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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的太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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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以非常快的速度在好转。虽说第一次醒来之后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又昏迷了,可泽迦利亚说这是正常的,外婆需要足够的睡眠来消化阿米给与的生命能量。于是之后的几天外婆都在补充食物和补充睡眠的交替中变强壮。
在一个很好的晴天,外婆下床试着走路。
我一路馋扶着她:“慢点慢点。”从家走到门口小路的尽头再走回来,见到坑坑洼洼比外婆自己都担心。
外婆一直在笑。
回到家里,外婆坐到书桌前,正巧泽迦利亚和伊姿贝拉敲门进来,仪式之后泽迦利亚就暂时住在了她家,受她接待。想必是听爸妈说的外婆今天能下地了才过来的。
伊姿贝拉阿姨跟外婆介绍了泽迦利亚:“塔西亚婆婆,就是这位主持了契约仪式。”
外婆注视着泽迦利亚,目光诚挚:“谢谢。”
泽迦利亚微微一笑:“我的部分用钱就可以表达谢意了。不过这孩子可是失去了二十年的寿数。你应该谢他。”他看向我。
伊姿贝拉阿姨赶紧上前跟震惊的外婆补充解释。我们都没跟外婆说的细节,这家伙一下就捅出来了,这人怎么回事啊。我因指路人的故事和他本人的神秘而产生的好印象和好奇心一下子就消退了。
“什么?”外婆果然吃惊地瞪我“你为了我这个糟老婆子要少活二十年?!”接着就开始念叨着“不值啊”“太不值了”,垂头丧气。一直很好的气色登时有些灰败,已经开始有光泽的银色头发也耷拉了。
“不是这样的!非常值得!”我赶紧握着她的手出声辩驳,“只要外婆能活下来,就是要我的整条命也无所谓。要不是阿米只肯换给你五年,我都想把我剩下的所以时间都折算给你。外婆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大家都会觉得没有意思。”
“不要说这种话。”外婆拍着桌子,皱着眉头,口气严厉地教育我,“人类的生命只有一次,又脆弱又贵重,每个人都该好好珍惜。什么我不在了活着就没意思,这种话既不尊重生命也不尊重自己,以后不要再说。”
我立刻把握住重点:“那外婆的生命也是贵重的,所以是外婆现在应该好好珍惜,而不是觉得不值。”
外婆一噎:“你这孩子……”
外婆最终叹了口气,冲我和伊姿贝拉阿姨摇摇头,又把目光投向泽迦利亚:“好了,都出去吧,让我跟这位先生单独谈谈。”
走在平整的泥土小路上,我低着头心绪不定。直到被伊姿贝拉阿姨的喊声惊动才回神。
“真是的,想什么呢。难道少了二十年命耳朵也变得不好了么?”她没好气地叉腰拦在我前面。
“才不是。”我反驳。但因为心虚,口气并不强硬。
伊姿贝拉阿姨抱着胳膊,夸张地叹口气:“还才不是呢。我刚刚说什么你肯定没有听见。算了我再说一遍吧。你爸爸已经从昏迷中醒过来了,医生给他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我哦了一声,着实为这消息松了一口气。
伊姿贝拉阿姨观察着我的反应,忽而抬手捏住我的脸:“什么啊,这不还是会在意嘛。你一直也不问你爸爸怎么样了。我还真有点担心你除了塔西亚婆婆谁也不在乎呢。”
“泽迦利亚不是说了他是昏迷吗?所以我想着应该没问题的。”我的脸被拉扯的很疼,手立刻胡乱地扑腾甩开她,“而且不是一回去医生伯伯立刻就把他带走治疗了嘛。医生伯伯没有参加仪式啊。”
伊姿贝拉阿姨盯着我,半晌嘴角上扬出现了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她还很年轻,虽然叫她阿姨,可她实际上也就大我十几岁,正是一个女人风采正盛的年岁。亚麻色的头发编成发辫盘起,脸颊上是自然柔和的粉色,眼睛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
“你要是不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你根本没去留意父亲的去向,只任性地想在仪式里丧命喔。”
“可是伊姿贝拉不会这么想的不是吗?就是有怀疑也会找我问清楚的不是吗。”我也笑,“连问都不想问的人,跟他们解释多浪费时间呢。我现在少了二十年,可没有那个功夫。”
“什么没工夫,就是懒吧你。”她的手又捏上我的脸,不过这一回只是捏一捏,没有用力,眼睛里隐隐担忧,“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吃亏啊。”
“吃亏了我就找伊姿贝拉让你帮我打回去咯。”
“你这小子。”
我沉默了一下,打定主意开口:“之前的事,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什么?”伊姿贝拉阿姨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我是在为布拉克斯顿山上的事道歉。我情绪上头时冲动地用言语刺伤了她。
她很快笑起来:“什么对不起啊,我不是当时就报复回去了嘛。很重的一巴掌呢。亲人之间不留隔夜仇,都是现世报啦。”
“现世报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哼,臭小子,我可是罩着你的大姐哎,有纠大姐的错的嘛……”
“你不是大姐,你是阿姨。”
“你这小子……”
……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话题自然而然拐了个弯,我们嬉笑着往回走。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泽迦利亚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以利,来。”外婆坐在壁炉旁边的摇椅上,向我招手。
我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就像从前一样。
外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她注视着我。我也望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眼睛里像是有火光在跳动。
“之前是我太急了,听到你为我折损寿命就不由得情绪激动。都忘了先谢谢为我冒险付出的以利了。”外婆认真地向我道谢,“谢谢。”
我没想到她要说这个,一时间高兴局促委屈种种情绪全挤上心头,挤出来一句:“不客气。”
外婆看着我的样子,认真地叮嘱道:“不过你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轻易去付出自己的生命了。我最希望的还是以利好好活着,能一直开开心心地做想做的事,慢慢变成老头子。”
我马上回答:“只要外婆好好活着,每天和平常一样开开心心地浇花,那我肯定也能安安稳稳活到变成老头子,跟外婆一起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我们对望着,都为这想象中的画面露出微笑。
“要是能那样,也很不错。”外婆认同地点点头。
“对吧。”
而外婆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不过我们都知道,我只剩下五年的生命,是不能看到以利变成老爷爷的样子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跟着难受起来。是啊,现在外婆的生命已经被规定了时间,每分每秒都是倒计时,五年之后怎么办呢。我还能再找一次阿米吗?阿米还可能跟我交易吗?
外婆倒没有什么悲观的情绪,虽然没有在笑,脸上却是坦坦荡荡的认真:“以利,我这次临死之际最放心不下的有很多,而你是里面最重要的。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立一份遗嘱,把我的一切都留给你。”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在遗嘱生效之前,你必须跟着泽迦利亚游学,成为一个合格的魔介人。”外婆补充道。
这就意味着我将远离故乡,和外婆聚少离多甚至永别。
“不,如果是这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留在你身边。”我刷的一下站起来,攥着拳头表态。
外婆缓缓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按着我坐回去:“这是我的愿望。以利。难道你救活了我,却不肯实现我活着时的愿望,要看着我郁郁寡欢地度过人生最后的五年吗?”
我全然不理解她的想法:“可为什么一定要当魔介人,一定要出去游学呢?跟着伯伯学医,或者跟着伊姿贝拉阿姨学打猎不是也很好吗?我也可以跟我爸爸一样去垦荒种地。”
外婆斩钉截铁道:“不,以利,你和你爸爸不一样,你总是充满好奇,又果断肯担当,内里有着骄傲和倔强,又能审时度势将它们暂置一旁。你总是要向前走的,你能做一些种地打猎之外的事。吃饱穿暖固然是大事,可这些事也同样重要,而它们需要你。”
我失落道:“外婆你说的这些话太含糊了,我听不懂。我只是不想做魔介人而已,这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吗。”
外婆把手里的茶杯塞到我手里,杯子是用导热性很好的材料做的,温热的茶透过杯壁温暖我的手心:“你讨厌这份工作吗?”
我回答:“不,也不是,我只是……没想过做魔介人。甚至几天前都没听说过这个职业。”
外婆耐心地听完我的嘟囔,坐会摇椅,慢慢地说:“我也不是要你以后一定要从事这份工作。只是希望你现在跟着泽迦利亚游学,多看看而已,如果你回来时想好了不愿干下去,我也不能勉强你。”
“那也不必非要现在走吧?以后不行吗。”等五年之后,或者更久,反正这种事情跟眼前的外婆比起来更能等吧。
外婆却摇摇头说不:“以利,我们并不知道少了二十年之后,你究竟还剩多少时间。以后你最好想到什么立刻就去做,不要寄希望于日后。毕竟谁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有没有明天。这是我这曾经离死极其近的人最大的感悟。”顿了顿,她补充道,“还有,你一定要跟着泽迦利亚。我有预感,他会让你见识很多,教你很多。你跟着他走,是最好的选择。”
我问出压在心里已久的疑惑:“他真的是指路人吗?”
“我只能说,你可以信任他、依靠他。”外婆只如此说道。
外婆这样说了,事情也就算定下来了。她迅速安排着我的远行,说不要再拖,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出门。
这就是我待在家里的最后一天了,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到。
傍晚的时候,三个街坊,苏醒了但还是神情有点恍惚的爸爸,抱着弟弟哄着什么也顾不上的妈妈,伊姿贝拉阿姨和泽迦利亚都聚集到外婆家给我办了个简单的送别宴。
每个人都对我说了点话,或劝诫或鼓励,我都低头听了,表示记住了。
送别宴进行到后半程,络腮胡街坊搬来了他酿的酒。是用成熟的甜美果实酿的,我尝了半杯,脑袋就被后劲儿冲的恍惚了。
我不知道夜晚是怎么结束的,只朦胧听见外婆叫人把我抱回我房间的床上去。
还有低低的声音问:“他的名字就是以利吗?”
“以利是小名,以利亚是大名。”
“喔,现在有十四岁了么?”
“到四月,他刚好来到这里十四年。”
“嗯……”
我有心想听下去,可被人抱在怀里,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浮沉,很快就彻底跌进梦里了。
那是个很瑰丽离奇的梦。梦里的世界一片黑暗,但并非全无光线。一团金色的火在空中安静地燃烧,像东方旧神话中可以用弓箭射落的三足乌——发散着光和暖的太阳。
我伸手去触摸这轮金色太阳,却听到一声高亢的鸣叫。虽没抬头,我却知道发出鸣叫的是一只有着美丽羽毛的矛隼。
它盘旋在我头上,扔下一根枯树枝。
枯树枝落下时,我醒过来,天已经开始亮了。
现实中的矛隼在窗外一闪而过,屋里到处都还静悄悄的,我拿起昨天收拾好的包袱走出房门,外婆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等我了。矛隼正扑扇着翅膀落在她身边的青年肩上。
“不要慌,慢慢来。”这是外婆对我最后的叮嘱。
更多的话语都在我们彼此的目光里,经过短暂的对视,传达向心里。
接下来,我和肩上托鹰的青年就开始启程往南前谷外走,目的地尚未可知,唯一知道的是我将熟悉的这个世界会是广阔的,与人与恶魔息息相关。这就是魔介人的生涯。
走出谷时,我站住了,回头望向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居住的熟悉无比的家乡。
“有机会的话就会回来的。”泽迦利亚在我身旁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呢?”
“不远的未来吧。”他微笑着说。
我也笑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南前谷,就开始往前走去。
泽迦利亚在我身旁,大步领先我一肩:“我忘记说了,我当师父可是很严的。”
那还真是……“求之不得。”我回答道,大步跟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