作业岂不是方便很多，何苦还要像刚刚一样自己研究半天？

　　微信当然是小号，名字叫“吱吱”，头像是一只胖胖的小仓鼠。号里没几个好友，因为这是他……专门用来发女装照片的。
　　有点羞耻……牧随之后知后觉地想。
　　时易肯定睡了。
　　牧随之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又去洗了把手，懒懒地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