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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林里的守卫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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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我离开出生长大的故乡南前谷的第一天,我的唯一同伴就是我的师父泽迦利亚——一个总是带着兜帽的年轻人。他的话不多,比起跟我进行言语上的交流,更多时间他都在观察四周。冰雪覆盖的土地,幽暗沉默的树林,晴朗的天空,他的那双黑眼睛总是注视着这些。
启程之后我们几乎整个白天都在朝着东方走,只在中午路过一处背风山坡时休息过一会儿,那时我所熟悉的约瑟山脉就已经远远地在我们身后了。之后我们的路途上,时不时就只能望见一些小山。接近黄昏,我们进入了临近山麓的一处洼地,枯死的树望不到头,仰头稀疏的干枯树枝遮不住红彤彤的天。
泽迦利亚表示我们将在这里过夜,已经筋疲力竭的我因为可以休息而极为开心。
“你识字吗?”我们一起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泽迦利亚在篝火前烤着火问我。
我本来在火前发呆,疲惫地不想思考,一被问话又连忙挺直了背回答:“我识字的,外婆教过我读写。”
泽迦利亚哦了一声。火光照亮他的半边脸,嘴唇抿着,并不能看出情绪。
他问:“你很累?”
累是很累啊,而且脚底隐隐刺痛,恐怕是起泡了。我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走这么久的路。
泽迦利亚说:“往后要走的路还多着呢。”
他的声音很低沉,语速很慢,并没有街坊邻居教育我时的口气,更像是想起来就轻描淡写地一提,和之前在南前谷时的言简意赅只说正事的样子不一样。用这种语气这种声音的话,不管说什么都不令人讨厌,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一阵风从枯木间穿过,火光摇曳。他问道:“其实你不做魔介人,也会有别的出路可以选择吧。”
比如猎户,比如农夫。我也知道,也暗搓搓设想过。
“外婆希望我跟随你。”我这么回答,这也确实是主要原因。外婆立下遗嘱,让我继承她的一切,条件是跟着魔介人泽迦利亚游学。她跟我促膝长谈,说这是她的愿望,希望我能出来多看看,还说她有预感,泽迦利亚能让我见识很多,能教我很多。
“那你呢?你怎么想?”泽迦利亚问。
我?好奇当然是有的。魔介人就是专门接受委托,游走各地,介入有关恶魔的事宜,解决问题,收取佣金的人。听着就很神秘,充斥着故事的气息。
可我又想到,对一个行业有些好奇并不足以支撑一个人毕生投身于工作。而外婆说我并不一定要从事魔介人,游学回来不想做了也可以。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泽迦利亚等了一会儿,才开口缓缓地说:“可以不用回答。慢慢地想,时间还长,慢慢想清楚就好了。”
话音刚落,头上传来翅膀拍动的声音,月光明亮,羽毛漂亮的矛隼盘旋一圈落到他的手臂上。泽迦利亚取下它腿上的信,夸奖它:“做得好,塞尔焦。”
矛隼亲昵地蹭了蹭他,又拍翅腾空飞走了。
我安静地等泽迦利亚读完那封信。他抬头对我说:“早点睡吧。明天我们要往南走一段路,穿过这个洼地,到南面的小镇去。那里有恶魔出现了。”
看来泽迦利亚是靠那只叫做塞尔焦的矛隼来接收消息的,那么写信的就是委托人咯?他来到南前谷是偶然路过,还是因为跟我爸爸一样听说了阿米的传闻,抑或是像这样受到了委托呢?
不好,这样想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我赶紧在火边躺倒准备睡觉,借以结束脑子里的问题。
泽迦利亚在我旁边坐着,我的视角里他的侧脸给人以平静的感觉。这一天真的挺累的,很快,我就睁不开眼了。而跌入梦境前的一刻最后一个疑问浮了上来——外婆曾与泽迦利亚单独谈过话,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呢?
说了什么能让泽迦利亚同意收我为徒呢。
太阳尚未在地平线上透出光亮的时候,我就惊醒。坐起来一看,篝火已灭,天空被云层遮蔽,四周黑漆漆的。
模模糊糊可以看到,泽迦利亚闭目倚靠在树干上,手肘搭在立起的膝头,还在睡梦中。
一阵寒风荡过,我打了个寒战,立即又躺回去缩成一团。真不走运,偏偏中途醒过来,要是一觉到天明,我就不会去想,像这样睡在野外的可怕之处。
而现在,我感觉到寒气从身下的土地传来,穿透我的羊皮大衣和毛衣触摸着我的肌肤,让我汗毛直立。睁开眼闭上眼都是黑暗,外婆故事里那些有点恐怖的东西在我脑海里逐渐浮现,让我不敢动弹。
我深深地记得,有一个深夜出没的黑熊的故事。
黑熊站起来足有两个我这么高,爪牙锋利,舌头一舔能舔下人的整张脸皮,一掌可以劈断一棵中等个头的树,发出的吼叫响彻山林,听到的人都会手脚发软走不动路。
然而它最喜欢的却是借助漆黑皮毛的优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来到睡熟的旅人身旁,俯下身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触碰旅人的鼻子,来试探旅人是不是尸体。
而旅人会感觉到冰冷的东西落到了鼻子上,因此而醒过来睁眼时,就会对上黑熊的脸。接着黑熊就会用熊掌按住旅人,伸长了舌头舔下他的脸皮……
有冰凉的东西落到了我的鼻子上。
我吓到不能呼吸了。
很快,凉凉的东西落到我的脸上,手上,逐渐密集。这可就和故事里不一样了……我蜷缩着,觉得不太对劲。
下一刻就被一把拽起来:“快起来,是冰雹。”
眼前不是黑熊的脸,泽迦利亚的脸上出现急躁:“跑起来,下大之前,我们得找到地方避一避。”说完,他扭头就超一个方向开跑了。
我尽全力追逐着他的背影,奈何前一天的行走让脚上磨出了泡,更像是跳脚一般吃力追赶,只能将将保持着让他的背影留在视野里的距离。
冰雹很快就下大了,从落在身上立刻就化的小颗粒,转眼就变成豌豆大,继而变成拇指肚大。而且越来越密集,泽迦利亚的背影已经模糊的难以辨认了。
我有生之年,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么大的冰雹。不过也从外婆故事里听过,过去冰雹砸死牛羊、砸穿屋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人要是不好好躲起来,死在一场冰雹里也是有的。
跑着跑着,我都开始怀疑自己追错了,前方不是泽迦利亚,是层层树影而已。
很快,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冰雹砸到我肩上,疼痛袭来,我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停住了步子。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重大失误,泽迦利亚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我的视野里了。头上还有源源不断的冰雹再往下砸。
我往前继续跑了一段,大声喊道:“师父!救命!我跟丢了!师父救命啊——”
然而冰雹咚咚落地声如此巨大,在密林间回响,我一边喊无不绝望地想,我的呼救声肯定传不出去。这样跑也追不上泽迦利亚,我随时可能被一块巨大冰雹砸的头破血流倒在林子里,就此结束一切。
我不由得开始怨泽迦利亚,他怎么就能不回头看看我跟没跟上呢。他一点都不在乎我是不是会落队,是不是会被冰雹砸死在这儿吗?
没了追逐的目标,加之满心怀疑,我越来越迈不动步子,最后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停住了脚步。
又一颗很大的冰雹几乎贴着我的鼻尖砸下来。
我忽而听到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我屏息细听,不是幻觉,真的有人在大喊“以利”。我急忙侧耳辨别声音的来向,向那个方向跑去,同时喊叫着:“我在这里!”
片刻,我差点和迎面跑来的人撞上。匆匆一眼,那不是我的师父泽迦利亚,而是跟我一般大的男孩。他瞥我一眼,就毫不迟疑地拉住我的手向前跑去。
只一会儿,他带我跑进一处洞窟,泽迦利亚正站在里面等着,兜帽掀到背后,露出柔顺的黑色长发,眼神平静。
“喏,人我带回来了,你说的数可不能反悔。”带我来的那个同龄人朝他伸手。
我喘着气,得以好好端详这家伙。他有着乱糟糟红色的长发,好像很少梳理,单薄的身体穿着不合身的旧皮袄,袖子长都快遮住指尖了。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神采纯粹,闪闪发光。
“我是不会赖账的。”泽迦利亚掏出钱袋子,数出银币给他。
我的同龄人一把抓过,埋头数,满不在乎地回答:“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没用,只有到手的钱永远不会说谎。”数完一遍,他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可以待到冰雹停下,找地方坐着吧,我去给你们点个火堆。”
说完,他转身朝洞窟更深处走去。
泽迦利亚站着目送他。我又冷又累,一下子坐到地上。
“不知道冰雹什么时候能停。”场面有点冷清,我打破沉默,“可能还要很久我们才能出发去南面的小镇了吧。”
“是的。不过工作从现在就开始了。”泽迦利亚收回视线,坐到我旁边,“留神点儿,这里有恶魔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