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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故人相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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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漫,皓月千里。
古杏树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地上映着斑驳的影子。了心坐在石案上,垂着双腿,一摇一晃。
一蓬云雾凭空出现,及散,辛舍便已坐在案旁。
“贫道还以为你不会来。”
辛舍讽刺:“你现在是和尚!”
了心一拍脑门,笑道:“也是。贫僧时间不多,就长话短说了。”
“你可以不说。”
“贫僧转世前,曾经收到了祖龙之地传来的符文。其中一段符文好似被什么消融,已分辨不出所传讯息。”
“这事我不想做!”
了心似早已料到,不禁怅然若失:“我只想你能把这道符文传到应该知道的人手中……贫道走了,道友珍重。”
音落,了心已倒在石案上,周身似飘散出什么,熠熠生辉。
睁开眼,依旧是那个懵懂天真的小和尚。
而这符文,就成了砸在辛舍手中的热铁,甚是棘手。
***
止湛因着心性有损,只得下山修行,历人间百态,得自身缘法。
辛舍寻到他时,他正坐在街角的台阶上,敝衣枵腹,手中仍捻动着佛串,身侧放着一支竹杖,仍是满脸笑意。
“你不是辟谷了吗?”
止湛不妨她突然出现,一时间有些窘迫,偏偏肚腹一阵轰鸣,更是让他脸上发烫:“下山后我便自封修为了。”
辛舍啧啧几声,拉了人便进了一旁的酒楼,那店家没眼色地拦了他,被辛舍瞪了眼,才讪讪的退开。
随后,辛舍点了一桌子肉食,自顾吃了起来。
止湛无奈,重新向店家要了馒头放进褡裢,默默念起了经文。
“以前你怎么没这毛病?”
止湛道:“出家之人不食荤腥。”
辛舍奇道:“还有这戒律?”
止湛应是。
辛舍冷笑,:“如此他还在我面前吃肉!”
“是谁?”
“你家老祖宗!”
止湛一愣,遂想起她说的是谁,只道:“此戒律乃千年前才有的。”
辛舍拿眼瞅他:“你今年多大年岁?”
“五百岁有余。”
闻言,辛舍突然食不知味,干脆丢了筷子起身走了。
流光容易把人抛,她就是手指头加上脚趾头也算不清自己究竟几十万岁!
再次寻到止湛,他正将手里的馒头分给几个乞儿,海青委地,眉眼清隽,似破土而出的花树。
辛舍轻咳一声,他回过了头,粲然一笑,她陡然心头发热,不禁移开了眼。
“走吧。”
辛舍问:“去哪?”
“随缘。”
两人出城便一路向西,甚是惹人注目,毕竟俊美和尚与年轻姑娘同行的可不多见。
辛舍拎着一壶酒,不时喝上一口,脚下却亦步亦趋地跟着止湛,仿佛又回到当初,他带着她在坊市穿行,只为寻得一对合心意的龙凤烛……
“覃川。”
止湛回头:“何事?”
“你,打算还俗吗?我们寻一处深山隐居,不再踏足尘世。”
止湛捻动的佛串突地停下,声音暗哑:“你我早在这尘世中。”
“何况,我亦想看看这大道尽头的风景。”
出奇,辛舍不再追问,只猛灌了口酒,呛得咳声连连。止湛上前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脸上满满的无奈:“酒大伤身,少喝点!”
“酒瘾大,改不了!”辛舍打落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止湛看了看手,继续捻动佛串,垂目低眉,青杖声声,紧跟着她的脚步。
不知多久,辛舍陡然停下,望向头顶的青山。
“可是有何不妥?”
辛舍摇头。
只听得阵阵凌乱的脚步声,不时折了灌木的脆响,止湛宣了声佛号,回身搀住一个辨不清面目的血人,嘴里不停喊着“狼,狼,有狼。”
辛舍掩了鼻,细细打量,才发现他只是普通凡人,遂给了他一颗丹药。
待他情况稳定,止湛才问道:“敢问施主,这山中发生了什么?”
那人似惊魂未定,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师父可千万不能进山呐!这山中有狼!”
“俺本是山下猎户,因着山中不太平已经很久不进山,可最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能冒险来一趟,想着抓些野物。”
“不料想今日竟绊了叉子,差点把命丢了!我的老天爷呀!可吓死人了!”
止湛问:“狼群不是生活在深山里吗?怎会跑到这里?”
“既不是荒年,又不是冬日,恐怕是”辛舍道:“它们待不下去了!”
止湛看她一眼,瞬又看向了山林深处,晦暗不明。
***
因着夜里落了雨,清晨便笼了层薄薄的雾气。鸡叫声渐渐停下,山村的院落也缓缓升起炊烟,袅袅升空。
止湛走出茅屋,修长的手指一动,卷起了衣袖,拎起墙角的斧头,向着柴堆走去。
辛舍放下手中的叶子,从屋顶起身,深深望了止湛一眼,脚下轻点,便向着深山而去。
只听得一声“阿辛”,她的灵力运转的更快了。
深山不定什么光景,止湛如今形同凡人,还是留下的好。
一路,辛舍握着海棠,杀了不少狼,以至于路上的生灵都躲着她走,一时倒没遇见什么危险。
辛舍在山溪清理了血迹,顺便烤了鱼果腹。
“大人,这里灵气稀薄得像纸一般,恐怕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海棠道。
辛舍吃着鱼,神色淡淡:“是魔!”
“魔?怎会?”
“可记得三咸观那魔?虽有仙灵之气,可就是一只魔!”辛舍放下鱼,就着溪水洗了手,“恐怕是聚了灵气,至于做什么倒是不知。”
此处山脉绵延不绝,深山有一处灵气充裕之地,人称南华顶。辛舍所寻正是此处。
南华顶山路难行,且地势极高,山顶终年覆雪,其间雾气缭绕,偶尔有鸟儿扑棱棱飞过,反倒更显寂静了。
辛舍抬头看着尚有距离山顶,不禁沉沉吐了口气,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落了下来。
辛舍来不及调动体内微薄的灵力,便被人抓住,瞬间腾空而起,霎时,林叶飞扬。
仿佛又是一次海棠花落,止湛抬手绾起她耳边凌乱的发丝,温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辛舍面上发烫,用力挣了挣却挣不开他,只得低声道:“放开。”
“会的。”说完就腾空而起,周身的流云渐浓,她竟然看不清楚他的脸了,似乎一瞬,又似一生。
只听得一声轻响,两人落了满身林叶,止湛看着怀里出神的女子,低低咳了一声,放开手,后退一步,温声道:“好了。”
“你不是封了修为?”
止湛手下一顿,甫又捻动了佛串:“破封了。”
闻言,辛舍满眼笑意,轻道:“走了!”
不知行了多久,空气渐渐变得浓稠,血腥气也凝实起来,丝丝缕缕,随风乱窜。这是死过多少生灵!
两人互相看了眼,不动声色地前行,周身渐渐生了白雾,茫茫一片。
辛舍喊了一声“覃川”,却没得到回应。
一步踏出,眼前的白雾散去,她却站在感昭寺那长长的石阶上,钟声悠扬,而止湛就立在石阶尽头,身披袈裟,手捻佛串,眉目慈悲,眼中无物,也无她。待彩霞烧红了天,盏盏金莲伴着梵音自天际飘落,而止湛已立地成佛,破空而去。
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
他,已舍了她!
她胸中气血翻涌,沉重的悲愤压得她不得喘息,狠狠摔袖,却见无数的尸体堆在脚下,小山一般,全都是和尚!
恍惚又见她如过街老鼠,不停歇地逃窜。
这世间已无立足之地。
辛舍冷笑,拔出红玉簪,狠狠一划,幻境就被撕开了口子,如流沙般匆匆跌落。
才出幻境,辛舍就被掌风击中,喷出一口鲜血,地上的花草瞬间繁盛,光辉四溢,白雾霎时散去,辛舍方看清不远的人。
那白衣女子邻水照影,素手执梳理着长发,身下是一滩面目狰狞的黑色皮囊,腥臭熏天。那女子缓缓回头,唇角含笑,天地失色。
这气息……竟是那三咸观的魔物!