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劫》杜瑾言

8、我会陪着你的

　　静雅轩内异香扑鼻，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牵藤引蔓，累垂可爱。奇草仙藤的穿石绕檐，努力向上生长。

　　沐凌艳随着萧沐言，穿过青石铺就的小路，进入那敞开的屋内。室内陈设甚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折屏上工笔绘制的流云缓缓浮动变幻，一张琴桌横于屏前。角落的三足香几上，一尊镂空白玉香鼎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的檀香之气。

　　萧沐言将沐凌艳送至静雅轩便离开了，沐凌艳看着这简洁却不失优雅的屋舍，不敢乱动也不敢乱逛，只能傻傻的站在那里。她害怕那个宛如神仙的大哥哥一生气就将自己扔出去，到那时她还能去哪呢，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还活在这个世上。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晚的恐怖时刻，满眼皆是凶神恶煞，入目都是鲜血白骨，耳中充满了雷雨声，喊杀声。真希望那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只要睁开眼，走出这个房间，母亲便会如往常一样，笑着骂她“你这个调皮鬼！”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你就是师叔带回来的那个人？！”说话的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飞扬的剑眉下，眼睛里闪烁着少年人的骄傲和锋芒，很是盛气凌人，人未至声音却已传来。

　　世人都知凛焰阁汐玥公子文武全才，十五岁即展露锋芒，抵御强敌，冠绝群雄，却从不轻易收徒。两个月前，自己放弃了京都安逸的生活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拜入汐玥公子门下，为此父亲甚至还托了不小的人情，然而只能拜入凛焰阁阁主顾南弦门下。凭什么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丫头，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他所得不到的，一听说汐玥公子带回来的一个小女孩，并安排在了自己的居所，便不顾一切的跑来了静雅轩，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值得那个人破例，却没想到从他踏入静雅轩的那一刻开始往后几年，他们的命运竟纠缠在了一起，甚至越缠越深。

　　听到声音，沐凌艳睁开了眼，朝门口看了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沐凌艳，那妖艳美丽的脸庞，眼神却是冷漠而戒备的，完全不符合她的实际年龄，看到了少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下，清凌凌的问道“你是谁？”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空气中流动着冷冷寒意。

　　阳光下，沐凌艳的脸异常苍白，明亮的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悲伤，冷漠，戒备…这样的年纪，本该是天真烂漫，围在父母身边撒娇的时候，然而女孩的周身却笼罩着深沉的、激烈的悲伤，浓郁的化不开，就连与她同处一个屋子的少年都沾染到了。那一瞬间，少年的眼前，漫开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红色。

　　“你是谁？”沐凌艳没得到答案，在少年恍惚的那一刹那，更加用不信任的语气追问道。

　　在沐凌艳的喝问声中，少年回过神来，答道“我…我叫林逸轩”心里却在懊恼自己方才的失神，然则并未将自己方才的尴尬表现出来。

　　不想在这时，传来一声咕嘟咕嘟地声响，小女孩伸手捂住了肚子，林逸轩狡捷一笑，“饿了吧，走，带你去芙蓉堂吃好吃的去。”沐凌艳依旧不做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少年。

　　少年不见小女孩有所动作，以为她是在担心楚汐玥找她，贴心地道，“你是在担心我师叔找你吗？”看到小女孩疑惑的眼神，林逸轩才似是想起，她可能还不知道他所说的师叔是谁，便道“哦~哦~就是回来的那个人”然后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啦，师叔在议事厅有事和我师父谈，一时半刻不会回来。”

　　沐凌艳迟疑了一下，一直盯着少年看，内心好似在经历着什么斗争，片刻后，才点点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得，向着少年人走去。

　　阳光洒在小女孩的身上，映出了她的影子，小小的，孤寂的。林逸轩看着阳光下那个小小的孩子，眼睛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一下，忍不住的伸出手，想要去拉沐凌艳，以为这样就能温暖那个孤寂的身影，让她不再孤单。却不想那个孩子带着倔强的表情，戒备的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轻轻躲开了少年伸过来的手，定在了少年一米之外。

　　“我自己走。”沐凌艳冷冷的说，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曾几何时，她也带人热情，仿佛就是从那一晚开始，她便变了，不再信任任何人，以冰冷将自己包裹起来。

　　林逸轩颇为无奈，苦笑了一下，只得独自向前走去，却也没有忘记沐凌艳，时不时的回头看看那个小小的孩童，看她有没有跟上来，以防自己走得太快，小女孩跟丢了。

　　其实芙蓉堂并不远，他们不一会便到了。现在早已过了饭点，距离晚饭也有段时间，因此芙蓉堂内格外安静，也格外整齐干净。

　　程妈妈一身荆钗素衣，忙忙碌碌着，手上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屋内还残留着桂花的香气，清冷中透着浓郁，陈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

　　“程妈妈，是不是做桂花糕了，我在外面都闻到桂花的香气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林逸轩大笑大喊着，穿过厅堂向着隔间走去。

　　程妈妈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微笑而温柔的说，“你这个小馋鬼，鼻子还挺灵的，我这才刚做好你就来了。”

　　直到忙完了手中的活，回过头去才看到林逸轩身后跟着的小女孩，微微一愣。“逸轩，今天带朋友一块过来了。”

　　少年爽朗的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灿若星辰，“是啊，刚刚我有点饿了，想起程妈妈做得点心最是好吃，便一起过来了”

　　程妈妈温和的对沐凌艳点点头，笑了笑，将一碟桂花糕递给小女孩，“来这边坐，别拘着！”

　　看到程妈妈慈祥的眼神，沐凌艳终是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嘴里小小的一口咬了下去。林逸轩凑过来，一挑眉，得意的说“好吃吗？！我没有骗你吧！”心中不无欣喜。然则，沐凌艳并不说话，只是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少年，那样的神色，让林逸轩心中微微一颤，他能感受到这个长相艳丽的小女孩心中有怎样的哀恸和绝望。

　　片刻之后，沐凌艳非常安静的一字字开口，对少年说“我娘亲做得桂花糕最是好吃了”，她最爱桂花糕，所有点心中娘亲做的桂花糕也最好，可是再也不会有人做桂花糕给她吃了。

　　林逸轩不以为意，只以为小女孩是想家了，随口说道“你娘亲呢？”“我娘死了…那天雨夜，我们村来了一群黑衣人，他们见人就杀，所有的人都没了。”沐凌艳平静的说，没有一丝的悲喜表情，只是用力握着手中的桂花糕，仿佛这样心中便不再痛。

　　林逸轩怔住，那一刹那，一项善言的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看着女孩如此平静的叙述着，他恍惚间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这一生的轨迹，将会因这个小女孩而改变。

　　林逸轩情不自禁的走过去，在沐凌艳面前蹲下身子，劝慰道“你别难过，我师叔既然将你带回来了就不会不管你的。”

　　沐凌艳看着林逸轩，面带讥讽“你是谁啊，你又和我不相干，干嘛管我的事？”

　　林逸轩怔住了，对于女孩这样明显的敌意，他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恍惚间看到女孩层层严冰的眼睛，竟然升起薄薄水雾，就在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时，一滴眼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是那样的滚烫，火热热的，灼伤了他的肌肤。直到这一刻，他才确定那个孤僻桀骜的孩子在哭，这一认知瞬间让他惊呆了，原来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林逸轩伸出手抱住沐凌艳，女孩本能的伸手抗拒，然而看到少年脸上安静温和的笑容，感受到少年人暖暖的善意，她却不再挣脱了。沐凌艳终于忍不住的呜咽，冷漠的眼睛里袒露出深切的悲伤和失望，“爹爹、娘亲，他们不要小艳了…我以为谁都不要小艳了…”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啊”林逸轩放开沐凌艳，微笑着拉起她的手，用手帕轻轻擦拭掉她手中碎成渣的桂花糕，抚上她掌中的红印，眼里满满的心疼。

　　沐凌艳嘴角上扬，笑意盈盈的道，“林逸轩，我叫沐凌艳。”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才完全像一个八九岁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