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之境》lightair

4、雪夜的太阳3 他唱的什么

　　兜帽斗篷，肩上的鹰。伊姿贝拉阿姨保持着防御姿态呆呆的迟疑了:“难道你是……”
　　指路人！我差点要脱口而出，激动的简直要跳起来。
　　“阿米，化身火焰的恶魔。通晓占星术，也掌握着能与人交换人类生命力的法术。现在处于无意识燃烧状态，应该还要一阵子才能清醒。”兜帽青年平静地问道，“所以你们是为了占卜还是救人？”
　　这就是默认了自己是指路人了吧？可他外表竟然还这么年轻。难道真的和外婆在故事里的猜测一样，指路人其实也是个不受时间侵扰的恶魔？
　　“是为了救人，我们居住在附近的一处山谷里，是十三年前受指引来到这里的。”伊姿贝拉阿姨恭敬地站好，低着头解释。除了外婆，我还从没有见过她对谁摆过这种态度。
　　“向恶魔寻求力量都是要代价的。”指路人说着，指指面无血色紧闭着双眼的爸爸，“哪怕只是找到阿米这样的愿望，都掠夺走了一个人体内的大量生机。如果要救的人生命垂危的话，代价会更大的。要另一条命来交换也不稀奇。”
　　要是那样……我往前迈了一步，鼓起我全部的勇气:“要是那样，我可以用我自己的命换外婆回来。”
　　指路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伊姿贝拉阿姨果断道:“不行！就是要换命也轮不到你。”
　　“我是最适合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需要照顾，我们家少了我也没有问题。”我攥着拳头，脱口而出。
　　伊姿贝拉阿姨听了一愣。“你是这样想的吗？”她声音微微发着抖。
　　说到这儿了，我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不能让外婆死，也不能让其他家人去死。伊姿贝拉阿姨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不用管这件事！”
　　猛然间巨大的力量打的我视野转向了右边。接着火辣辣的痛感才从左脸涌出来。
　　我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回过头瞪着她，不肯退让。
　　一时间，空气凝滞，我们互瞪着。我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有点心虚，但并不想要道歉，就更不能移开视线了。
　　最终，指路人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场僵持:“总之，你们宁可借用魔鬼的力量也要让一个人复活吗？”
　　我扭头看他，借机眨眼:“是的，我的外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你的外婆病得很重？”
　　我回答道:“说是只能指望奇迹了。”
　　指路人沉吟片刻，说:“好吧。那我先帮你们把阿米带回去好了。”
　　这正是我们的出行目的。
　　指路人让我们待在雪橇旁看护我爸爸，转身转进树林的阴影中，出来时手上是一个包袱。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把扇子和一只银瓶子。
　　指路人一手执扇，一手持瓶，仰头开始吟唱。
　　他使用的是我未曾听过的语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是他声调高亢加上密林回响，显得威严肃穆。接着他抬起扇子朝火焰扇风，随着他的每一下扇动，火焰都在肉眼可见地缩小，好像有看不见的手把它捏起来，最后成为一个浮在空中致密的球，能捧在手心的大小。指路人小心翼翼地拿银瓶子扣住它，塞上塞子。
　　“这是恶魔的心脏，也是恶魔存在的唯一依托，只能用银质品暂时存放。一旦再次放出，火就会立刻重燃，火焰身躯恢复原状。”

　　我们赶回南前谷时，是迫不及待的医生伯伯开的门。见到我们身后肩托毛隼的年轻人，他浑浊的双眼一颤:“你是……”
　　等进入了屋里，兜帽青年对屋里的所有人自我介绍道:“我叫泽迦利亚，是一个魔介人，正好遇到呼唤出阿米的这三个人。就帮忙把阿米带回来了。”
　　“魔介人？”街坊里的一个发问。
　　“就是专门接受委托，介入有关恶魔的事宜，解决问题，收取佣金的人。”见我和伊姿贝拉阿姨也是一脸迷惑，泽迦利亚也是不解，“难道你们不是知道了我是魔介人才让我帮的忙吗？”
　　所以他不是指路人吗？不，哎，还是指路人是魔介人？哎？
　　啊，算了。
　　我放弃了想这件事，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那现在要怎么做呢。”故事里只说阿米能与人交换生命力，却没提过具体是什么样的。
　　泽迦利亚转向我回答:“在魔介人的主持下缔结一个契约就可以了，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做这个主持。”
　　“不过跟恶魔有所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能心怀侥幸，更不可祈求不需付出的给予。如果你们决心已定，就选个人来缔结这个契约吧。我也需要准备一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信息。
　　我站了出来:“我来。”
　　“不要胡闹以利。”满脸络腮胡的街坊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呵斥道。
　　我说:“我没在胡闹。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
　　妈妈挥开搀扶着她的医生怒道:“你清楚什么！你知道我们把你教养长大多不容易吗。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她虚弱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我深深地呼吸。
　　“你们是养我了。可是教我最多的人，”我攥着拳，低着头，抬臂指着床铺，控制着自己不要咬后槽牙，“她躺在那里呢。”
　　“以后约翰斯会好好长大，长成懂事听话的大人。让你们大家满意。至于我这个又任性又不懂事的哥哥，你们以后拿来当反面教材不是很好吗？反正你们永远也不会对我满意。”
　　络腮胡街坊听到这儿，抱着胳膊啧了一声:“够了吧，亚丝明，不要再管这个白眼狼了。他就是觉得我们所有人都对他不好，就是想让我们内疚。让他做，反正他也就是个……”
　　伊姿贝拉阿姨厉声打断他:“住口布莱森！以利他比你成熟多了，轮不到你来教育！”接着她转头望着我，眼睛里一阵挣扎，嘴唇抖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其实谁都明白，主动站出来的我决心已定，而且是个很好的答案。
　　“对不起，以利……”妈妈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弯腰抱住我，语气痛苦，“真的对不起……”
　　我的脑袋被她按在肩头，眼睛正好贴着柔软的羊毛围巾。
　　对不起吗……也好。

　　这样就算得出了结论，泽迦利亚开始着手准备仪式。
　　说是准备，也就是从他的包袱里拿出一盒红颜料在地板中央画了个很大的倒五芒星的阵，又画了两个圆圈套住五芒星，在圆圈之间写了一圈我看不懂的鬼画符。
　　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拿出纸和钢笔，坐到窗旁的木桌上刷刷刷写起来，不多时就起身招呼我。“站到阵中来，其他人都贴墙站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
　　所有人都立刻照他说的做了。
　　我跟他面对面站在倒五芒星阵里，开始紧张得手心发汗。
　　他拔出银瓶子的瓶塞，倾倒，火焰流水般倾泻，流向阵中央，一阵波动又变成了之前灿烂的金色太阳模样。
　　泽迦利亚开始低声吟唱，他唱的什么我依旧不能听懂。我只觉得缥缈灵动，像山谷清晨的微风。他吟唱一段后，低声说:“我呼唤你，阿米。”
　　太阳起了波澜，先是很轻微的水面涟漪一样，然后波动地越来越剧烈，好像随时会溅出滚烫的沸腾液体。我咬着嘴唇废了很大劲儿才做到不颤抖不后退。
　　金色太阳在空中扭曲延展，蜿蜒成人形，然后金色火焰流体退去。露出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脸庞。眼睛睁开，是燃烧一般的赤色眼眸。眼睛的主人伸了个懒腰，柔顺的白色长袍的宽袖滑落肩头，手臂肌肉线条优美。
　　我看的呆了。比起恶魔，他的模样更像个天使。
　　阿米打着哈欠，眯缝着眼:“睡的真舒服。是什么人喊醒了我？”
　　“是一位魔介人，有人想要与你签订契约挽救亲人的生命。”泽迦利亚回应。
　　“喔……”阿米回过头视线一扫，又转回来上下打量起我来，“那么就是这个小不点要跟我做交易咯？”他饶有兴趣地俯身和我对视，“你是清楚规矩的吧？”
　　我说不出话来，这时候只能点头。
　　“行啊。那就拿你的二十年换对方五年。”
　　我一怔，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而且竟然不是拿整条命换的吗？居然按年份有整有零地交易。
　　看穿了我的意外，阿米摆摆手解释:“之前有麻烦的人纠缠过，因为被救活的人第二天就死了。往后为了方便，就干脆直接这么交易了。”
　　“五年……”还是太少了啊。
　　“嫌多？那就三年。”阿米挑了挑眉，语气轻佻。
　　怎么能这样呢。我被突然的还价打乱阵脚，急忙问:“那我能拿我的八十年换我外婆的二十年吗？”
　　阿米瞥我一眼，嘁了一声:“贪心。五年，一锤子买卖，不做拉倒。”
　　怎么可能不做。
　　泽迦利亚和我对上视线，便在手里的那张纸上补了几笔，然后递向阿米:“那么就来签订契约吧。要救的人就在那边的床上。”他示意床铺的位置。
　　阿米嘟囔着“真麻烦”，还是刷刷签好了递给我。
　　我签名结束的那一刻，阿米就又化成了太阳，直扑向外婆躺着的床铺。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暖流涌遍四肢百骸，睁不开眼也无法呼吸，却并不觉得非常难受，反而觉得获得了某种力量。
　　等到可以睁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没有阿米的影子了。只有看上去受了冲击的人们，还有地上早已干涸了的倒五芒星阵。
　　大口喘息之际，我听到羸弱的声音。
　　“以利……”
　　我扑到外婆的床边，正看见她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的温和一如既往，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了我。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哽咽:“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