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恋人》聆 风

8、第八章 不疯魔不成活 星

　　星期一早上书亚的精神无比亢奋，破天荒的不需要唐诺软硬兼施的叫他起床，闹钟一响立刻就睁开眼睛爬起来还顺带踹了踹身旁的唐诺。
　　“阿诺，快起来，到点了。”
　　唐诺被踹的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书亚的笑脸乍现眼前。
　　“嘿嘿，之前答应我的事情没忘吧？”书亚俯视着躺在床上的人，脸凑的越来越近，嘴角咧的越来越开。
　　唐诺此时也被书亚彻底闹醒了，他把书亚推开了些坐起身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轻笑道:“没忘。我不耍赖。”
　　“乖乖，这周有劳你了，你受累了。”书亚当即给了唐诺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也不去计较对方说的什么耍不耍赖了，反正这星期他有免费的专职司机。
　　书亚跟着唐诺准点下楼吃早餐倒把书静吓了一跳:“恒恒，今天这么乖。难道今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说罢还故意往窗户外看了看，“果然还是我们阿诺有招，真是一物降一物。”
　　书亚一直是起床困难户，书静最头疼的事情就是叫他起床，在她看来这比跟对手谈判更伤脑筋，因为打不得骂不得。每次她都是战战兢兢锲而不舍的敲门，起初门内一点反应都没有，等时间长了里面终于有动静了，却是传出了书亚的哭骂声“你们好烦，太讨厌了，我要睡觉”。结果虽然是把人叫醒了却还要花功夫去哄他，书静想想就头疼。但如果唐诺在的话她就可以当甩手掌柜把这些问题都扔给他，自己只需要逗逗弟弟玩，哄哄他开心就行了。所以日后当她知道那二人的感情时也深深的自责，如果自己和程浩在对待书亚的问题上不那么依赖唐诺，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了？但这毕竟是后话了。
　　“静姐，什么时候回来的？”唐诺看到书静虽然吃惊面上却也是一派淡然。反倒是身后的书亚听到声音就飞奔下楼抱住书静。
　　“姐，好想你啊，你这次走的时间好长。”
　　“下楼不要跑，小心摔跤。”书静笑着拍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弟弟的背，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唐诺说，“我昨晚快十二点到家的，你们都睡了我就没去吵你们了。好了，快过来吃早饭吧。”
　　“姐夫呢”饭桌上书亚问道。
　　“他还要在A市待一段时间。对了，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了，你们想过考哪个学校吗？”书静看着对面坐在一起的少年。
　　“这个，我还没想好呢。”书亚一脸不在乎。
　　“我要考四中，四中拥有S市最雄厚的师资力量，而且每年被Q大录取的人数也是最多的。”唐诺考虑的明显就比书亚多。
　　“你想考Q大”书亚吃惊的问。
　　“嗯。我想读Q大的工商管理专业。”唐诺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自己未来的方向，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是眼里的神采却是遮挡不住。
　　之后书亚变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吃早餐。书静却对唐诺投来了赞赏的目光，欣赏他小小年纪想问题就能这么深思熟虑，但另一方面她又更加心疼唐诺了，如果不是被现实逼迫着，谁又愿意过早成熟呢。书静不禁看了眼低着头的书亚暗自想着，以后只要他快乐随便他想走那条路都行，就算不想继承家业也无所谓，这个家只会成为他坚实的后盾，绝不会是绊脚石。只是她此时并没有想过这个弟弟选择了一条在他们看来是布满了荆棘最难走的路。
　　吃完早饭唐诺如约骑着自行车带书亚去上学。书亚自从在餐桌上沉默后就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依旧不出声，皱着眉似乎不太开心。
　　“恒恒。”唐诺打破了沉默。
　　“嗯”书亚应了一声。
　　“跟我一起考四中好吗？”大冰山唐诺语气里居然带着祈求。
　　“阿诺。”书亚不回答自顾自的说话，“原来你已经想好了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书亚觉得有些委屈，因为他自认跟唐诺是好兄弟，所以他们之间不该有秘密，他觉得唐诺理所应当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包括他未来的人生计划。
　　“我……”唐诺语塞。他确实从来没想过把这些事情告诉书亚，因为不需要，因为在他所有计划里都有这个人，他已经把他的存在当成了习惯，他的存在也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所以“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要跟到哪儿”的想法这他这儿已经根深蒂固了。直到刚才书静问起来时他才突然意识到他跟书亚其实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们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谁也不是谁的附属品。
　　“我也要考四中，我也要去B市念大学。”书亚突然深吸一口气笑道。
　　“好。”唐诺面无表情的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谢谢你，恒恒。”
　　“说什么呢，好兄弟就应该一辈子在一起啊。”书亚坐后座上轻轻擂了下唐诺的背。然后他盯着眼前这个人稚嫩的肩膀瞬间就有要落泪的冲动，将来沈家的家业将会压在这个肩膀上。
　　——未来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阿诺!”大课间自称上厕所的刘世光气喘吁吁的跑回教室。
　　“怎么了？”唐诺淡淡的瞟了他一眼继续研究卷子上的数学题。
　　“阿亚呢？”刘世光慌张的左右张望。
　　“刚出去，可能也去厕所了吧。”旁边的刘宸泽搭腔。
　　“我……刚刚有两个女生跟我说阿亚喜欢周艳，但是被周艳拒绝了。还问我是不是真的。”刘世光一脸疑惑，“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周艳给阿亚写的情书吗？”
　　“谁问的”听到刘世光的话后唐诺抬头蹙眉问。
　　“两个十班的女生，估计也是阿亚的暗恋者，她们说是在五班的朋友跟她们说的。”
　　“唉，女人的虚荣心啊，真可怕。”刘宸泽仍是笑眯眯的模样，眼底的鄙夷却是毫不掩藏。
　　“不要理她，不要告诉恒恒。”唐诺沉声道，“不过是几个小女生小打小闹而已。阿光，在你那个圈子里传个话，就说周艳在追阿泽，除了情书轰炸之外还多次晚自习后亲自来拦人。”
　　刘世光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道:“好好，我现在就去给她们喂八卦。” 于是一个上午的功夫关于“周艳倒追刘宸泽”的消息在二中的八卦圈里传开了，甚至传到最后变得面目全非，从“倒追”变成了“主动献身被拒”。当然这些事情如果刘世光不说就永远不会传到书亚他们耳朵里，因为毕竟这个八卦圈只是小众产物，仅有几个八卦的男男女女私下互相传播娱乐。
　　“你这招声东击西确实不错，可好歹也得征求下我意见吧”刘宸泽笑眯眯的抱怨。
　　“你在乎”唐诺倒是一脸好奇的看了眼刘宸泽，“我以为你的名声已经够臭了。”
　　“当然不在意。但是你欠我个人情。”刘宸泽挂着标志性的笑脸搂着唐诺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你们在说什么？”书亚从后面进来挤进唐诺和刘宸泽的中间，不动声色的将唐诺肩膀上的手臂拿开。
　　“没什么事。”刘宸泽看着书亚的动作笑得意味深长，“只是让阿诺帮我带点东西给宁哥。”说罢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个DVD盒。
　　“《霸王别姬》。”书亚接过DVD盒。
　　“给我哥”唐诺好奇什么时候他们有了交集，印象里他们只见过一面而已。
　　“当然了。昨天在音像店碰到他，他在找《霸王别姬》DVD打算收藏，但是音像店里已经没货了，恰好我有双份，所以就说送他一盘。”刘宸泽耸耸肩笑道。
　　“张国荣是不是那个唱《当爱已成往事》的张国荣”书亚看着封面上的名字问。
　　“说起张国荣还有人能想起除他以外的人吗？”刘宸泽说，“哪怕是现在他的名字在娱乐圈里也是掷地有声的。”
　　书亚仔细端详着DVD的封面，那似乎是张剧照。上了妆的张国荣回眸，红唇微启神情凄楚，一双眼波流转饱含着泪水，额前的几缕头发落下遮住了半只眼睛，显得愈发颓然无助。
　　“他是不是跳楼了？”书亚似乎想起了那年发生在四月份的事情，还有书静的那句“他不是自杀，是病逝”。
　　“嗯。”刘宸泽叹了口气难得的不再挂着招牌笑脸，“可惜了。”
　　刘世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神情严肃的场面，不小心瞥到唐诺深沉的眼眸他还是不自觉的心颤了一下。但是当看到书亚手中的《霸王别姬》时他瞬间将刚才的害怕抛之脑外，他的眼睛一亮，瞬间开启了“唐僧”模式，絮絮叨叨的说这部电影是经典，张国荣的表演简直达到了人戏合一。
　　那一天书亚揣着DVD心痒难耐，那张张国荣的封面照一直在他脑海里转动，挥之不去。
　　那天下晚自习后唐诺给唐俊宁打了个电话说晚上睡书亚那儿，然后又把刘宸泽给他DVD的事情说了下，并说书亚想看能不能先借他们看，等自己回家时再给他带回去。唐俊宁答应的很干脆，只是提醒他们不要看得太晚，以免影响第二天上课。
　　回到家的两人跟书静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的躲进房间将DVD放进电脑的光驱内，然后关了灯开始认真的看电影。他们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微抬着头盯着发着微光的电脑屏幕，两人一言不发，这是他们看电影的习惯。于是一阵窸窸窣窣后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音箱在“说话”，虽然声音很小，却足够让两个少年听得清楚。
　　他们听见了小豆子被砍掉手指头时的痛哭，听见了刚开始时戏班子里其他孩子对小豆子的排斥，听见了小石头对小豆子的照顾，听见了那句从“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到“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的转变，听见了他们唱的《霸王别姬》，听见了关师傅说虞姬对霸王的“从一而终”……两个人看得仔细，书亚将手臂横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一直到小豆子被张公公追逐然后小豆子失魂落魄的走出张府时书亚终于皱着眉头开口问:“小豆子怎么了？那个死太监对他做了什么？”
　　“不知道。”唐诺摇摇头。然后二人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也再无话，一直到电影结束。可是直到电脑屏幕黑了，房间彻底湮没在黑暗中时两个少年都保持着坐在地板上的姿势。最后还是唐诺站起来关了电脑，然后在黑暗中准确的拍了拍书亚的脑袋:“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书亚抽了抽鼻子。
　　整部影片到最后书亚一共偷偷哭了三次，第一次是程蝶衣把段小楼从日本人手里就出来后反被段小楼吐口水骂汉奸，甚至独自被抛下留在城楼上。第二次是程蝶衣被强制性戒鸦片，烟瘾发作时将一墙的照片全给砸碎然后躺在迷迷糊糊的喊“娘”的时候。第三次是程蝶衣被段小楼揭发后痛彻心扉喊的那句“揭发姹紫嫣红，揭发断壁颓垣”。第四次就是最后虞姬自刎时。书亚自以为唐诺没发现他哭，可是每次他抽抽鼻子唐诺都会拍拍他的后脑勺。
　　“张国荣好厉害。”躺在床上后为了缓和情绪书亚深吸口气赞叹道。
　　“嗯。”
　　“阿诺，我也想学表演。”张国荣的程蝶衣让他沉迷，尤其是电影结束后他反应过来这只是“表演”时内心更加震撼，张国荣的“人戏合一”让他第一次对“表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以后就考B影吧。”唐诺说，他也并不想阻止书亚“追梦”。
　　“嗯。”
　　然后并肩躺在床上的两个少年都睁着眼睛仰面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却是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叫一辈子。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书亚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念着程蝶衣的台词。
　　“你说程蝶衣为什么要自杀呢？”然后书亚又问道。
　　唐诺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就到书亚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说:“段小楼说他‘不疯魔不成活’，他人戏不分，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虞姬，虞姬要对楚霸王从一而终。”
　　书亚点头，因为戏文里的虞姬最后不就是在四面楚歌之时自刎的吗？这就是虞姬的从一而终。可是这时候的他们对于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也只是似懂非懂而已。
　　两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会儿，夜越来越深了，两个少年也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